十白毛女1幸福的童年
早晨的空气清新极了,山草味是那么的醉人,杜鹃是那么的红艳,一头老牛驮着一个小姑娘从山梁上翻过来,小姑娘的手里拿一朵半开的鸡蔠。
鸡蔠就是她午饭的上等好菜了吗?不。还有父亲手上提着的那只灰色的野兔。
父亲还很年轻,才二十七岁,他紧跟在牛屁股后边,肩上扛着一管猎枪。山梁那边,一条猎狗围着蓬刺芭笼嗅着,它仿佛嗅到了什么气味,一路嗅下去,嗅到另一个刺蓬。顺山路横走一段,能看到山凹里的家了,父亲看狗没有跟来,捏起两个指头放进嘴里,吹出一个响亮的口哨。
“爹。我要学。”
“还小,气不够。”
狗听见口哨,飞也似的撵来。山凹北边的瓦屋里有一个妇人,听见口哨知道丈夫回来了,抱着个三岁的小女孩跑出,手搭凉棚向这边张望。
妇人是小姑娘的母亲。小女孩是她的妹妹。她就是林洁。
山凹里的村子叫龙潭。座落在清水河东岸。西岸的公路傍依着清水河,带着徘徊不定的心绪,朝南北两边蜿蜒。村子绿树环绕,门前梯田拱驮,谷里的河水缓缓流淌,带着无穷的岁月向远方流去。
小姑娘想上学了。当田里的谷子灌浆的时候,新学年来了。这天早晨,启明星还没隐去,村里响起一阵尖声尖气的吆喝:
“啊——路噢——”
这是孩子们邀伴上学了,小姑娘听了跑来拉拉父亲的衣服说:
“爹。我也要上学。”
父亲愣了愣,放下扁担打量着女儿说:
“洁,你不是还小吗?”
“不。我比老四她们还高哩。”
“爹说的是你才六岁。”
“不。我就要读,我还比她们高。”
是啊。女儿肯长,比大她一岁的孩子个子还高。他笑笑放下扁担,蹲下来扭头说:
“好,去读。来吧。”
“干什么?”
“不是要读书吗?爹背你上街买书包、买新衣服呵。”
“不。我自己走。我长大了。”
“啊——路噢——”
……
孩子们一路吆喝,顶着曦微的晨光,蹦蹦跳跳的下坡去。
父亲领林洁撵上邻里的哥哥姐姐,走过一道道弧线似的田埂路,顺石阶路下到河底。这里是渡船过河的地方,两山生得狭,但仍有五十多米宽的水面。此外的流水不急不缓,清澈透明。离水面一米多高,横着一条鸡蛋大的麻绳,一条小船缆在旁边的柳树根上。
要过河,先跳上小船;船头有一条固定在船上的绳,绳头有个扣,把扣扣在那条大麻绳上,然后再解缆绳,缆绳上也有个扣,再把扣扣在大麻绳上,才用篙竿一篙一篙地撑。
船离东岸,向西岸慢慢靠去。到了西岸,过河的学童们登岸穿过公路,爬上西岸的山路,翻过山,到山那面的学校去读书。这时送孩子渡河的大人再把船撑回去。孩子们放学回来等在西岸,大点儿的找到藏在石洞里的牛角拿起来就吹,值班的大人听见牛角声,才一路小跑着下来把孩子们接回去。
值班的大人,一般都是有孩子上学的家长充当。
龙潭的孩子们上学很辛苦,天朦朦亮就吃饭上路,中午饭是从家里带去的,不管冷热就在教室里拿出来吃,直到傍晚才回家。
父亲心里很不忍,女儿才六岁呵。站在公路上等车,看着崎岖的上路,他犹豫了,劝女儿说:
“小洁,要不等我们再长大点,明年才读。”
“我不。我就要今年读。”
车来了,父亲狠狠心带女儿上了车,到镇上给女儿买了书包、衣服、鞋袜才又回家来。次日清晨,父亲和孩子们一道到龙头山小学去,亲自把女儿交给老师。回家时又挂着女儿给人欺负,把同村的几个大孩子找来交代好才回家。
父亲是个痴心的父亲,从女儿上学那天起,村里接送孩子们上学的事都几乎给他包了。他心疼他的女儿,送的时候千叮万嘱,接的时候问这问那。大女儿上初中住校了,接着还有小女儿。他没想过要让女儿读多高的书,一切都顺其自然。他没看过女儿的试卷,女儿却顺利地考上了县里的一中。这时女儿也长成了一个漂亮的大姑娘。
在他的眼里女儿是多么的用功呵,假期在家也捧着那些厚厚的书在读,读得是那么的用心,读得深更半夜不睡觉。他喜欢看女儿看书的样子,有时女儿看到精彩处咕咕的笑,他也跟着笑。他不知道女儿那是在读武侠小说。他还没见过谁看书会自己看笑的。
这时他就会叫女儿读一段来听,他听了也觉得有趣。说:
“难怪那么多人都想到大学里去读。喜欢读爹就送你去大学里读。”
他深信女儿一定能考上大学。他希望女儿考上大学。没料想女儿高中毕业参加高考,考分却没上取分线。女儿很难受,他一句话不说,这时他仿佛想到了什么,心里暗暗着急。女儿那么漂亮,分明是只金凤凰,不上大学她就飞不出这山沟,不飞出这山沟又上哪里去找配得过她的小伙子。
他要女儿去复读,明年再考。可是,女儿不忍心了。她已经懂事。她见过父亲是怎么苦钱的,那是在把自己当牲口去挣钱呵。
父亲虽说不会什么手艺,但在邻近的村里还是小有名气的。他办事认真公道,该出力时决不惜力。因此,邻村本村谁家有出大力的事都来请他去主持。山里人的大事也就是婚丧嫁娶,起房盖屋。谁家要盖房就来找他,他领着一帮石匠去先炸石头,接着用滑板把石头拉到主人家的新屋基。
滑板是一块一米二长,五十厘米宽的木板,着地的一面刨得很光滑,一头钻眼,穿上绳就成了滑板。干活的时候,把石头搬在滑板上,滑板经过的路面撒上水,人站前面拖,滑板载着石头,摩擦着地面,在人身后哧哧向前。
林洁还是临近毕业的时候,才见父亲是这么苦钱的。那天她是去找父亲要生活费,当时她难过得开口的勇气都没有了。
想起当时的情景,难受的心情已变成了庆幸。泪水在眼眶里打了个转,又缩了回去。不读了。眼看着妹妹就要上高中,父亲怎么负担得起。幸而没考上,要考上真不知父亲将会辛苦成个什么样子。
她不去读,父亲也拿她没办法,心里只感到不安。习惯成自然,女儿任性惯了,父亲顺从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