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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田园牧歌4岑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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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繁忙过去。该收拾一下了,这么邋遢。

    幺毛对着镜子,看着他那黄黑参半的头发自怨自艾。嗨﹗真他妈的,变成花乌鸦啰。叹着翻过镜子来看了看韦蔚的照片又叹。

    唉﹗这副尊容,只怕跟我走在一路,你会脸红呵。

    次日天明,他进县城了。目的很明确,就是去弄弄那颗头和给韦蔚汇钱。汇了钱才去那个染发店,染发女给他弄了差不多两个小时他才满意地离开。

    末一班车还有两个多小时,染发时他听染发女说城郊的慧宁庵来了两个漂亮的小尼姑。于是,出染发店就跳上一辆电蚂蚱(港田车)朝慧宁庵奔去。

    传言果然不虚,年龄都不到三十岁的样子。两张脸,一张蜡似的白晰,一张刺藜花似的红艳,猛然见着还真让人错觉是恒山派的那些美貌弟子跑到这里来了。

    他急急忙忙地来到观音大殿,见红脸尼姑离蒲团近,叫了声“求签。”

    红脸尼一面焚纸祷告,一面招手要他跪下磕头。他没领会,只目不转睛地盯着菩萨座前的蜡烛。红脸尼姑摇摇头,无奈地敲了一敲謦递签筒给他。他接过摇了摇,摇出了支上上签,十分高兴,看了签簿,出手大方地给了五十圆的功德。然后又转身看着箁萨座前的蜡烛香火问﹕

    “师父。这能行吗﹖”

    他见红脸尼姑不知所指,一脸迷茫。解释说﹕

    “我是说蜡烛和香头。用小电泡来代替真烛和真香的燃烧,这不是在欺骗菩萨吗﹖”

    白脸尼姑远远的听见,走过来有些不高兴地说﹕

    “怎能这么说呢?菩萨的香火供品是随人间的变化而变化的,莫非硬要烟火把菩萨熏得黑漆漆的才叫敬吗﹖人间进步了,菩萨的供奉理所当然的也要进步。这是协会通过了的。”

    幺毛听了这话犹如醍醐灌顶,灵感的火花爆得“嗒嗒”响。他知道困扰自己的难题解决了。他抑制住内心的激动,脸上放出兴奋的光。

    难怪抽了支上上签。他想。

    返回的路上,他高兴得手舞足蹈地哼唱起来。开电蚂蚱的看他这么高兴,忍不住嬉笑说。

    “你这小兄弟,是跟小尼姑亲嘴了吧,这样高兴。”

    “吔。女菩萨是不能亵渎的。”

    “我听你这话怎么就像猪八戒说的。”

    幺毛听他这么说,忍不住嘿嘿地笑起来。开电蚂蚱的一边开一边说﹕

    “什么女菩萨。她们的底细我还不知道。”

    说话间电蚂蚱已开到车站。那辆去青龙乡的客车门边站满了人,大家都在等待车门开的那一瞬间好冲刺,抢不到座位就得站四个小时啊。幺毛跳下电蚂蚱就往人群中挤,人们猛见这么个满头金发的大个挤进来都赶忙闪开。

    每次坐车都这样,这倒让他占了不少便宜。

    可类似的情况却又让他感到很不舒服,仿佛中国给洋鬼子欺负了近百年,祖宗们的腰弓的时间太长了,给洋枪洋炮吓怕了,不同程度的患了腰疾或恐惧症,并把它们进化成了基因,一代代的移传给了子孙们,如今腰杆都挺起那么多年了,还有某种隐疾和本能,见了个假洋鬼子都赶忙闪让一边。仿佛狗天生就怕豹,哪天运气不好撞见了逃也不敢逃似的。

    他正睥睨着窃笑时,只听有人轻声提醒说﹕“小心,你的钱包。”他听了这话才晃悟过来。“他妈的。原来把老子当成钳工(小偷)了。”

    暗骂着车门开了,他第一个冲上车去,坐在那排最舒服的座位上去,腿发疟似地抖着,得意地吹着口哨。这时他见一个年轻姑娘背着行李,两手大包小包的提着远远的跑来,渐渐的看清是西沟的岑惠,把一只脚搭在座位上把着,谁也不让坐。他想,你们就把我当小偷流氓得了。

    岑惠跨上车,他接着给她把包和行李安顿好,让她靠窗边坐着。

    岑惠挥着汗,往车上看了看,见先她上车的都有五六个人没有座位,感激地一笑说﹕

    “亏得遇见你,要不然今天就惨了。”

    “别客气,要谢就谢它。”

    他说着把头低下来拉拉自己的头发。岑惠不解其意,他把刚才的事低声给她说了,逗得岑惠咕咕的笑得直揩眼泪。

    这姑娘活泼开朗,他很受感染,那颗发霉的心此时仿佛在清水里浸泡,这或许多少有些像人们所说的那种泡妞的心情吧。他的话多起来,两人一路叽叽呱呱的说个没完。

    “嗳。看你这阵势是提前毕业了﹖”他拍她一下问。

    “退学。不读了。”

    “这你就想差了,怎么能退学呢﹖”

    “读不下去,不就退啰。”

    “这你就太不行了,你得向你韦蔚姐学习。你看人家……”

    “能跟人家比吗,我们西沟有史以来几百年不就才出她一个﹖”

    “这就是你自己瞧不起自己了,照我看你们两个牵到街上去她值一万,少说你也要值八千啊。”

    岑惠听他说话损自己连韦蔚也扯进去了。她知道他和韦蔚的关系就没理他。他见她没反击,便有些意犹未尽的说﹕

    “只怕是犯了什么事,给学校开除了吧。”

    她听了这话,想起不久前,学校的确曾开出过两个因发生不正当关系的同学。脸火辣辣的一红,怒骂道﹕

    “放你妈的屁。”

    幺毛给她这一骂,愣了愣没再吭声,也没生气。只当自己是逗小狗咬人,逗娃儿骂人。她毕竟才十七岁。岑惠也不理他,把窗关了只留一丝风透进来。幺毛看她对自己不太友好,也自觉地挪开身子,离她远远的坐着,不时的拿眼瞟她。

    车嗡嗡的跑着,窗外的景物一闪而过。风从窗缝挤进来,呼呼的劲道十足,挤入车内却又微弱得像哈气,拂到脸上凉酥酥的舒服极了。

    岑惠不时的抬手抿一下流海,她的这个动作,是一种习惯,其实她那光滑的额头上发丝并没给风吹乱。他感到她的这个动作很妩媚,又不好盯眉鼓眼的看她。

    有道是“奸人(聪明)看人偷眼缩眼,憨人看人盯眉鼓眼。”幺毛不自觉地在心里计算着她抬起手的时间,慢慢的合了拍,她不经意的抿一下,他正好看她。慢慢的她困了,头垂下来,车颠簸着,她的头一会东一会西的拜起来,就像神婆观神。

    他看着心里一阵怜惜,身子又慢慢地挪过去,她的头正好靠在他的肩上。岑惠就那么靠着睡得很香。他一动也不敢动。他知道她已经坐了一早上的车,太累了。

    车又到了它的穷途末路。他们一起下车来。他的优点就是惜弱怜贫,有侠义之心。岑惠的大部分东西都是他扛着。走上河堤他站住让她走在前边,高声问﹕

    “岑惠,你在州农校学的是哪一个专业啊﹖”

    “畜牧兽医。”

    “畜牧兽医。哦﹗我知道你为什么退学了。”

    “吹牛。”

    “吹牛﹖我讲出来你看对不对。……这个专业呀有门课,要给猪鸡牛马搞计划生育,你下不了手,所以才退学的是吧。”

    幺毛说着哈哈大笑起来。岑惠见给他说中,脸烧热起来。心里不禁暗暗佩服。

    “你怎么会知道﹖”

    “这是常识,学蓄牧兽医肯定是要学劁猪骟鸡的。……我听说你不是很野蛮的嘛。连狗尾巴都敢砍,那时你就不怕狗急跳墙呀。”

    岑惠没理他。她想。当真是好事不出门,恶名传天下呀。

    这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她才十一岁。

    有一天放学回家,厨房的门开着,伸头一看,见是她三叔家的狗爬在桌上,掀开了甑盖正偷她家饭吃,她气极了,愤怒地拿起割草镰刀,轻脚轻手地走进屋,一刀砍下去,狗负痛拱着甑子往前一窜,‘干你娘娘,干你娘娘……’的叫着跑了。

    当时她只忙得顾地上滚的甑子,等把甑子拾取,收拾好地上的饭,才发现狗尾巴给她砍断掉在地上,还会扑扑的动弹哩。她见着给吓得脸都青了。这条狗,就是那回咬雷鸣的那条桩独狗。没想到事过了那么多年,幺毛还提起。

    他见她不吭声,又自言自语的说。

    “这一炮,又被他打歪了。”

    她听他叫父亲的绰号,仍没理他。

    其实,她背地里也埋怨父亲屁事不懂,考起个农校的畜牧兽医也怂恿她去读。她也知道人们不太尊重父亲,就因为他不懂装懂,说话言过其实。所以人们才会叫他“大炮”。她早听人说起过这个绰号的来历。

    父亲早年曾当过三年兵,干的是空军地勤,具体工作就是守机窝。给飞机站了三年岗服员回家后,也不知他是虚荣心的驱使,还是看着飞机摸着飞机,就没坐过飞机心有不甘的缘故,任谁问他坐过飞机没有,他都一口咬定:

    “咦。坐得都不耐烦了。”

    背地里有人去问和他一起复原的战友,才知道他是在吹牛。于是给他取了那个绰号。起初平辈人怎么叫他都不生气,可小孩子要叫他“大炮”他就不依,说不定还会挨上两个耳刮子。小时候幺毛就敢叫他“大炮”,原因都是大炮先惹他。

    幺毛是根独苗,他母亲历来都给他收拾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和别人不一样。“大炮”见了就爱叫他“小冲宝儿”。他就叫“大炮”还击他。

    后来“大炮”当上西沟的村民组长了,他心里想着当干部了要有威性。于是,谁要叫他“大炮”他就跟谁发脾气。人们当面都不敢叫他“大炮”,可背地里仍那么叫他。

    那年冬天,幺毛上初三。下西沟去等韦蔚上学,当时岑惠刚上初一。大家一同走出寨子,在上坡的竹林边遇见岑惠的父亲。他仍像以往那样嘻笑着叫。

    “小冲宝儿,你是越来越冲了。”

    “大炮,你的炮也是越来越大了。”

    大炮偏头看了眼女儿,一个耳刮子搧过去,冷不防打得幺毛两眼直冒金星。幺毛略一愣,也一个耳刮子还回去。大炮有备,伸手拦住。幺毛看没打着,横了。抬腿一脚,结结实实地揣在大炮的小腹上,大炮朝后一仰,顺着斜坡轱轳筋斗的滚下去,树疙蔸似的翻进下边的烂田里。

    幺毛都上初三的人了,已有好一把力气。大炮挨他这一下,弄得泥母猪似的一身泥,天又冷,等他爬上路,幺毛已跑得无影无踪了。激凌凌的颤抖着骂小杂种他也听不见,回家去还感冒了一个礼拜。这回的哑巴亏他算是吃大了。

    从此,见着幺毛他就恨得牙痒,幺毛见着他也绕着走。岑惠知道父亲跟他的过节是没法解开的了。两人沉默着都不说话,幺毛感觉无聊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