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丶龙骨洞
第十二章丶龙骨洞
西祠峰的两三间瓦舍是依山而建的,北墙就是一面被凿平的山壁。
入夜了。夜至在右手边的书案上掌了灯,昏黄的灯火开始摇曳。夜至背着剑和衣半躺在榻上,在山壁上投下一个恍惚摇晃的影子。夜至怀里有一树梨花,壁上却没有一树的影子,他是横着身子的,山壁上却是一个竖着的影子。像是一个浑身罩了袍子的女人,轮廓很是模糊,随着灯火摇摇曳曳。
夜至静静的看着那个影子,那个影子也像是在默默的看着他。夜至脑海里突然想到,南朝梁武帝时,东渡来的菩提达摩。他自称是佛传禅宗第二十八祖,是中土禅宗始祖。梁武帝信佛,他便至南朝都城建业会梁武帝,面谈不契,遂一苇渡江,北上北魏都城洛阳。曾于卓锡嵩山少林寺,闭关面壁九年,出关后就在山壁上留下了一个不消不散的影子。
夜至看着这个影子心神越发的恍惚,恍惚间他仿佛听到了万千佛士在高颂佛家往生大悲咒。他的魂魄在不安的在体内挣扎,脸色变得苍白如纸,斗大的汗珠从他头上滚落下来。夜至心口发慌的紧,他大大的瞪着双眼,瞳孔放大,眼球不住的充血,他想强自闭上,却怎么也闭不上。他的呼吸开始一窒一窒,咕噜着喉咙说不出话来,心头的一块肉也开始紧紧地一缩一缩,一次比一次紧。夜至只想把心口撕开,掏出心来,放在空气里会畅快些,他开始疯狂的撕扯自己的衣衫,撕拉撕拉的扯成了碎布条,指甲抠掉了胸口上的一条一条生肉,夜至随手甩在榻上。
胸口感觉不到疼,他只感觉身上三万六千个毛孔都在从外及里,从内及外来回钻着无数的小虫,用它们比针尖儿还小的口器咬开肉皮,一点一点来来回回的钻。一股抑制全身的麻痒开始代替夜至操控起他的身子,夜至却又觉得自己有浑身的力气,迫切的想要发泄出来,而又发现自己目下是如何的不堪与空虚。他只能狠劲的蹬扯着被褥,把自己的背挤进身后的墙里,好像这样才能找到一丝安慰枕藉。
他就像一个吃了五石散,上了瘾,而犯了疯目下又找不到药的疯病子。魂不守宅,血不华色,精爽烟浮,容若槁木,谓之鬼幽。
他有若一个极度渴乏肉欲的女人,他看到了一树梨花,他就要将它吞下去,又像一个积攒了许久的钱,终于能撕掉姐姐遮羞布的嫖客,那上面的淡淡香气叫他痴迷。他疯狂的嗅着,开始为之窒息为之舒畅,那是一味清热通肺的良药,却有些欲求不满,他只好紧紧地将其拥入怀中。
“呼……”这是怀中有了无比坚硬踏实的感觉,长出的一口恶气,而且陶盆上的冰凉带着几分温润,梨木枝杈深深的刺进夜至胸口,袭心的疼痛刺激得夜至三万六千个毛孔里的蛆虫一卷。叫夜至知道,他还活着。
“咚”“咚”“咚”山壁上的影子敲了三下。像是黄钟大吕把夜至神魂一震,夜至彻底的安详了,他闭上眼,腿上手上都舒了劲儿。一树梨花滚落下来,啪的一声,陶盆四分五裂。
梨花瓣上莹莹沾着几抹艳红,分外凄厉。
三天前夜至告诉抱朴子,他最多活不过三天了。
…………
“夜至魂兮……归来兮。夜至魂兮……归来兮。”
稠夜里,灯熄了老道又掌上,从怀里掏出一枚小玉瓶,倒出三枚珠圆的黑药,小拇指肚大小。掰开地上一具死人的嘴,一把塞了进去,又从黑白参差的发间拔了一根黑玉簪,簪尖儿有锋利的刃口,像是新切的簪子,没有磨光。
老道扯开死尸胸口的衣布,簪子在死尸身上划开了一道血线,这时他头上的木质道冠啪嗒一声顺着头发掉了下来。他变得披头散发,手上攥足了劲儿,簪子顶着半截小拇指节厚的人肉,像是挥毫画符篆,很是飘逸,朱砂飞了满室。
老道擦了擦溅进眼里的物什儿,他又开始精心打扮起这具死尸起来,理顺了他的长发,用梳子一梳到底,牵出一缕来盘了起来,又为他用他胸口的布条缠上,把那把新打的黑玉簪子给他簪在发间。
地上死尸的面容也不过刚刚加冠的年岁,很是俊朗,肤白胜玉,不过在灯火摇曳下太过的妖冶。老道啪的就把桌上的灯盏打落,滚烫的火油全都嗞啦一声落在了死人的胸口,一点有三层黄焰的火苗,噗的落上去,死尸身上轰的一声,起了火。
半晌。火油烧尽了,夜至幽幽的睁开了眼,眼里的血丝还没退去。漠漠的看了一眼老道,有些生,不过识得是赶自己出山门的南臣子。
“把这药散敷上,不会留疤痕。”南臣子淡淡说道,丢给夜至一纸药包。
夜至紧咬着牙关看了一眼摔在身旁的梨花,颤抖着双手打开了药包,里面是些草黑色药末。神色复杂的看了南臣子一眼,把背后裹在剑鞘上的黑布扯下来,缠在手上,牵扯到胸口的伤口一阵阵撕裂的疼痛,叫夜至剑眉拧成了个疙瘩,托着额头的冷汗。咬住缠成布团的黑布包裹,把草药末子一把抹在了胸口,烫烂的皮肉滚下一层烂皮。
“这黑玉簪有安神镇魂的作用,你这里还有木簪么,給贫道一把。”南臣子对夜至说道,夜至从榻上摸来一把木簪递给他。南臣子捋顺道发,簪好道冠。又正色道:“收拾一下,赶紧随贫道走,天明之前赶不到地方,你还得魂飞魄散!”
说罢当先出了门,夜至把黑布解开在胸前缠了一圈,捆死,紧随其后。
“你应该多死几年的。”南臣子月下独立,背负着手头也没回的冷冷说道。
此时已过子时,半月悬空,南臣子身背八卦图,仰头望月,“时候不多了,走!”
纵身一跃融入夜色,二人一路无话,在山间穿山越岭,遇水涉水,百转千折间来到一处幽静山谷。足足两个时辰的行程,天边已经蒙蒙见灰,夜至脸色苍白。
“就是这里了。”南臣子望着前方飞瀑轻道一声,二人脚边是一条三丈余宽的幽深碧溪,南臣子捉住夜至的手,两三个腾跃,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借力。已然腾跃到个五丈高的飞瀑前,曲身一冲就带着夜至钻进了飞瀑之中。一阵水花缭乱之后,二人落到了一方山洞内,高逾三丈,宽有三辕,幽深静谧,石乳林立,滴滴答落着水乳。
“这个地方?”夜至有一种如入兽口的感觉,很是不舒服,四下打量,骇然发现两根宛若毒牙的奇长石乳悬在面前。在羊入虎口面前生起了一股无力感,皱眉向南臣子问道。
“龙骨洞。”南臣子也是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神,重重说道。山洞蜿蜒盘旋,又极为昏暗,目视不过十步,南臣子率先向着山洞深处走去,“走吧,里面有你需要的东西。”
山洞里悠悠回响着嗒嗒的水声,十分的空洞,一份独特的韵律听得久了像是微弱的心跳声。夜至习惯黑暗,不过还是搓燃了火折子,借着灯火竟然能看到山洞两旁每隔十步就有挂着一盏油灯,看来这里有人迹所为。夜至一路点过去,前边带路的南臣子却显得轻车熟路,远远看着一副八卦图行在前边,不知怎的夜至不知不觉的一手叩上了自己的脉门。
夜至一路跟过去,整个山洞石壁被人雕刻成了一环一环的行状,像极了一条龙的环形胸骨,一步一环,十步一灯。油灯都是双层注水的长明灯,不知怎么都熄了,灯油还很满,应该也是有人刻意为之。途间夜至穿过了两个用条石罗列的散乱石阵,全然没有章数,看不出什么名堂,夜至却也不敢硬闯,南臣子过时很是小心谨慎,还刻意做下了记号,夜至循着记号小心穿过。
第二处石阵正中放着一块巨大的石卵,乌黑色,夜至过时只觉得它诡异的一跳,叩着脉门,不敢回头去望。
山洞奇深,曲曲折折,不知又走了多久,南臣子在第三处石阵前停下了脚步,此时山洞只有一人高了,还在幽幽滴着水滴。南臣子脚下的鞋被水浸了个湿透,对夜至凝眉说道:“踩着我的脚印走。”
条石间的空当只容一人侧身而过,夜至跟在南臣子身后,踩着他的脚印曲折而行,踩过生死八门之后到了石阵中央的空地。空地中有一方高有三尺的灰黑石台,上面别无他物,只有一枚幽绿的翡翠珠子,静静躺着。
夜至环视四周,蓦然发觉八面尽是石墙,昏人眼目方位难定,先前进来的那方石门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用看了,开、休、生、伤、杜、景、惊、死,奇门遁甲生死八门,尔与我进了死门,被封死在这里了,无死不得出。”南臣子淡淡说道,径直走去石台前摘那枚珠子。
夜至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
“不像你想的那般,来你看这是什么?”南臣子手里拿着那枚翡翠珠子,并未显出什么异常,招手叫夜至过去。
夜至微微仰首凝眉看了半晌,一滴鲜血在南臣子身后微不可察的滴了下来。
“滴答……”就像水声。
“嗯。”夜至不动声色的走了过去,右手中指在身后轻轻勾了勾。
那枚似是翡翠质地的珠子,通体幽绿,表面却极为的粗糙,坑坑洼洼,看不出有什么出彩之处,只有半个鸡蛋大小,就算真是翡翠也算不得名贵物什。
“寻常珠子罢了。”夜至只看了一眼,就将目光放回了南臣子身上。
南臣子摆摆手,“非也非也。”说罢弯腰将珠子沉入脚下的小水洼里,翘起一枝眉头,“如今你再看看。”
南臣子方才对夜至说话的语气,叫夜至越发的狐疑,那颗珠子沉入水中之后,顷时变得晶莹剔透,轻放幽光,将整间石室映衬的一片阴森森的惨绿。南臣子弯腰低头目视着那个珠子,面目随着水影中的幽光不住的扭曲,夜至看到他身后的八卦图正泊泊冒着鲜血。
夜至缓缓扣上剑柄。
“这是半颗龙元。”南臣子霍地直起身子,扭头对夜至说道:“尔为贫道护法,贫道为尔用这半颗龙元炼一颗乾坤定夺丹,当为尔夺三年命数。”
“嗯。”夜至手握剑柄缓缓退了三步,南臣子就地盘膝而坐,再看他背后八卦图上哪儿还有丝毫血迹。夜至暗道难不成是自己看错了,死门之中定有幻象,对南臣子放松了三分戒备,开始警惕四周异象。
南臣子大手一扯身背八卦图,急急喝道:“天降苛难,一法否之。”八卦图扑天罩下,“否法否天否地否生否死!起!”大喝一声,又一把扯掉覆在手上的八卦图,一方只有巴掌大小的青铜九龙吞螭鼎凭空而生,一抹妖异青火嘭然而起。
夜至只觉后脑如遭雷击,身子登时软了下去,昏迷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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