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侏儒英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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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新时间:2008-08-04

    1520年11月,麦哲伦海峡的沙丁鱼口

    海水里尽是沙丁鱼,水手们兴奋地捕捞着。大南海已近在眼前,麦哲伦按捺住激动的心情,等着向另一个方向探路的两只船归来。6天后,康塞普逊号回来了,而圣安东尼奥号一直杳无踪影。这是船队中最大最好、储粮最多的一艘船。

    麦哲伦有了不幸的预感,船上的占星家恰巧也给出了同样的占卜--圣安东尼奥号已经被叛乱者挟持回国。他们的预感和占卜不幸言中,当然那时他们无法验证。彪炳史册的麦哲伦航行并不是一直笼罩着圣洁的光环,它已经经历了船长和水手们的敌意、怠工甚至一次叛乱。虽然那次叛乱被镇压下去,叛乱首领被处死或流放,但这些手段并不能压服敌意的潜流。毕竟麦哲伦是个外国人,而且是一个可恶的葡萄牙人。

    叛乱的圣安东尼奥号返回西班牙后,便恶人先告状,诬告麦哲伦欺君罔上。麦哲伦的岳父被株连,妻儿先后罹难。那时麦哲伦正在辽阔的太平洋上向西挺进,他的生命之路从此未能同妻儿交叉。1521年4月27日,在一场由他挑起的肮脏的殖民战争中,麦哲伦死于土人的乱刀之下。

    飞船时间2534年2月,麦哲伦号飞船

    飞船外仍是一成不变的美景:彩色光环包围着一团强光,环外是绝对黑暗的天幕。飞船仍在加速,仍在不屈不挠地向光速逼近。它已经飞行了10年,10年的囚禁生活实在是太漫长了。35岁的巴尔托查无精打采地蹬着健身器,波吉严厉地喝斥着:

    “快点!加快速度!你今天只做了600次,还差得远呢。”

    巴尔托查温顺地加快速度蹬了几次,频率又慢下来。现在飞船的加速度不足0.2g,以后还会逐渐降低。在这样的低重力环境下长期生活会导致骨质疏松和肌肉萎缩。所以,波吉一直严厉地督促着同伴的锻炼。

    “瓦斯科,快一点,再快一点!”

    巴尔托查又用力蹬了十几次,幽幽地叹息道:“有什么用处呢,再锻炼下去又有什么用处呢。”

    波吉佯作没听见,直到他作了1000次才允许他下来。波吉曾庆幸同伴是一个智商偏低的侏儒--越是智力较高、感情丰富的人,在飞船的封闭生活中越容易精神错乱。巴尔托查一直是好样的,他总是傻哈哈地笑着,不停嘴地聊天,一遍又一遍地问着同样的问题,一顿又一顿地吃着刻板的太空饭食--但即使是他,也有了崩溃的迹象。

    这些天,他绝口不提伊芙。他知道,在这10年中,飞船外的时间已飞速流淌了1万年,即使是再先进的科学,也不能让伊芙活上一万年的--除非藏在冷柜中,但伊芙似乎不会为他这样作。他不再饶舌,常常茫然地盯着窗外某个地方,喊他进行体能锻炼时,他会温顺地走过来,但他的目光中仍是兔子般的忧郁。巴尔托查来到上层甲板时,波吉突兀地问:

    “你后悔了?”

    巴尔托查茫然地说:“后悔什么?”

    “你已经后悔自己当年的建议,后悔答应地球政府的任命,后悔来到这艘飞船上。”

    巴尔托查嘴巴很硬地反驳:“不,我不后悔,我什么时候说自己后悔了?不过,”他嗫嚅着,“假如--我只是说假如,不是当真--假如麦哲伦飞船现在调头,能不能在10年内赶回地球?”

    波吉干脆地说:“不可能。飞船上储存的燃料只够一次减速。如果我们现在减速转弯,就会耗尽燃料。等我们飞抵地球时就只能同它擦肩而过了,并且永远留在太空中飘荡,就像一辆在下山路上坏了刹车的汽车。”

    巴尔托查苦着脸,这个无情的回答使他完全绝望了。

    “如果我们一直向前呢?根据计算,24年后我们就能到达可视宇宙的最远处,此后,假如宇宙确实是超圆体,我们就会再‘直线’行进数百亿光年的距离回到地球。不过你要记住,这时飞船的速度几乎等于光速了,飞船上的时间流逝也几乎为0。所以,我们可以在很短的飞船时间内--一顿午饭、一次锻炼、甚至吃一颗咖哩豆的时间,就能返回太阳系。听懂我的话了吗?就是说,‘一直向前’要比‘回头’所需的时间还短呢。”

    波吉看着可怜兮兮的巴尔托查,不忍心再哄他。不过他上面说的并不完全是谎言,是众多可能中的一个。他觉得不必把所有的可能都告诉巴尔托查,有什么必要呢,他的智力也不能全部理解。巴尔托查愣了很久,终于想通了。既然飞船不可能掉头,难过有什么用?倒不如抛却烦恼,得过且过。他快活地说:

    “只是开个玩笑,我怎么会让飞船返航呢,我才不会呢。”

    这次谈话后,他真的克服了心理上的极点,恢复正常的精神状态,又开始喋喋不休地说话,开着缺少新意的玩笑:

    “啊哈,这么一声滴答--恐龙灭绝了;再这么一滴答--太阳变成白矮星了!”

    1521年冬春,太平洋

    麦哲伦率领着剩余的三艘船驶离希望角,进入了浩瀚的“大南海”。船队在水波不兴的海面上行驶着,10天、50天、100天……地平线上始终是平静单调的海平面,没有丝毫接近陆地的迹象。

    麦哲伦给这片水域命名为“太平洋”,但一昧平静加上单调的生活不亚于酷刑。船队象是静止了,每天都是一样无云的天空,一样无浪的海面,一样剌眼的阳光,一样疲惫的面孔……粮食急剧减少,淡水早已发臭,连这种臭水每天也只能喝上一口。坏血病逐渐蔓延开来,一具具尸首被推入水中……谁知道这段航程还有多远,明天,还是10年?

    胜利之神降临得十分突然。3月6日,桅杆上的了望员大声喊道:“陆地!前边有陆地!”果然,一线陆地浮现在天际,那儿有鲜亮的绿色,十几只海鸟在天空中巡弋。濒临绝境的船员们一下子兴奋起来。

    这天他们发现了第一个有人居住的海岛,20天后,他们抵达马索华岛,麦哲伦的马来人忠仆亨利被派往岛上谈判,不久亨利回来了,狂喜地喊着:

    “主人,我在岛上听懂一些话,是马来语的几个词!”

    麦哲伦不由感谢上帝的仁慈。他知道,欧洲人向东西方向伸展的触角,今天在这儿终于接合了。

    飞船时间2551年10月,麦哲伦飞船

    “951,952,953……”51岁的巴尔托查在健身器上用力蹬着,一边快活地数数。他的头发已略见花白,肚子有点发福,显得个子更矮了。自从16年前熬过了心理上的极点,这些年来的他的心理状况一直保持着良好的态势。他做够1000次,从健身器上走下来,擦擦脸上圆形的汗珠:“波吉,今天我们干什么?”

    波吉瞑目而坐,没有反应。巴尔托查把他拍醒,担心地望着他:“波吉,你是不是患了抑郁症?就像我16年前那样。”

    波吉睁开眼,自信地微笑道:“机器人不会患抑郁症,我只是进入了正常的假寐状态。一旦闲暇无事,也就是外界刺激减弱到某个阈值时,我的身体就自动进入低能状态。”

    巴尔波查一个劲摇头:“不对,不对,你和最初几年不一样,现在你特别爱打瞌睡。”

    波吉霍然惊醒,他想这家伙说得对。“假寐”功能本身没问题,问题是反应阈值变了,不知不觉变了,同样的外界刺激已经不能引起他的兴奋。这种功能失衡正好类似自然人类的抑郁症。他迅速对体内作了调整,衷心地说:

    “谢谢,你说得对,你帮我发现了自己的病状,现在我已经痊愈了。”

    他真的痊愈了,再没有像从前那样萎靡。以后的几天,他详细检查了星空图像,似乎越来越高兴,一团喜色始终在眉尖跳动。巴尔托查对此浑然未觉,他问道:

    “现在离地球多远?”

    “刚刚超过200亿光年。我们已越过可视宇宙的边缘,也越过施瓦兹半径。”

    “什么是施瓦兹半径?”

    “你已经知道什么是黑洞,施瓦兹半径就是在黑洞中,引力增大到正好使光线不能逃逸的那个球面尺度。不过你可能不知道,宇宙本身也有施瓦兹半径呢。宇宙的平均密度是很小的,但即使是这样小的物质密度,当宇宙尺度达到某个值时,也会形成同样的黑洞效应。根据我们这一路对宇宙密度的最新观测值,宇宙的施瓦兹半径小于200亿光年。”

    “你刚才说,我们已经越过施瓦兹半径?”

    “对。”

    巴尔托查难为情地说:“我越听越糊涂了。你不是说,连光线也不能穿越这个半径吗?”

    波吉微笑道:“对。因此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宇宙无限并且均匀,施瓦兹半径内外的引力互相抵消。但这种假说有很多困难,科学界早已把它排除了。另一种可能是,”他有意停顿着,抑住嘴边的笑意,“我们已开始返航了--不,不是说飞船已经掉头,不是这样的。飞船仍是沿着准确的射线方向一直在离开地球。但引力使空间扭曲并自封闭,当我们沿着这个自封闭的空间一直向‘外’时,实际我们也同时在返回。”他怕巴尔托查听不懂,又耐心地解释道,“你可以拿麦哲伦的航行作类比。当他们沿地球球面向西航行、离西班牙越来越远时,他们离西班牙的东边也越来越近。”

    “我懂,我懂。你是说我们正从另一面接近地球,我们正在追赶我们的后脑勺?”

    波吉笑了:“后脑勺只是一个形象的比喻。你看到的不是自己的后脑勺,而是自己的镜面对称体。离开的巴尔托查和返回的巴尔托查心脏不在同一边--但你们都会坚信自己的心脏是在左边。”

    巴尔托查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老师。他没有听明白这些细节,但主要的结论听明白了:“你是说,我们很快就会返回?”

    “嗯,飞船的速度已经非常、非常接近光速,其误差在飞船的仪器上已无法测量了,所以无法精确计算飞船上的时间速率--但它一定是极小极小,也许在你眨眼的当儿,船外已过了1000万年,也许半天内我们就能返回室女超星系团、银河系和太阳系。”

    巴尔托查的思乡之情开始勃勃跳动,几乎按捺不住。不过毕竟他已经51岁了,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叹息道:“可惜船外是数百亿年,地球已经不存在了。你笑什么?”他奇怪地问,“这个结果很值得高兴么?”

    波吉笑得更欢了:“不一定。”

    “什么不一定?”

    “船外不一定过了数百亿年。在这趟旅行中,我一直没告诉你另一种可能,我不想过早给你一个飘渺的希望。不过从目前的情况看,这种希望越来越可能了。”

    巴尔托查很高兴,孩子气地央求:“什么可能?快告诉我吧。”

    波吉警告:“不过还没有最后证实呢。”

    “说吧,说吧。”

    “好,我来告诉你。你难道没注意到船外的星空?如果是300亿年之后的星空,它们早该分崩离析了。这次环宇航行之所以被批准,是因为那时的科学家已经发展了一种很有前途的理论,叫‘时空连续超圆体假说’。简单地讲,这种理论认为时间和空间是不可分割的,当飞船从超圆体的宇宙中完成一个循环、形成一条闭合的空间超曲线时,时间也会精确地接合成闭合曲线--我们将在出发的那一时刻返回地球。”

    巴尔波查用力眨着眼睛,难为情地说:“我听不懂,我太笨了。”

    波吉安慰他:“你不必难为情,这个理论确实难以理解。你可以试着去想象一个怪异的画面:一条首尾相接的时间之河,每一处的水都是向下流,但它们又始终是平滑接合,没有扬水站和瀑布。”

    巴尔托查闭上眼睛,努力想象着,但他很难拼出这样怪异的画面。波吉微笑着,没有去打扰他。突然,舱内响起震耳的警铃声,波吉猛地站起来,脱口喊道:

    “到了!电脑一定是发现了熟悉的星系!”

    他马上开始对主电脑进行查询,波吉伏在他身后,连大气也不敢出。片刻后波吉怏怏地停止操作:“不,是航线上发现了一颗超新星,飞船修正了航线,从旁边绕了过去。”

    他们感到了飞船的侧向加速度,窗外有强光一闪而过,飞船又迅速对准航向。巴尔托查笨拙地安慰着:

    “不要灰心,也许下一次铃响就是到了。”

    波吉露出笑意:“谢谢你的安慰,机器人是不会沮丧的。喂,刚才的解释你听懂了吗?我可以再……”

    又一次震耳的铃声。两人这次都不语不动,互相呆望着,巴尔托查强自镇定着,但脸色慢慢发白。少顷,主电脑在三维屏幕上打出一行字:

    “怀疑进入室女超星系团,准确率50%。”

    “确认进入室女超星系团,准确率99.99%。”

    “再次确认,准确率99.9999%。”

    “第三次确认,准确率100%。”

    “减速系统启动?”

    波吉看看同伴,两人轻轻点头,波吉果断地说:“启动!”

    飞船抖动一下,向前方喷出眩目的白光。经历了短暂的失重后,很快达到了反向的10g减速。飞船内的重力环境变了,上变成下,下变成上。两人在空中飘浮片刻后,落在天花板上。现在他们的头顶对着航线的后方,那儿仍是漆黑一片。随着船速的减慢,位于航线前方(即此时的脚下)的光环极缓慢地扯开,从舷窗外悄悄向上方漫升。

    巴尔托查的激动自不必说,连一向自诩为没有感情功能的波吉也开心地笑着,伸开双臂同伙伴拥抱,他干脆把这个小个子抡起来,在舱室里旋转着。

    1522年9月6日,西班牙圣卢卡尔港

    破烂不堪的维多利亚号沿着瓜达尔基维尔河缓缓驶来,停靠在码头上。18名孱弱的水手摇摇摆摆走上码头,仆地而跪,贪婪地亲吻着祖国的土地。

    一次划时代的伟大航行终于成功,可惜麦哲伦没能看到这一天。

    飞船时间2551年12月,麦哲伦号

    飞船经过两个月的减速,降到1/2光速,舱外的星空已恢复正常,彩环消失了,星星重又撒回到天幕上。这张天体图与出发时的天体图是镜面对称的,就像是从反面看天体图的透明胶片。但除此而外,各星系的形状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波吉高兴地说,越来越多的证据说明,时空连续超圆体的假说是正确的。等我们把空间的行程封闭后,时间也将拨回到0点--只有飞船上的乘员老了20多年。

    巴尔托查的思维太迟钝了,直到现在才认识到这一点对于他的特殊意义。他小心地问:“等飞船返回地球,正好还是出发的2523年8月7日10时0分,是不是?”

    “对。”

    “那么,”他更谨慎地问,“伊芙小姐还是走前的26岁,并没有衰老、死亡、化为尘埃?”

    “对。”

    巴尔托查沉默了,很久才幸福地喃喃说:“不知道她还愿意做我的妻子吗?我是一个年迈的侏儒。”

    波吉很抱歉,他的推理系统不能预测女人的感情风向,只好含糊地说:“会的,我想她一定乐意。要知道,你是人类中第一个进行环宇探险的英雄呵。”

    巴尔托查高兴得合不拢嘴:“真的吗?我很高兴。”

    飞船已进入太阳系,船速降到每秒30公里。它“慢吞吞”地掠过海王星,向地球飞去。习惯了此前的高速,习惯了弹指跨越整个星系,现在巴尔托查真是如坐针毡。“波吉,不要着急,很快就会到了。”他好心地劝慰着同伴,实际上他才着急呢,他一刻不停地趴在窥视镜上,透过反喷的火光,努力辨认着航线前方的星空。

    飞船在近距离内掠过木星,这个庞大的液态行星仍以每9小时55分一周的速度飞速旋转着,把自己甩成一个扁球体,15颗卫星围着它旋转,那情景真是热闹非凡。忽然,巴尔托查像见到鬼似地尖叫起来:

    “看,快看!”

    波吉向窗外看去,他真地见到鬼了--一个与麦哲伦号完全一样的飞船在附近飘荡,它不遵守引力定律,在空间中倏忽来去。更奇怪的是,肉眼看得清清楚楚,但雷达系统上却毫无反应。巴尔托查奇怪地问:

    “是麦哲伦号?我们与自身相遇了?”

    波吉摇摇头:“不,按照时空超圆体假说,在时间曲线接合之前,出发的飞船和归航的飞船是不同相的,不可能相遇,不可能互相窥见。”

    但那分明是麦哲伦号,磁力罩、防幅射舱、主舱、喷射口……与“这”个麦哲伦号不同的是,它正在向后喷气推进,而不是反喷制动。“看!”波吉说,他已经看到了船身上的“麦哲伦号”一行英文字,但字体和顺序都是反的。

    鬼船在他们右前方稳住了,就像是在诱惑他们。波吉皱眉思索片刻,果断地说:“我要飞近去看看。这是违反逻辑的怪事,越是如此越值得考查。也许,”他开玩笑地说,“我们可以通知他们返航,不要再浪费这26年的时间,因为我们已经返航了。”

    他把飞船改为手控飞行状态,开始推下操作手柄。巴尔波查忽然跳过去:“不要!不要过去!”

    矮小的身躯向炮弹一样向波吉扑过去。波吉很容易地制止了他的胡闹,把他推离操作台。巴尔波查喘息着,目光中充满了恐慌和哀告。波吉不高兴地说:“怎么啦?不要胡闹,我要抓紧时间与它联系。”

    但在这片刻耽误后,鬼船已经消失,窗外是死一般安静的黑色天幕。波吉尽力用眼睛搜索着,毫无所见。它干净利索地消失了,就像出现时一样突兀。波吉恼怒地瞪着巴尔托查,那家伙知道自己做了错事,正窘迫地低着头,几乎哭出来了。波吉叹口气,没有再训斥他。

    地球!亲爱的老地球已出现在视野里。但地球上没有任何活动的迹象,没有无线电波,没有导航的信号。波吉告诉同伴,此刻所见到的地球仍是在时间陷阱里的虚像,他把操纵系统变回到自动档,主电脑细心修正了航向,准确地降落到库鲁发射场。船体突然受到地面的冲击,就在同一时刻,飞船外的信息场突然复活了,通话器中传来地面指挥塔的喊声:

    “麦哲伦号,地面呼叫麦哲伦号!”

    地球时间2523年8月7日10时0分,库鲁航天中心

    大地震动着,麦哲伦号拔地而起,火焰造成的幻景包围了发射场。等关闭了的空间再次打开后,送行的人看到麦哲伦号安安稳稳地停在原处--但不是出发前的麦哲伦号,它失去了四个助推火箭,它的形状是原飞船的镜面对称体,包括船体上的字。

    指挥大厅的科学家们用手指比着v形,不出声地庆贺着。他们知道这是环宇归来的麦哲伦号,这次环宇探险已经胜利了,也证明了“时空连续超圆体假说”是正确的。

    伊芙的手臂还在向升空的麦哲伦号挥动,忽然大张着嘴巴,手臂也在空中定住了。她看到了幽灵一样返回的麦哲伦号,舱门打开,一高一矮两个人影出现在舱门口。波吉没有变化,但巴尔托查明显老了,就在这几秒钟内老了,胡须花白,身形略显佝偻。在闪光灯的照耀下,他忽然缩回舱内,听见他着急地喊着:

    “帽子!我的帽子在哪儿?”

    两分钟后,他戴着ms公司赠与的帽子重新出现在门口。刚才他几乎忘了出发前的许诺,谢天谢地,他及时发现了自己的疏忽。他很远就看见了目瞪口呆的伊芙,忘形地喊起来:

    “伊芙,我回来了,我们已经绕宇宙航行一周返回了!”

    伊芙那边是一声尖叫。

    地球科学院的所有学部委员聚集在一个高大的穹幕建筑下--当然这是由共生波形成的虚像--听取两人的探险报告。报告由波吉主讲,但兴奋过度的巴尔托查傻哈哈地笑着,不时插一些混话。科学家们宽容地看着他的饶舌。其实何止是他?平时不苟言笑的科学家们今天也都像一群兴奋的孩子。

    提问中,他们尤其关注与幽灵麦哲伦相遇的情形。波吉困惑地说:

    “飞船的雷达系统没有任何记录,但我们的眼睛确实看到了!我不明白何以如此。按照时空超圆体的假说,航程封闭前的时空是不同相的,我们不应该看到自身--当然不应该,否则势必会造成违反逻辑的佯谬:假如我们看到了刚刚出发的‘我’,并通知他们不必再去探险,那怎么会有探险归来的我们呢。”

    科学院的首席科学家穆未平是一位个子矮小的东方人,笑容温和,留着山羊胡,他向身后的科学家们点头示意后答复说:

    “关于这一点,至今尚没有完全令人满意的解释,以下我要说的是我的多数同事所认可的假说。不错,离开地球的飞船(称为a+)和返回的飞船(称为a-)是不能共相的。但是,相对于浩瀚的宇宙背景,飞船的尺度太小,因此它的行为可以符合量子的规律--而量子的不确定性是人所共知的,它可以偶然出现于按逻辑不可能出现的地方。所以a+和a-能短暂地共相,这时它们会发生湮灭,使已发生的历史事件复零--也就是说,2523个8月7日麦哲伦号升空的事件会从这个宇宙中消失,人类的环宇探险将悄悄向后推迟。”他笑了,非常高兴地说,“这些情况虽然离奇,但仍包含在量子宇宙理论的逻辑外推中,唯一完全出乎我们预料的,是量子a-竟然可以有智能行为!它主动避开a+,挽救了这个历史事件。这对量子理论的深化和拓延有极其重要的意义。请你们谈一谈,你们是如何想到要躲避的?”

    波吉坦白地说:“这是巴尔托查的功劳。实际上,我已经向a+靠拢,准备与它通话。”

    穆未平悚然道:“那将导致两者的湮灭。”

    “但巴尔托查先生非常果断地制止了我。”

    “是吗?”穆未平走近波吉身边,俯下身问:“你怎么会有这样清醒的认识?坦率地说,我,在座的任何一位,都不可能有这样的急智。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巴尔托查仰面看着他,满面通红。四周是共生波传来的目光,敬仰的,期盼的,鼓励的。他不好意思说出真情,但他知道在如此重大的问题上虚言粉饰是不道德的。嗫嚅了很久,他才老老实实地说:“我没有什么急智,当时我只是想,如果让‘那个’巴尔托查和我一块儿返回地球是令人尴尬的--两个丈夫和一个妻子怎么相处?而且他还比我年轻26岁。”

    穹幕下静默片刻后爆发出开心的大笑,一浪高过一浪。巴尔托查的脸更红了。穆未平摇手止住笑声,忍俊不禁地说:

    “谢谢你的坦率,谢谢。”他的脸色转为郑重,“但我知道在座诸位都不会把它看成一个笑话。瓦斯科?巴尔托查先生并没有进行严谨的推理,而仅仅是根据生活常识和一些表象,就看出两艘飞船相会合的不合理、不自然之处,从而挽救了这次探险。这恰恰就是我们称之为‘直觉’的宝贵才能。不要忘了,两年前(或他本人生理年龄的28年前),他正是基于同样的直觉,提出了环宇航行的大胆建议,令所有智力超绝的内行们羞愧无地。”他通过虚拟接触器同巴尔托查紧紧握手--在众人眼里,巴尔托查伸出的是左手,“衷心感谢你,我们对你的天才佩服得五体投地,相信人类今后还要受赐于它的恩惠。”

    纵然巴尔托查天性谦逊,这会儿也不免十分得意,似乎连身高也增加了几公分。但他随即想到了同伴,忙把波吉推到前边:“这次探险成功应该归功于波吉先生,他是我的老师,26年来教了我很多知识。”

    波吉难为情地摆着手,退到他的身后。科学家们为两人的谦让和友善再度鼓掌。

    “亲爱的,我最亲爱的瓦斯科,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啦。”伊芙紧紧箍住他,不停地吻着,吻遍了他的额头、眉毛和眼睛。巴尔托查站在一张大理石小桌上(正好与伊芙等高),咧着大嘴,幸福得脑袋发晕。但他心中仍有几丝疑虑,谦卑地问:

    “伊芙,你真的爱我--你不嫌我年迈?不嫌我是个侏儒?不嫌我贫穷?”

    伊芙忙用热吻堵住他的嘴:“怎么会呢,怎么会呢,你永远不会年老,你永远是我心目中的英雄。”

    她欢天喜地地抱来一堆衣服:“亲爱的,我为你定购了整套的巴黎时装,快把旧衣服脱下来吧。”

    她没有唤机器仆人,亲手为丈夫脱衣。先取下那顶印有ms公司徽章的帽子,递给丈夫一支签字笔:“请为我签字,我永远是你的崇拜者。”

    巴尔托查又害羞又得意地在帽子上签了字。然后伊芙为他脱下外衣,签字;衬衣,签字;外裤,签字;内衣、鞋子、袜子……最后是内裤。巴尔托查像一只被拔光羽毛的鸭子,他用手捂住下体,着急地央求道:

    “请把衣服拿来,好吗?让我先穿上内裤再签字好吗?”

    “别急,先在内裤上签字。”

    巴尔托查急忙签上字,伊芙抱着一大堆签过名的旧衣服,欢喜地跑到客厅,交给守候在那儿的机器仆人:“即刻送往圣卢丹拍卖厅,那儿正等着它们呢。记住,每件衣服的底价不能少于1000万!”

    “是,夫人。”

    机器仆人走了,伊芙又急忙喊道:“喂,帽子的底价是5000万!知道吗,ms公司会不惜一切代价把它买回去的!”

    记者多巴多夫和机器人波吉走到门口时,正碰见机器仆人抱着一堆衣服上车。他们认出这是巴尔托查的衣服,因为那顶熟悉的帽子放在最上边。也许是送到洗衣房?他们按下门铃,美貌的伊芙打开房门,两人彬彬有礼地说:

    “你好,巴尔托查夫人,我们想见见先生。”

    伊芙冷淡地说:“请打电话给我的律师,他会为你安排时间的。”

    通话器中传来巴尔托查的喊声:“是多巴多夫吗?是波吉吗?伊芙,他们是我的好朋友,快请他们进来--不,你先给我找齐衣服,我找不到内裤!”

    伊芙不高兴地进去了。两人透过半开的卧室门,看见了赤身**的巴尔托查在小桌上团团转着,像只焦急的猴子。两人微微一笑,在沙发上坐下。少顷,衣冠不整的巴尔托查从里面跑出来,一边还在喊着:

    “伊芙,快把咖哩豆端出来招待客人!”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