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私语
月明星不黯》(正文 第十六章 私语)正文,敬请欣赏!
字虽好看,落笔却急;言辞恳切,言语却杂。想必是匆忙之间写下的吧。
长姊,你这是在求我吗?如果是的话,那么你成功了,你用你十五年生命中唯一的一封信,再一次撼动了我的心。你真是一个厉害的女子,我活生生的站在这里,却仍要被早已逝去的你算计,吃的死死的。呵,你如愿以偿的死去,又一劳永逸的寻人代你尽孝,你真是了解我。或者这世上真的也只有你知道,我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只有你懂得,如何让我心甘情愿的,服从你。
我是该庆幸还是悲哀?
其实我一直没有让你知道,你对我做的那些,你陷害我的那些旧事,我表面上委屈不平,心里却隐隐有些兴奋。我现在告诉你,你可会笑我?我只知道,只要你肯理我,只要你肯为我费心,我就高兴。起码,你还在关注着我;起码,我还没有从你的记忆中淡去。
长姊,那天晚上我抱着自己坐在池边,总是要看到一个岁的粉衣小女孩儿,不顾一切的跳入于当时的我们而言极深的水中。她吃力的在水中游动,眸中闪着坚定的光芒,向那个溺水呼救的妹妹游去。直至今天,我都想不明白,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儿,是如何有那般坚定的眼神,和那超乎常人的精力,将险些沉入池底的妹妹救起。如今我问,你可否回答我?
我还有一点不明白,为何明明我坐的时候是深夜,可看到的一幕又一幕,都是白昼呢?
长姊,你是否会想的起,当年我像个粘皮糖,寸步不离的跟在你身后,一声又一声长姊叫的你心花怒放?你又是否还记得,我跟着你学刺绣,不小心让针尖扎破了手指,好疼好疼。可是你把我的手指含进樱唇,疼痛竟瞬间消失。长姊,那日我练琴时指尖亦被琴弦割破,可纵我疼的再厉害,也不会再有人如你,轻轻地为我包扎。
长姊,如今这一声长姊,梦中呼唤,百转千回,你却再不会应我一声了。
瑾姣,我的好姐姐,你何其残忍?
你说,那天晚上月圆又缺,星明又暗,风声阵阵不息,乐音渺渺不绝。幽深的池水中映出我俩幼时身影依偎,明媚的笑容瞬间将黑夜照亮,灿若白昼。如果当时我没有沉迷虚像,蓦然回首,是否会看到你站在我身后,裙裾逆风飞扬,巧笑倩兮,静静的用温柔的目光包围着我?你会否盈盈举步,步步生莲,走向我身侧,坐下来搂着我,低声哄我:“瑾莹莫怕,这世上哪里有鬼?别听那些个下人胡说。有长姊呢,长姊在这里保护你,瑾莹还会怕吗?”
长姊,这一刻,我仍会怕鬼,却希望世上果真有鬼,希望你的一缕香魂飘到我身边,陪我看花开花落,生死不离。
长姊,幼时的我听你教我念《诗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好奇的问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眸中闪烁,若沧海上皎月初升。“它的大概意思就是说,文静美好的女子,是品德高尚的君子的好配偶。”你看到我懵懂的眼神,温柔一笑:“瑾莹还小,长大了就明白了。”我却忽然拍手:“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长姊就是这世上最文静美好的女子了,所以也会有最好的君子爱慕!长姊,我说的对不对?”你看出我眼中的期待与兴奋,浅笑着点头,如同春风拂过枯萎的杨柳枝。
天妒红颜,不许人间见白头。昔日你的一含笑,一点头,竟是不觉之间映射了今日!今日,你有君子倾心;今日,你钟情君子。却敌不过命运的魔咒,它又是何其冷酷无情!
有佳人兮,巧笑倩兮。眼波流转,求一人心。
有君子兮,如琢如磨。愿言配德,携手于飞。
长姊,黄泉碧落,瑾莹请你带着我的祝福,投胎到好人家,最好是我生活了十多年的二十一世纪。不为别的,只因在那里,或许你会遇到另一个与你相爱的人。在那里,没有君王帝制,没有封建礼教,没有任何阻挡你前进脚步的障碍。在那里,愿你找到幸福,紧紧的抓着它,不要再像今世一般,与它擦肩而过。。。。。。
放心,我会记得你的嘱托,好好的孝敬你的母亲,像你说的那样,事如亲生。长姊,奈何桥上,记得多喝一碗孟婆汤,抛去杂念,安心过忘川,勿念。
康熙四十二年的冬天就在被时光洗的淡淡的愁绪笼罩下,猝不及防的来临了。而今年冬天,刚从丧女之痛中缓和过来的凌柱又很快进入了狂喜状态——柳氏有了身孕!
时光要倒流到初冬某日。一大早,我便被菲儿唤醒,咕哝着揉揉惺忪的睡眼,不经意瞥向窗外,地上竟早已铺了厚厚的一层白雪!
我的精神忽的振奋起来,匆匆忙忙的穿好衣服,留菲儿在身后瞪眼,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打开房门,一股冷气便迎面而来。我直直的打了个寒颤,菲儿忙给我披上大氅。我不管不顾,举步迈出门槛。
已经整整一晚上了,到如今雪还在下,竟无半点要停止的意向。我走到院子最中央,缓缓抬头,仰成四十五度角,怔怔地看着那四散飘落的雪花,不由得出了会儿神。
什么时候,风已经脱胎换骨,将那芳华埋尽,转而凛冽起来了呢?明明昨天,还是秋天的呀!昨天?昨天是秋天吗?我竟不知道!
举目四望,院里皆是漫天素白,地上的雪铺的平平整整,唯有我身后一排深深的脚印在这静雅的雪地里显得格外引人注目。我愣了一会儿,走出院子。
迎面遇上丧女悲痛难自拔的柳氏,她最近瘦了不少。原本她有凌柱宠爱,虽算不上胖,却也总是不能说瘦;而今她穿着一身绿色,纵然宽大的旗袍内挤着一层又一层的厚衣,仍是让人感受到了她的单薄,从心底里生出了一份保护欲。她本就应该是英雄为之折腰的淑女啊,顾盼间群芳亦为之羞颜。她今年,不过三十而已。正是好年纪,却失去爱女,从此母女二人阴阳相隔,她几天之内就瘦了这么多,也不知长夜漫漫,爱女情深的她是如何熬过来的?
想到瑾姣的遗书,我对柳氏的态度自然也放好了一些。恭恭敬敬的唤她一声,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到她身上。她似乎没有想到我会待她如此,眸中有瞬时的怔忡,却还是轻声应着。
我默默地注视着她缓缓远去,那瘦弱的背影不知何时竟已布满了沧桑。瑾姣去世后,她大病了一场,之后病愈,却留下了心绞痛的后遗症。她不复从前的恃宠而骄,不复从前的张扬跋扈,不复从前的话里藏针,我总是觉得病愈后的她失去了什么一般,却又想不出是什么。今日见到她刻满沧桑的背影,终于明白,原来她失去了往日的活力!她是因为瑾姣的死亡而失去了生活的意义吗?
我的眼睛一直跟着前方柳氏的背影,自然看得到她身子一个不稳,斜斜跌倒在地。
她身边没有丫鬟跟着,自是无人扶她,轻飘飘的倒在雪地里,仿若忽然开出了一朵碧绿的花。我急急地跑过去,同菲儿一起将她扶进我的房间。
凌柱很快赶到,已经有大夫在那儿诊治了。那大夫先是喜上眉梢,而后又蹙了眉头,少顷,收起锦帕,向凌柱弯弯腰:“大人,恭喜大人,贺喜大人!这位夫人是有喜了!”
凌柱眼中掠过一线光芒,随即又沉声道:“那她好好的怎么会晕倒?”
那大夫捋捋花白胡须,肃声而答:“这位夫人想必心中有什么事想不开,导致旧病难以完全痊愈,身子便弱了下来。又吹了些冷风。如今这番,也是体弱抑郁,受寒而来,这多多少少会影响腹中亲子。一时体力不支,晕倒雪中,亦是常理之中。不过大人放心,老夫这便去开一些祛寒安胎之药,夫人与孩子都不会有事。只是,夫人若是再这么不注意自己的身体,只怕是华佗再世,也是徒劳。”
凌柱面色阴晴不定,嗯了一声,挥手示意下人送大夫出去,便大步流星坐到床边。
此时柳氏已经悠悠转醒,一睁眼,正对上凌柱包含关切的目光。勉力一笑:“老爷,妾身。。。。。。”她正待说下去,凌柱忽用手堵了她的嘴,叹道:“琴芳,你何必执着至此?人死不能复生,你这活着的人做什么要受那种无名罪呢?何况,瑾姣是你的孩子,难道你腹中的那个就不是了吗?”
柳氏本来安静的听着,这时忽讶然道:“老爷,你说什么?我怀了孩子?!”凌柱注视着她,点点头,“原来你还不知道,都两个月了。”言语中,包含着各种复杂的情绪。我知此时再站在这里也不好,领着一班人悄悄退出,掩好房门。
此时二人是瑾姣走后第一次能静静的说一会话,可不能被我这没眼色的给搅了。否则,说万死难辞其罪也不为过了。只是,我抬头看着外门匾上的三个大字,无声苦笑。
我的冰清阁何时改为了私语阁?
不过想来,房内温暖如春,应是会融了这寒冰森森吧。十二月末了,有些事,该淡忘了。逝者已矣,存者还是应该鼓足勇气,好好地活下去,谱写华美的乐章。
年关将至,瑞雪兆祥,我在古代的一年生活终于告幕,个中滋味,说不得,说不得呦!
(紫琅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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