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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镇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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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风,红霞,残阳,死镇。

    带着些微凉意的晚风轻拂过红霞,吹散了云翳。

    挣脱了枷锁的血光瞬间笼罩了这座小镇。

    残阳静静地匍匐在镇西面,等待夜幕的降临。

    再过不久,小镇里将迎来一群猎人。

    猎人是谁?

    猎人是‘热病’、‘饥饿’、‘渴’这三位兄弟。

    他们所过之处皆是一片荒芜,小镇也不例外,她将再一次成为死镇。

    她以前很美,住在她这里的人更美。

    所有人都幸福快乐,这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直到有一天她变得憔悴了。

    终是敌不过岁月,她的美丽不复往昔,慕名而来的人们都拂袖而去,多情的人则留下一声嗟叹,转身便去追寻那东方更美好的朝阳。

    有道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她就像这黄昏一样,无人眷恋。

    不过好在她还有一个人可以相伴。

    一个躺在地上,躺在井边,几近昏厥的女人。

    这个女人觉得自己要死了。

    她已毫无活下去的信念。

    她也的确快死了。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随着落日沉入黑暗的深海中时。

    一个瘦削的人影伴着斜阳的最后一缕光芒映入了她的眼帘。

    她远远地望见了他。

    他在地平线上。

    落日的余晖把他全身都染成血色。

    她看不清他的模样。

    他的脚步似乎很快,也似乎很慢。

    夜色很快追上了他的步履。

    他的身影被淹没在如墨的夜色中。

    她刚刚升起的希望,又变成了绝望。

    随着眼皮越来越沉重,她的视线变得模糊,她的意识也处于沉睡的边缘。

    也许,她只要一闭眼,就会一睡不起。

    她努力坚持着,坚持着那么一丝希望,并心怀些许忐忑。

    微风在耳边低回婉转,带着甜言蜜语,诱惑她闭上眼做一个好梦。

    她竟真的忍不住闭上了眼。

    黑暗中她觉得很热,又很冷。

    身下的泥土泛着冰冷的气息,一下子把她冻得清醒了过来。

    她哆嗦着身子蜷缩在一起,努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一个修长的身影从夜色中缓缓淡出。

    她看到了他,她想看得更清楚一点儿,可是本该熟稔的身体却突然不受控制,双眼一开一合地瞧不真切,长长弯弯的睫毛模糊了视线。

    那人已经很近了,近得她都能听见脚步声。

    她也终于疲倦地闭上了眼,沉沉的睡去。

    那些她不敢想,也不愿想的事也沉沉地埋入心底。

    她只希望自己的伪装会好一点儿。

    ……

    一间空荡荡的屋子里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少年,床边侧身坐着一个青布短衣的少年。

    短衣少年的双目中满是忧愁,他看着床上的少年,又忍不住拿开垫在他头上的方巾,摸了摸他的前额,却依然滚烫如炉火。

    短衣少年眼中的忧色又徒增了一分,他从来都是个善良的人,他绝没有理由对这样一个身染重病的人不管不顾。

    可是这里荒无人烟的,又无方士医者可寻,他早在之前就用井水沾湿了一块方巾敷在这少年的头上,反复换洗了六七次,但仍不见又好转。

    到现在他已无计可施。

    这人的病情非但没有任何的好转,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到底该怎么办?

    短衣少年焦躁不安地在屋里来回踱步,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他想起了父亲的死。

    躺在床上的人似乎变成了父亲的模样。

    他的眼中已现出泪光,急得快哭了。

    他曾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咽下最后一口气,而现在又要目睹另一个人从他眼前逝去生命!

    他第一次这样痛恨自己,既不会读书也不会务农,什么都不会!如果……如果他会医术的话,那么父亲也许就不会死,眼前这人也有救了。

    他的指节泛白,紧攥的拳头几乎要把手心掐出血来。

    他不停在屋内踱步,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痛苦,若旁人见了这般模样怕是全当鬼影亦或入了魔怔的疯子。

    就在他自责得快要陷入癫狂的时候。

    忽然“啪”的一声轻响把他惊醒。

    他循声望去,只见地上打井的木桶倾倒在地,清水泄了一地。

    寂寞的月光越过半掩的窗户,洒在地上,波光流转。

    水与月交织缠绵,互相把彼此融入体内。

    此情此景,他不禁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夏天。同样是醉人的月光,同样是甘甜的井水,还有同样的热病。只不过,那一次病的人是他,他不仅病了还病得很厉害。

    热病会传染,而且传染的很快,他怕被村子里的人赶出去,所以努力撑着,装得像没事人般一如既往出去钓鱼。

    所有人都没看出来,除了秀秀。

    秀秀那天夜里偷偷溜出来找他。

    “你是不是病了?”她说话总这样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

    他目光闪烁不定,结结巴巴道:“怎……怎么会?谁告诉你的!”

    只是,他没想到第一次撒谎就被拆穿了。

    秀秀冲上来,摸着她的额头怒道:“你还说没病,都烫成这样啦!”

    他被问得呆了呆,直愣愣地看着她。

    秀秀说话向来柔声柔气的,声音从来不会这样尖锐。

    他知道秀秀生气了,秀秀生气的样子像只小老虎。

    他看着秀秀瞪着眼睛的样子想笑,可笑不出来。

    他觉得头很晕,想躺下来睡觉。

    他也的确就这样做了。

    后来他醒了。

    他觉得身上凉凉的很舒服。

    朦胧中他看到秀秀一张红红的脸。

    他觉得身上有一团柔软的东西在游弋着。

    这让他从头到脚都觉得很舒服。

    他也的确好了许多,不觉得那么热了。

    可是后来,他又觉得冷,深入骨髓的冷,冷得他身体蜷缩着直哆嗦。

    再后来,他觉得怀里抱着个很柔软很温暖的东西。

    他忍不住抱紧了些,手也不安分地胡乱摸索了几下。

    “不许乱动!”

    随着秀秀的娇斥声,他乖巧地停了下来,只是身子还不停地颤抖。

    “你……只许我抱你,你不准抱我。你再乱动,我就走了,让你死在这儿!”

    秀秀声音又响起,这一次就在耳边。

    他感觉得到怀中“砰砰”直跳的心脏,不停起伏的胸脯,还有耳根处略显急促的呼吸。

    不知不觉中,他睡着了,秀秀也睡了。

    翌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得他眯开眼的时候。

    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秀秀。

    秀秀白里透红的脸。

    她的呼吸很均匀,熟睡地就像一个安详的孩子。

    也许是他的目光太过**裸,把怀中的美人惊醒了。

    秀秀忽的张开眼,接着差点“呀”地叫出声,还好她及时地把自己的嘴捂住。

    “怎么了?”他疑惑不解地看着她。

    秀秀的脸早就红透了,红到了耳根。

    她飞快地从他的怀中挣出,下了床撒开腿就跑,只是他还没走出两步,就又折返回来。

    “你……你不准把昨晚的时说出去,还有……等我再大一点儿,你得向我姨父提亲!”

    秀秀说完,脸已经红得不能再红了。

    当他还没从这变化中反应过来的时候,秀秀已经像只受惊的兔子般慌乱地逃了出去,连身后的门也忘了掩上。

    他却仍呆呆地望着墙面出神。

    “秀秀的姨父就是孙爷爷的儿子喽,可是……‘提亲’是啥意思?”

    “提亲”到底是啥意思?

    这个问题他至今仍不明白。

    因为秀秀说不能把这件事讲出去,所以他也不敢向别人问。

    就在他低头沉思的时候,窗外突然一阵劲风刮来,直吹得窗扇不停拍打窗棂。

    短衣少年猛地惊醒了过来,他几乎快把床上奄奄一息的病人给忘了!

    不遑多想,他从地上拎起水桶就匆匆地往屋外跑,到对门的井里打了一桶水后,又马不停蹄地回到小屋。

    他已经想到了救治这人的办法。

    生病的少已经热得直冒汗。

    短衣少年拿开方巾,突然发现这人额头上出现了一道白白的印子,与他黝黑的面色相衬显得特别怪异。

    短衣少年也没有多想,先把方巾整个浸在水桶里,接着拿出来拧干又再浸湿了一遍,然后他把湿漉漉的方巾折叠在一块儿放在床头,开始着手脱眼前这少年的衣服。

    他先解下了病人的衣带,然后一层层的掀开衣服。

    短衣少年心中忍不住暗骂自己是笨蛋。

    病人的衣服穿这么厚,就头上一块地方能散热有什么用?

    “这人也真奇怪,大夏天的裹得这么严实做什么?”短衣少年忍不住自言自语。他已经揭开了一件外套,里面却还有一件衬衣。

    当他翻开病人最后一层白色的衬衣时,竟完全的呆住了!

    他诧异地瞅了瞅这人黝黑的脸,又瞧了瞧他脖子以下的皮肤,然后难以置信地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只见这人面如土色,自脖颈以下的皮肤却白皙若雪,这两者反差也实在太大了!

    短衣少年暗想:“这莫非这就是说书人口中粉面油头的世家子弟?肯定是这样,要不怎的如此经不得风吹日晒,害了热病不说,脸还晒成了黑炭。”

    他有些鄙夷地瞅了瞅这少年,若不是这人还身患重病,他早就撒手不管了。

    短衣少年最讨厌那些终日无所事事,只晓得吃喝玩乐的世家子弟,他们生来便非富即贵,

    长大后莫不是子承父业,要么入仕为官贪赃枉法,要么从商盈利赚得净是黑心钱,哪里会知道平头老百姓的疾苦。

    这些都是他以前参加集会时从镇上的说书先生那儿道听途说来的,自从乡里十村的百姓都走投无路接连逃荒去了,他便开始相信。

    短衣少年默叹一声,暗想这些破事儿他也管不着,就让朝廷头疼去吧,还是先照顾好眼前这个病人再说。

    回过神来的短衣少年正要给病人褪去裤子,视线下移才瞧见他胸口竟还裹着一匹白布,布料的颜色与他的皮肤相映成辉,更显得他的身子如绸缎般光滑。

    这大户人家的穿着真是奇怪的紧,把胸口裹着做什么?

    短衣少年搂着他的腰,把他翻了个身趴在床上。

    怎么这样滑不溜秋的!

    短衣少年觉得自己抓着的不是人,而是一条鱼。

    他解开这人背后扎着的绳结,一把从他身下抽出了这块布。

    然后,短衣少年拿起床头的方巾开始擦拭这人的身体。

    方巾有些干了他就再从桶里沾些水来,最后直弄得这人的背上腰上湿漉漉的全是水。

    接着,短衣少年又把他翻了个身。

    “看不出嘛,竟生了张不显胖的脸!”

    短衣少年看着这人肉嘟嘟的胸脯,忍不住咕哝。

    在这人人都吃不饱的年头竟还会又胖子,他对此颇感不平。

    虽然嘴上不满,但他手上的活儿却不停,又把这少年的胸膛、小腹、胳膊……毫无遗漏地擦拭了一遍。

    然后,他开始褪去这人的裤子。

    只是一拽,雪白的大腿便映入了眼帘,只晃得他眼花。

    短衣少年看得直咂嘴。“这人还真是从头到脚都这样白,只怕脸在没晒黑前也是这般模样,富贵人家的孩子真是……活该被晒黑!嘿嘿……”

    短衣少年忽的笑出了声,他以前倒不觉得什么,只是现在相较之下却对自己这身怎么晒也不会黑的麦黄色皮肤感到得意。

    少年的心性就是这样简单而又直率。

    “这结怎么打得这样难解?”

    他在脱这人最后一件短短四四方方的小裤,只是这裤子上的绳结却让他有些恼火。

    终于,他气急败坏地扯住这裤子边缘的缝隙,忍不住一把撕了开来。

    下一刻。

    “这这……这怎么会是个女人!”短衣少年惊慌地捂上眼睛,从床边摸索着找到几件衣服,看也不敢看一眼就盖在了这个女人**的身体上。

    父亲说过若是看了一个女人的身子就得娶她为妻,他虽然别的不知道,可总听人说娶老婆得花很多很多钱,这可不妙,他没那么多钱。

    短衣少年缩在墙角,仍捂着双眼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对男女的认识都是从村里的孩子身上学来的。

    大夏天里五六岁的孩童多是不分男女光溜着身子在街上嬉戏玩闹,只有家里条件好一些的才会给孩子添些肚兜亵裤什么的来遮羞。

    在他的认知里,男人女人的区别无非是一个站着撒尿一个蹲着撒尿,而娶老婆就更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他没钱娶老婆,更不愿娶老婆。

    可是……可是,他看了她的身体该怎么办?

    父亲说过男人顶天立地,要学会负责。

    短衣少年急得直拔自己的头发,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主意。

    这儿没有别人,如果她不知情而我又不说,谁会知道?

    他露出指缝的眼睛在发亮。

    这的确是个好主意!

    他走到床前胡乱地给他穿好衣服,可是他很快发现这样真是多此一举。

    这个女孩快要死了。

    她的身体在发烫,原先雪白的肌肤现在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她要死了。

    她白藕般地手臂上那颗殷红的小点显得越发的鲜艳欲滴。

    她的一张脸因为痛苦而扭曲,身上更是出现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他能感觉的到她皮肤下的温度。

    热,更热。

    然后变烫。

    她快被烧死了,他要救她!

    他把半桶水直接泼到了她的身上。

    没有四溅的水花,水珠刚刚穿透她的衣服就蒸发消失。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蒸腾的热气从她身上冉冉升起。

    短衣少年疯了似的冲出去打了一桶水,又夺门而入把所有的水倾倒在少女的身上。

    这一热一冷,就像烧红的烙铁浸在水里,灼热的烟雾扑在他的身上,直逼得他退到屋外。看不见的火焰在屋子里燃烧,而他的泪水却湮灭不了这空气中的高温。

    他试过冲进去,可是几次都无功而返。

    热浪把他逼得一步步后退,房子里开始隐现火光。

    不行,就算人死了也要把尸体救出来安葬!

    短衣少年把一桶水全浇在身上,深吸一口气冲入了屋内。

    就在他前脚刚跨过门槛,一根燃着椽木从上方跌落,他的身影也就此被火海湮没。

    屋外风依然在吹,火势仍在蔓延,这儿也彻底成为了一座死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