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八局 这不是再见,是永别
窗外的天空多么明亮啊——
这样想着,灯把略显纤细的手钻进了圆润的珠粒之间,一切只是一瞬,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后悔——如果可能的话。(.)
单纯的,平静。
“诶?”
光目瞪口呆地看着佐为的身体停止消散,慢慢地聚拢回来。
——这是……
佐为比光还要震惊,因为他感知到自己时间的流逝又渐渐回来了。
这明明是不可能的事情。原本不可能的事情,既然正在发生,就说明一定是有人强行改写了命运的结局。
“佐为?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光不愿意让面前的场景消失,赶忙向当事人确认。
光的心情仿佛从深渊升上云霄,这么戏剧性的转折无疑令他欣喜若狂。
——嗯……时间……回来了……
佐为抬起手臂,刚刚还半透明得快要化为空气的手突然恢复成以前的样子。
“真的?!”光激动地冲上去,没想到一件更加神奇的事发生了——
他的胳膊,撞在了佐为身上。
是“撞”,而不是穿过。
温和的触感。
人体的温度。
一切的一切都在诉说这令人难以置信的真实:佐为的身体终于实体化了。
——小,小光?
佐为显然完全没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千年来,他早已习惯了没有实体的日子,并且把寂寞视作理所当然。
“啊,佐为,我看见你啦。”
说话的人是灯,光和佐为一齐回头,映入眼帘的是灯大片大片灿烂的笑容。
佐为的面孔,在灯的眼里突然那么陌生。嗯,说起来也有四年不曾见过他的样子了,果然……时间是不会为某一个人而停止的吧。
一直向前——
“诶?那就是说……”光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真好。以后你可以不必担心下着下着围棋就消失掉,不必忧虑离开进藤的事情,还可以摸到棋子……真好。”灯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事。
只是他始终微笑着,就好像……
简直就好像是在用这微笑掩饰悲伤一样。
“久原?”光喃喃细语,“等等……”
“佐为,可以跟我对奕一局吗?”灯挂着自始至终都没有变化的笑脸,这样望着紫发幽魂。
“小灯?”佐为还没来得及享受实体的感觉,心便被突如其来的担忧打乱。
时隔多年的会面……只可惜……恐怕是最后一次了吧。
【“让他戴上这串珠子,那个魂魄就可以留下来,但是相对地,那个魂魄获得了生命,他就必须付出生命。()”】
那时父亲的语句并不严谨。他一直在拿进藤光作为例子,也许是想让灯潜意识里忽略另外一个可能性……
那就是与佐为亲近的人,并不是只有进藤光。
可以救佐为的人,并不是只有进藤光。
“没错,进藤。”灯认为有必要亲口解释一下,要不然这家伙绝对会死缠烂打到最后。
“久……原?”
“我在不久前问过你一个问题。对吗?”灯呈45度角仰望天空,“如果让你从围棋和重要的人里选择一个,你会怎么办?”
“诶?你是说……那次……”光隐隐约约记得在爱新堂病院里,灯一本正经地询问他的场景。
“你选择了围棋,对吧。”灯闭上眼睛,“然而如果你放弃你的生命,佐为就能活下去,但是你就永远没有机会下棋了,你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
言罢,短浅的沉默充斥着光的大脑。
难道……
“……开玩笑……的吧……”光已经因为过于震惊而说不出话了。
“我很认真。”灯堵上他反驳的话语,“我知道你一定会难以抉择,所以,不好意思,我抢先一步做出了选择。”
他笑着对上佐为不安的目光。
“我不明白……久原你这个白痴到底做了些什么蠢事?!”光抓狂地扯住他的衣领。印象中好像这样粗鲁的进藤光灯还是第一次见到。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灯的停顿显然激怒了光。
“喂!我不是在开玩笑!”光的预感愈发强烈。
“好啦好啦,我说就是。”尽管这样开口,灯还是觉得嗓子眼里堵上了什么特别酸涩的东西。
离别是一种必然……
那么早晚……都必须从这个世界离开。既然如此,以自己的离开换回佐为的生命,不是很好吗?
“由我代替佐为消失,这样佐为就能留下来,听懂了么,进藤?”灯的力气被渐渐抽空。
“……”光不知是惊愕还是不肯承认这个事实,半天没有做出反应。
这个事实就像毫无预兆的倾盆大雨,淋得他分外狼狈,光的脑子根本不愿思考,但是一切都是那么突然……
原来如此……
怪不得,他会露出那个表情。
“你……为什么?”光手上的力道更重了,某种沉重的压迫感让他的眸子里迸发出骇人的光芒。
“我想救他,仅此而已。”灯停顿了片刻,这样说。
“我是在问你为什么要不跟我们商量就做出这种牺牲自己的事!”光强调道。
佐为同样错愕地看着他。灯只是摇摇头。
“如果你非问不可的话,好吧……因为如果跟你们商量只会让你们更为难而已。”
一针见血。这种说话方式还真是灯的风格。
为难……吗?确实,光不得不承认那天被问到那个问题的时候,他也犹豫了——或许,面对让佐为这样消失掉之类的事,他或许真的会一时冲动答应放弃自己的生命吧。
“你这个白痴!”光只能恨铁不成钢地大叫来平复恐慌。
“我可不想被你说,进藤。”灯的嘴角绽开一丝微笑,“……我之所以做出那样的选择,是因为,我是最了解你的人。”
不仅是四年的相处,更有穿越之前看见光大哭着说“我再也不下围棋了”这样的话的原因。
羁绊固然很重要,但是如果没有围棋,他们之间的羁绊不可能产生。
灯知道,光会怎样的自责。但是这已经是没有办法的事了……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所以,趁着我还没有消失,让我下最后一局棋吧。”他的目光与棋盘接触的瞬间,立刻温柔下来。
果然还是深爱着围棋啊。
因为深爱,而清楚佐为的留下将给江河日下的围棋界带来多大的震动,而清楚那样的天赋不是平凡到平庸的久原灯所能拥有的宝物,而愿意以自己的消失换回佐为的生命。
“久原,不要开玩笑了……”光的声音开始颤抖,“你是在骗我对吧?我可没那么好骗……”
“小灯。”佐为终于开口,“我……”
灯直视着这位敬佩已久的大前辈:“嗯,下棋吧,佐为。”
能这样呼唤出他的名字,真是一件幸运的事。
佐为用复杂的神色注视了他,半晌,才点点头:“好,下棋吧。”
他比光要冷静得多,因而无奈地判断出这样做是他唯一的选择。
灯的手指碰到棋子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笼罩着全身,冰凉的玉石对于他们来说意义远高于其他的所有。
不知为何,灯突然想起了昭。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棋盘边的感受……竟然是如此吗?
眼前迅速回放过一个个熟悉的镜头。最后,定格在昭在地震中失去右臂后躺在医院的那一刻。
【昭深深地呼吸,好像要把这么多年所积攒的勇气一起拿到现在来支撑自己的信念。】
【随后,再次睁开眼睛时候,昭的目光充满了战意。】
【“如果夺走我的右手,就用我的左手下棋。”】
【晶莹的希望盈满昭的眼眶,他抑制不住浓烈的悲伤,嘴角却勾起了熊熊燃烧的笑意。】
【“如果夺走我的生命,就用我的灵魂下棋。”】
【他缓缓转向窗外,阳光明媚的地方,仿佛有无尽的力量注入全身。】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还想继续下棋……
灯的指尖在每一个烂熟于心的定式中停留许久,果然,还是有点舍不得呢。
一局终了。
这一局的行棋有些单凭直觉的意味,因为灯知道,自己的时间早就所剩无几了。
“我输了。不过,这次只输给佐为你6目半哦。”灯轻轻地抬起脸。
据说,人们在悲伤的时候总是喜欢仰望天空,就是因为那样眼泪便不会流下来。
什么蠢话。就算抬起头……想哭的话不是一样会流泪吗?而且,只会伤心得更厉害吧。
“你很优秀,小灯。”佐为的语气并不像是在安慰他。
灯觉得很欣慰。
“谢谢。”
然后,力气逐渐从指尖流失。
“等等,混蛋久原灯!”光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同伴化成清风,“我们……约好了要追逐神之一手的啊!从很早很早以前就……你这个……大白痴……”
神之一手……
“对不起,这一次恐怕要爽约啦,进藤。”灯勉强扯起嘴角,这一定是他有生以来最艰难的一个微笑。
“等等……”
光伸出手去抓他的衣领。
“……再见了。”轻到耳语般的梦呓,灯的影子也褪去了。
不,这不是再见,是永别。
但是,我很快乐。
又是同样烧红了半边天的夕阳,血一般地延伸到街角。
虽然无言,这个瞬间,一种强烈的感情掠过了昭的胸口。他握紧了瑛婷的手,呼吸困难。
“怎么了,哥哥?”瑛婷紧张地看着他。
“……没事。”他调整了一下表情,换上柔和的樱花般的笑容,“回家以后要好好听妈妈的话哦,我不在身边,你应该没问题的吧。嗯?”
“哥哥……我也要跟你一起去东京!”瑛婷撅嘴道。
昭叹了口气:“你还小……昨天不是已经谈过这个问题了吗?”
“那,等我成了职业棋手,我一定要去找你!”瑛婷誓不罢休。
“……好吧,如果你真的考上职业棋士的话。”昭只能宠溺地摸摸她的头,“抱歉,瑛婷。”
他不知道温柔的夕阳下的那头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总感觉内心的某处,似乎在刚刚,缺少了很重要的一块。
很重要,很重要的一块。
于是,这精疲力尽的一天,终于就要结束了。
然后,新的一天,还会如约定的那般,揭开崭新的朝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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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久的话:
不会写虐,大家将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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