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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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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凝霜躺在床上,开始不吃不喝。

    第一天,陈玉汉还声色俱厉地命人不准送吃食进去,第二天看到陈母偷偷端了食物时只重重哼一声,第三天时开始焦头烂额,在女儿门前急急地转:“怎样?她吃了没有?”

    陈母哭得嗓子都哑了:“没有!”说罢重重推开陈玉汉,带着新做出来的吃食来到女儿房中。

    陈母半扶起陈凝霜,强行喂了几口水,再舀了参汤时,陈凝霜咬紧牙关,死不松口。

    陈母呜呜咽咽地哭,陈凝霜也哭,她已饿到没什么力气,声音像幼猫一般细细弱弱。

    “闺女啊,你这样是剜娘的肉啊……”

    陈凝霜闭着眼睛,泪水沾湿了鬓角的发:“娘……你们成全我吧,我不能没有阿黎。”

    陈母咬了咬牙,用帕子替女儿抹去眼泪:“好!先把这碗汤喝下,我一定让你爹点头答应。”

    半夜,陈玉汉面沉如水地来到柴房,对靠在墙角的少年说:“若你入赘陈家,我便同意你与霜儿的婚事。”

    范明黎心中早已烙上父亲的遗愿,怎肯令后代改姓。勉强笑了笑,睁开眼睛道:“谢老爷好意,恕晚辈……不能答应。”

    “你、你不知好歹!!”陈玉汉恨不得掐死他,怒气冲冲摔门离去。

    陈凝霜饮了人参汤,稍稍吃了些食物,恢复些许精气神。爹娘既然答应了婚事,想必明日便能见到她的阿黎了。

    想到范明黎,心中升起无尽的心疼与思念,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陈凝霜翻身坐起,换了衣裳溜出房门,悄声向着柴房跑去。

    已是浓深黑夜,家仆大多入梦酣睡,家中新安装的电灯发出僵白光亮。快要路过父母房间时,陈凝霜更是放轻了脚步。

    “哎……”沉重的叹息透过门窗传来。

    陈凝霜大气不敢出,缩到墙下。

    “养的闺女,怎得这样死心眼儿。”陈玉汉唉声叹气。

    陈母道:“今夜好歹是吃了些东西,那范家小子怎么说?”

    陈玉汉道:“小王八蛋不肯入赘!我能有什么办法。”他恨声道:“当初就不该发善心让他来做工!”

    陈母默了一默,道:“许是报应吧……当年若不是你设计要来范家的宝地,范家也不会……哎。”

    陈玉汉怅然失神,与陈母絮絮叨叨,回忆起十七年前的情景。

    ……

    夜风送来草木清新苦涩的气息,不知过了多久,谈话声消失了,陈氏夫妇陷入沉睡。

    陈凝霜扶着砖墙,失魂落魄地站起身,踉踉跄跄找到范明黎。

    “阿黎,阿黎……”陈凝霜拍响房门,喉咙间有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范明黎自昏沉中惊醒,辗转挪到门边,自门缝中看到自己心爱的姑娘流了满脸的泪。

    他心疼极了,勉强伸出半只手,修长的五指被门夹褪了血色,音似月色温柔:“乖,别哭,我在这儿。”

    陈凝霜将脸埋他手中:“阿黎,带我离开这儿吧。天涯海角我都跟你走。”

    短短几日,小姑娘瘦了一圈,宛如一朵委顿伶仃的栀子。

    范明黎劝道:“别说傻话。不要再与你爹娘闹了,好好吃饭知道吗。”

    陈凝霜猛然抬头:“别再提我爹!他也不是好人!”

    范明黎只当她闹情绪,温声道:“不许说气话。”他将陈凝霜纷乱的鬓发顺了顺:“早点回去休息。”

    陈凝霜定定地看着范明黎,张了张嘴:“若不是我爹,你们家也不会衰落了……”

    范明黎疑惑地看她。

    陈凝霜牵着他半只手,哭哭啼啼地说了当年经过。

    范明黎脸庞隐在一扇门后,久久不语。陈凝霜看过去,门缝中空余苍茫黑暗。

    陈凝霜轻轻晃着他的手指:“阿黎,带我走,我想嫁给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好。”范明黎重新贴近柴门,微微笑了,眼睛是两团洞洞昏夜,“我们成亲。”

    陈凝霜愣怔片刻,喜道:“真的吗,我先现在就走,还是,还是做些准备?”

    “……不,明日一早……我便答应你爹入赘。”

    陈凝霜呆呆道:“可是,可是……你不介意吗?”

    范明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她,像第一次遇到她那般温柔与哀伤。

    陈凝霜抹了把眼泪,笑道:“好。我听你的。”她将小脸贴在木门上,甜甜道:“阿黎,谢谢你。明天,明天我等你……”

    说罢,她欲转身离开。

    “霜儿。”少年突然将她拉住,低声的,嘶哑的,道,“霜儿……我爱你。”

    少女羞赧幸福地笑了。

    “回去休息吧。”

    他松开手,手背被一片清凉的衣袖拂过,雪白,柔软,丝滑而明亮。

    他脑中走马观花一般遍遍回放起纷乱画面,一时心痛欲死。听到门外离去的脚步声,再也忍不住,呕出一口刺目的红。

    陈凝霜不愧为受过现代西式教育的新女性,这场抗争因她的坚持而胜利告终。陈家在九节青龙村举行了空前盛大的婚宴。七天七夜的流水席,最终连村里的猪也借机吃胖了几斤。

    陈凝霜觉得,自己一定是世上最幸福,最幸运的姑娘。

    成亲那夜,他在黑暗中一遍遍用指腹描绘妻子的眉眼五官,仿佛下一秒便会失去她那般珍重而疼惜。

    第一朵莲花绽放的时候,陈凝霜怀孕了。

    她穿上一身暗粉色的旗袍,最近长胖了一些,小腹微微显怀,腰身有些紧了。她抚着小腹,在穿衣镜前照来照去。

    范明黎端着一碗汤羹走进房间。

    陈凝霜蔫蔫道:“之前好多衣服,我现在穿着感觉奇怪死了。”

    范明黎放下托盘走到她身后,抬手拢了拢她的发:“奇怪?”他看着穿衣镜中的女子,轻笑道:“比之前更美了。”

    “好敷衍啊。”陈凝霜嘟起嘴,眼中却盛满温情。

    范明黎牵起她的手:“不是说想吃桃花羹。”

    “我随口说的嘛,桃花都已经开败了……”陈凝霜掀开瓷蛊,惊讶道:“咦,这是怎么做的?”

    “用面捏作的。”他将汤勺递过去,“小心烫。”

    她啜了几口,蜂糖的蜜香取代以往桃花的清甜,依然好喝。

    陈凝霜抬起眼帘,从汤蛊上看向范明黎,他含笑注眸的眼神令她心中不明揪痛。

    真是奇怪。陈凝霜心想。

    他虽是笑着,却总感觉他的悲伤更浓更重。他们成为了最亲/密的人,此刻仅与自己一臂之隔,却仿佛阻了万水千山,他离得,又是那么远。

    ……

    世上有千姿百态的小姑娘,可母亲永远只有一种。

    “月儿圆,

    星眨眼,

    阿妈灯下弄针线。

    小河流,

    水浅浅,

    阿爹挑担浇花园……”

    陈凝霜在新式学校学过许多浪漫自由的诗歌,现在记住得偏偏是丫鬟随口所唱的。那些伟大的诗歌甚至掀起过革/命浪潮,成为深沉冻土中代表希望萌发的种芽。读诵之间令人群情激昂,热血鼎沸。但她不再是不谙世事,天真纵脱的小姑娘,她即将成为一个母亲。

    她开始学做针线活。将对子女的满腔柔和爱意缝入一针一线。

    伴着流逝的时光,她的小腹渐渐变大,有时照镜子,觉得像有个西瓜装在肚皮里。

    又是一幕昏沉的深夜,她在阵阵坠痛中醒来,察觉一股黏湿的热流顺着腿根流过。

    “阿黎,阿黎,我好像要生了……”

    范明黎睁开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浑身僵直,如同一条雪地里的木棍。

    “快,快去叫产婆……”陈凝霜气若游丝,四肢中的力气突然间像被抽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