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相互伤害的父与子(下)
心念电转,盛兰辞最终一咬牙一跺脚,接过瓷碗,掩袖一饮而尽,强笑道:“好孩子,你快起”
话没说完,盛睡鹤已一把从他手里抢过空碗,招呼公孙喜过来给斟满:“这一碗,再祝爹爹与嫡母白头到老,一世安稳”
盛兰辞面沉似水,再次一饮而尽。
盛睡鹤三斟:“祝爹爹福寿绵延,万事如意”
盛兰辞按捺住当场打死他的冲动,颤抖着手喝下第三碗这一次他喝完之后,立刻把碗藏到身后,以防止盛睡鹤抢夺,却抬手扶住儿子,满脸慈祥,眼神狠辣的“关切”道:“你这孩子,伤势未愈,还下地做什么快快起来,回榻上去,免得着了凉”
被这幕“父子情深”深深感动的盛惟乔,很开心的帮腔:“是啊哥哥,你快起来吧爹爹平常从不拘礼的,你再跪着,可是见外了”
接下来的情况可想而知了:盛睡鹤才躺回榻上,盛兰辞马上令公孙喜盛了满满一海碗汤,微笑着捧到他面前:“孩子,这些年来,你在外面受委屈了都怪爹爹不好,没能早点找到你,以至于你吃了那么多苦头好在那些都已经过去了,往后啊爹爹一定对你好来,先把你妹妹亲手给你熬的汤喝了”
盛睡鹤迎着他“小子,跟老子斗,你还嫩着点”的目光,一声不吭的喝完汤,跟着马上道:“爹爹要对孩儿好,孩儿也自当孝敬爹爹阿喜,盛汤来,我要亲自侍奉爹爹喝汤”
“好孩子爹爹能有你跟乖囡两个孩子,此生无憾矣”盛兰辞暗自冷笑一声,当即慈爱道,“不过爹爹现在好好儿的,倒是鹤儿你,伤势未愈,正是最需要补身体的时候啊爹爹怎么能跟你抢汤喝呢”
“有道是心病还需心药医”不过盛睡鹤显然也不是善茬这一刻他不是一个人
古往今来的孝子贤孙在这一刻附体
盛睡鹤以充满了尊敬、歆羡、孺慕、向往、期盼、感激的视线,深情的凝望住盛兰辞,声音温柔到不可思议:“孩儿之所以到现在都不曾伤愈,皆因心中牵挂生身之父,担心尚未与爹爹相认就命赴黄泉,成就终生遗憾但如今心愿已了,又见爹爹这样疼孩儿,孩儿心中的感动与温暖,简直无以形容”
他深情款款的握住盛兰辞的手,“所以看到爹爹喝汤,孩儿比自己喝了还要开心、还要满意、还要舒畅、还要感动还求爹爹能够成全孩儿,将妹妹亲手熬的汤都喝下去,那样孩儿想想就觉得身心舒畅,精神焕发一定可以更快的好起来的”
心愿已了,那你还活在世上做什么
盛兰辞心中咆哮,然而看着旁边已经被感动到悄悄拭泪的宝贝女儿,他切齿良久,最终深吸了口气,皮笑肉不笑道:“我的儿这汤是你妹妹专门给你熬的,爹爹却把它喝个精光,心里又怎么能够安稳何况爹爹方才已经喝了好几碗了,这会,可真有点喝不下啦”
他边说边轻抚小腹,笑呵呵道,“这样,爹爹让人去做几个下酒菜来,陪着你喝汤怎么样”
其实根本不用下酒菜啊
就着你喝汤的表情跟眼神,老子能干十坛二十年陈的女儿红
“爹爹爹爹到底到底还是不给孩儿这个尽孝的机会吗”只不过盛兰辞万没想到盛睡鹤可以不要脸的这样的地步闻言他立刻跟受了天大的打击一样,难以置信的落下泪来,哽咽出声,“果然,是孩儿自己痴心妄想了孩儿能够进入盛家的门庭已经是邀天之幸,哪能跟妹妹一样,跟爹爹提这样过份的建议呢爹爹今儿个肯过来看望孩儿,想来已经是抬举孩儿了吧孩儿孩儿”
看着他俨然难过得说不下去的样子,盛兰辞跟公孙喜等人皆是嘴角抽搐、眼皮狂跳,盛惟乔却急得赶紧上前劝慰:“哥哥别这样爹爹怎么会不疼你呢爹爹只是关心你啊”
匆匆安慰了一句,见盛睡鹤还是失落的仿佛下一刻就要去跳海的样子,她忙扯着盛兰辞的手臂一顿掐,低声道:“爹不就是一罐汤吗哥哥想让您喝,您就成全他这番孝心罢您自己说他这些年来吃了不少苦头,这么点小事就不能顺着他点,叫他心里好过些”
看着她惶急的模样,盛睡鹤阴阴的笑了:老家伙,跟我斗我纵横海上这么多年,什么阴谋诡计烧杀抢掠没见识过当我是只会砍人的莽夫吗
想当年我流落岛上,以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稚子之身,只凭一个照面就抱上集千宠万爱于一身的少海主大腿,继而才得以开始了公孙家义子的奋斗,而不是从奴仆开始挣扎靠的可不是实力,而是演技
将他的神情尽收入眼底,盛兰辞在心中呐喊:乖囡,这小子哪是想孝敬你爹他是想要你爹的命啊
所以他为什么明明不那么重视盛睡鹤,也得认这儿子回去顶立门户掌上明珠如此好骗,当亲爹的能放心
艰难的看了眼那个半人高的罐子,盛兰辞忍住吐血的冲动,露出一抹强笑:“乖囡,爹知道爹怎么会不疼他呢这样,乖囡你先回去,爹跟这孩子好好说会话,把话都说开,免得这孩子心里一直装着事情,难受”
打发走女儿,公孙喜等人也识趣的退了出去,盛兰辞登时撕下有女儿在场时的“慈祥可亲长辈”面具,袖子一挽,扑到榻上就要去掐盛睡鹤的脖子,面目狰狞的喊道:“不当人子不当人子你居然这样对待自己的亲爹你还是人吗”
“让自己身受重伤的儿子喝那种汤的爹,难道就是人”盛睡鹤冷笑着闪开,他到底是正统海匪出身,自幼在海上厮杀出来的狠角儿,实战经验丰富无比。即使重伤在身,武力值也不是盛兰辞这种养尊处优久了的大老爷能比的,此刻闪开之后还有余力伸腿绊了盛兰辞一脚,冷嘲热讽道,“你确定你是亲爹不是后爹”
“什么叫做那种汤好歹是你妹妹亲手熬的”盛兰辞被绊得摔在榻上,挣扎了两把才爬起来,“哎哟哎哟”的揉腰,顾不得再追打盛睡鹤,只愤怒的嚷道,“你就不能给她个面子亏得那孩子没城府,看不出来你的嫌弃不然她该多伤心”
盛睡鹤抱胸站在旁边,轻挑剑眉,呵呵道:“亲爹我已经给了她三天面子而你这个亲爹,连一罐汤都不肯喝完你敢说咱们俩谁更对不起妹妹的一番好意”
见盛兰辞语塞,他再接再厉,又道,“这三天来我可从来没有找理由把妹妹打发走,好把她亲手熬的汤倒掉的”
“这汤是乖囡专门给你熬的,又不是给我这个爹熬的”盛兰辞抓到把柄反击,振振有辞道,“所以当爹的怎么可能替你做这个主你既然说你对得起你妹妹一番好意,那你有本事把这罐子汤喝掉啊”
盛睡鹤冷冰冰的说道:“我不跟你罗嗦:总之你惯出来的女儿你自己想办法解决,明天我要是再看到这种汤出现,信不信我当着乖囡囡的面,连罐子扔到窗外的悬崖下去到时候你那个心肝宝贝哭哭啼啼,我可不管”
盛兰辞则怒道:“乖囡是你给熬的汤,又不是替我这个爹辛苦凭什么我去说要去自己去”
父子俩都朝对方怒目而视,片刻后,异口同声道:“我要有办法还找你”
盛睡鹤:“”
盛兰辞:“”
最后还是盛睡鹤自己想到了一个搪塞之计:“你待会去跟你那个乖囡囡说:我因为有感于自己从前杀戮过多有伤天和,决定吃段时间的素以赎罪”
为了防止盛惟乔转而学做素菜,他又说,“既然要赎罪,那么即使是素菜也不能太丰盛,就着咸菜下米饭也就是了”
盛兰辞难得对他有点真正的慈父之心,反对道:“你现在正在养伤,吃太差了不太好吧”
“所以你接下来看好了你那个乖囡囡,别叫她三天两头跑我这儿来打扰”盛睡鹤冷笑,“只要她看不到我每天桌子上摆的什么菜我天天山珍海味有关系”
盛兰辞考虑了会,提议道:“其实依我看,你身体这么好,吃几天咸菜白饭也不打紧我这么好的爹,怎么可以骗自己女儿呢要不,你就再委屈点呗反正都委屈了这么多年了”
盛睡鹤的回答是把他跟罐子一块扔出门外
盛兰辞忿忿然离开后,公孙喜小心翼翼的进来服侍,忠心耿耿的心腹非常忧伤:知道自家主子身世的公孙喜,当然非常希望盛睡鹤认祖归宗后,能够得到盛兰辞的宠爱与呵护,以弥补他这些年来的颠沛流离出生入死。
问题是,有刚才那么一出互相伤害后,盛睡鹤还可能跟盛兰辞做一对和睦的父子吗
总觉得他们会一直这么互相伤害下去啊
怎么办
次日盛惟乔得知她才接纳的哥哥开始吃咸菜白饭,所以不能喝她做的汤了,感到非常意外与失落:“我今天的汤都做好了呢”
守门的公孙喜面无表情道:“那可真是太遗憾了不过,昨晚大老爷跟首领一番长谈,谈得首领十分动容,这是决定彻底融入岸上的礼仪律法,所以才感到往日的杀戮太重哪不然咱们这种刀头舔血的日子过惯了,杀人跟被杀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怎么可能会有赎罪那么可笑的想法”
“你说的对”盛惟乔觉得很有道理,点了点头之后,把罐子塞进他手里,“那这罐汤就给你喝吧”
见公孙喜神情呆滞,她“扑哧”一笑,挥了挥手,“不用谢,你是哥哥身边的人,照料哥哥这些年,犒劳你是应该的”
“知道老子是你哥的心腹,你还这么坑老子”公孙喜几欲吐血,万幸因为盛睡鹤今儿个不喝汤了,盛惟乔自不会亲自盯着兄长的仆从喝她亲手熬的汤等盛惟乔走远,他直接把汤连罐子扔到了悬崖下的海里
这一瞬间,公孙喜忽然觉得,以前一直跟自己主子作对的盛二小姐,比现在一心一意想对自己主子好的盛二小姐,可爱太多了好吗
想想之前他还对这位小姐横竖看不惯眼,现在简直想给自己两个耳刮子清醒清醒:那时候他得多眼瞎,才会身在福中不知福
盛惟乔不知道公孙喜的心情,在盛睡鹤毫无诚意的甜言蜜语下,非常开心的回到了住处。
因为不需要给盛睡鹤熬汤了,本来就不忙的她顿时空了下来,这时候才注意到好几天没见着徐抱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