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候暮雪 澜兮倾魂(二)
“二妹……我……”虞陌漾那双湛黑眸子竟微微的水润。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虞陌澜虚弱的淡淡笑了,慢慢的将自己的手收回,她的视线一直一直注视着虞陌漾那双一瞬间僵硬的手掌上……
动作迅速的,虞陌漾收回手掌,藏至身后,面色难言的局促。
可虞陌澜却已然看清楚了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掌上横戈错乱、触目惊心的伤痕。
那一条条鲜红的伤痕,分明是他的煎熬所致,痛,才可以稍稍的压下想念……
“哥……这就是你从来不在我面前显露双手的原因吗?你这……又是何苦呢……”虞陌澜温软的声音,隐隐带着疼惜。
虞陌漾低头不语,紧紧的拽住了双手。
“把手给我……”轻缓的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抬头,虞陌漾竟已然落泪。
缓缓的将双手从背后伸出,他像是用尽生命一般,注视着虞陌澜,视线一点一点的记忆着这张他恋了二十七年多的绝美容颜……
虞陌澜雪白的纤指一丝一丝的抚过虞陌漾掌心中那些淡色或深红色,或长或短,或深或浅的伤痕,一颗泪水顺着脸颊而下,滴落在那双看着支离破碎的掌心上……
最终,虞陌澜的手指正正的点在一条颜色最淡,却划割的最深最长,直接以断掌之势连接了手掌两端的伤痕,语气莫名带着飘渺一般的道:“这……该是九年前,我嫁与卿漪斐的前一夜,说了永远不再见你,永远恨你,那时候有的……对不对?”
虞陌漾不语,却终归点了点头。
虞陌澜看着虞陌漾的双眼,她和他对视着,九年的时间、九年的悲伤、九年的懊悔、九年的怨恨、九年的形同陌路……都在这一眼中,烟消云散……
久久,虞陌漾对着虞陌澜道:“对不起,是我不该爱上你……”
摇了摇头,虞陌澜声音平淡了许多:“不是,情之一事,原就没有谁对谁错……”
她放开虞陌漾的手,向着卿漪檬绮望了一眼。
“娘……”卿漪檬绮拉着妹妹的手,绝美的凤眸中也已经溢满泪水,却隐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虞陌澜语气中有了些费力感的道:“把妃雪的手儿执起来……”
卿漪檬绮闻言,拉过卿漪妃雪的双手,围握在自己的双手中。
虞陌澜忽而看着虞陌漾,道:“求你,代替我保护檬绮和妃雪……”。
虞陌漾面色不变,眼眸中却渐渐透出悲伤:“为什么……这最后,你还是不愿给我,一直陪在你身边的资格……你明知道……你若是不在了,我一个人……怎么活……你……还是恨着我的,对不对?”
虞陌澜只是看着他,语音坚定:“不,从未恨过,即便没有你,我和他……也逃不过这命运的……现在,我只是放心不下檬绮和妃雪……”
她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内心中满满的留恋和哀愁。
缓缓的伸手,虞陌漾握住了卿漪檬绮和卿漪妃雪的手腕,对着虞陌澜道:“我活一天,定全力保他们兄妹平安,此誓,我以生命灵魂为祭!”
言毕,却一下子跌撞的转身,快步向着房阁外走去……
虞陌澜只是静静的看着虞陌漾的背影消失在房阁门的转角处。
“娘……”卿漪妃雪弱弱的声音忽而响起,唤回了虞陌澜的视线。
虞陌澜握着妃和檬绮的手,一下子竟说不出话来。
卿漪檬绮却终是落泪,竟而暗哑了的声音咽呜的说道:“娘……娘……爹爹他不是不来,他是受伤了,很严重很严重,他不是不来,是军中铁律,他不能离开……娘……娘,你不要怨爹,他其实……其实……”
虞陌澜点头,眼中有闪过泪光,只是那双眼眸中的神采却在渐渐消失,目光迷离间,卿漪妃雪看见她很轻柔很轻柔的笑了,那抹笑容在那张美如幽兰却苍白如雪的脸上绽开,绝艳的……几近惨烈……
卿漪檬绮微微的低着头,任泪水止不住的滑落。
卿漪妃雪心下也是酸楚,不禁就着性子大哭了出来,虞陌澜像是被她的哭声从某个往昔的回忆中惊醒过来,眼中又恢复了些焦距,望着卿漪妃雪,她忽然费力的用口型说着什么。
卿漪妃雪用力的注视着那双渐渐失去血色的美唇,就着虞陌澜的口型自己在心中跟着念道:孩子,不管你来自何处,你都是我的女儿,以后……你要靠你自己,记住,除了你自己,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那些所谓至亲的族人……
卿漪妃雪顿时大惊,母亲她知道……她知道自己……
彼时,一屋子的人都泪眼迷迷,竟没有人看见这一幕。
房阁外忽的隐隐传来马嘶声响,以及府内前厅婢女的惊呼声。
竟是有人奔马入府。
何人如此大胆?
房阁中人俱是惊疑,只有大丞令夫人忽而悲痛欲绝,哭着不住的低喃:“晚了……晚了……”
卿漪妃雪心下一跳,那种说不出的别扭感又一次涌上心头,来人不会是自己的父亲卿漪斐,那便只能是……
看了一眼床榻上的母亲虞陌澜,突然发现她眼中的焦距已经再次散去,这回该是再也无法恢复了,却努力的看着内阁的出入口,像是在等待一个此生仅存的奢念……
果然是……她心中的那人吗?
卿漪檬绮显然也想到了什么,忽的面色巨变,虽脸上有泪,那双绝艳的凤眸中却闪过冽冽寒意,起身,他轻缓的放开卿漪妃雪的手儿,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臧玥瞿……你来了……便够了……”
卿漪妃雪听到极轻的一声话语,轻的好像梦呓,短的恍似幻觉……转头去看虞陌澜,那双美丽的眼睛却缓缓的闭合……
“澜儿……”
外面传来谁人声嘶力竭般的呼喊,卿漪妃雪心中一开始便有的那原本因为自己母亲的心中人不是自己父亲而生的一丝别扭感,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情之所钟,无悔无松,穷尽一生,至始而终……这一生能够拥有这么一个真心爱着的人,即便伤过怨过,到最终,还是爱的如始从一……
这一声澜儿后,床榻上的虞陌澜眼角终于落下重病后的这些日子以来的第一滴泪水,也是最后一滴,苍白色的唇角缓慢的落血,这一口气,撑到此时,已是极限……
原本握着卿漪妃雪的手……无力的滑下……
“娘……”愣愣的唤了一声,卿漪妃雪小小的身子一下子扑在虞陌澜的床榻上,小手紧紧的又复握住那双纤秀的手,可是……再也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回握的力道……
“娘……娘……呜呜呜呜……娘……”她终于放开了一直以来抑制着的情绪,悲痛的心都发麻的大哭起来……
几乎是在妃雪开始大哭着喊着娘的同时,内阁外一声“都给本王滚开!”的咆哮后,一抹高挑淡金色军甲的身形脚步蹒跚的跌撞而进。
卿漪妃雪扭头,透过被泪水模糊了的视线,默然的望着这个闯入者,染尘的盔甲,凌乱的发线,眉目秀挺,容颜竟然在被尘土渲染之后,依然俊美的恍若天神,竟是个容颜傲世的男子,只是此刻,那人嘴唇干裂渗血,疲惫不堪的俊脸上却是一片惶急,一进来便紧紧的向这边望来,在看见床榻上唇角带血已然气绝而亡的虞陌澜后,他也像是瞬间气绝了一样,欣长泛红的眸子一瞬间放空……放空……直到整张俊颜唰然惨败,眸心深处,竟是无边的绝望……无边的不可置信……
这样的结局,在当年不就已经注定了吗?
卿漪妃雪不再看那人,她只是默默的站起身来,小小的身子一点一点的向着那人,也向着房阁的门口走去……
绕过那具凝立着,仿若无魂的身体,她抬头,望见了同样失去了灵魂一般的虞陌漾……
走到房阁门口的时候,她听见了背后又一声撕心裂肺的“澜儿!”。
虞陌漾的身子也几乎是在那声澜儿响起的同时,没有了支撑一般委顿在地。
卿漪妃雪却绕过他,默默的走到了房阁外面。
空空旷旷的后园,毫无人气的冬至……
募得,鼻间微凉,她扬起头,视线里一片雪白,这天……竟在此时又复落雪。
轻垂头,泪水却没有往下流,只因为……已经凝结了,只因为心中的悲伤……那么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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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皇城锦都千里之外的边疆军营内,一块玉牌“啪哒”一声掉落在地,一人僵硬了身体,纤长白皙的指尖一滴一滴的鲜血无声渗落,滴在损了个角的玉牌上,血滴渲染开来,以至于……淹没了玉牌中央那个小小的澜字。
有一双和卿漪檬绮极其相似的凤瞳蓦然闭合,哀叹一样的声音响起,惨烈……嘶哑……
“虞陌……澜……”
他心脏剧痛,继而麻痹……
那人……已然去了……
所谓一生挚爱……再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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