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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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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人故事目录立新街甲一号与昆仑奴上中下红线盗盒上中下红拂夜奔序夜行记舅舅情人上中下作者:王小波唐人故事上我住在立新街甲一号的破楼里。

    庚子年间有一帮洋主子在此据守招来了成千上万的义和团大叔把它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搬来红衣炮、黑衣炮、大将军、过江龙、三眼铳、榆木喷、大抬杆儿、满天星、一声雷、一窝蜂、麻雷子、二踢脚、老头冒花一百星铁炮铜炮烟花炮鸟枪土枪滋水枪装上烟花药、炮仗药、开山药、鸟枪药、耗子药、狗皮膏药填以榴弹、霰弹、燃烧弹、葡萄弹、臭鸡蛋、犁头砂、铅子儿砂对准它排头燃放打了它一身窟窿可它还是挺着不倒。

    直到八十多年后它还摇摇晃晃地站着我还得住在里面。这房子公道讲破归破倒也宽敞。

    我一个人住一个大阁楼除了冬天太冷夏天太热也说不出有什么不妥当。

    但是我对它深恶痛绝因为十几年前我住在这里时死了爹又死了妈从此成了孤儿。

    住在这里我每夜都做噩梦因此我下定决心不搬出去就不恋爱不结婚。古代一位将军出门打仗下令

    “灭此朝食”不把对面那帮狗娘养的杀个净光净绝不开饭!他的兵都有一条皮带把肚子束紧所以一个个那么苗条可爱。

    我的决心也这么坚定。隆冬的傍晚我和小胡在炉边对坐我说在这小屋里结婚是对我的侮辱。

    古人形容男女弄玉吹萧时有诗云:小楼吹彻玉笙寒。在这个破楼前吹玉笙不相宜只能吹洋铁皮喇叭不像谈恋爱倒像收破烂。

    古人云要做东床快婿、这个阁楼里就这么一张床如何去做?古人形容夫妻相敬有言道举案齐眉。

    准在我这屋里个案小心憧了脑袋。古人形容夫妻相戏有词云:嚼烂红绒笑向檀郎唾。

    要是一位女士误嫁人我这狗窝恐怕唾过来的不是红绒是一口粘痰。小胡说她也有同感。

    她要嫁出去不住这个破房子。俗话称出嫁为出阁那就是要搬出这个破楼阁。

    古诗云: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试问此楼雕栏何在?玉砌何在?

    古词云:佳人难得倾国。别人连国都倾了她却倾不了一个破楼真她娘没道理!

    所以她就等着那一天要

    “仰天长笑出门去”!出门者嫁人也。长笑一声出了这狗窝未婚夫乘大号奔驰车来接。

    阿房宫八百里未央宫深如水。自古华厦住佳人不成咱是个蓬头鬼?听了她这个长歌行我心里真有点不高兴。

    当时我们俩正在煤球炉上涮羊肉炉台上放着韭花酱、卤虾油一类的东西。

    我偷眼看看她只见此人高大粗壮毛衣里凸出两个大乳房就如提篮里露出两棵大号洋白菜粗胳膊粗腿。

    吃得发热时满脸通红脑袋上还梳一条大辫子越发显得大得不得了。她骑在我的椅子上那椅子那么单薄我和椅子都提心吊胆等着那咔嚓一声。

    咔嚓之前是椅子咔嚓之后是劈柴。看来她还没本钱勾上一位高于子弟搬出去让这破楼里只剩我一个人和耗子做伴儿。

    她这么吹嘘纯是出于一股自恋倾向。吃完了羊肉她告退回自己房里做画去了。

    此女风雅如是是何家闺秀耶?她是电影院画广告牌儿的。和我一样是无亲无故的一条光杆儿。

    本小生志向不凡官居何职抑袭何爵耶?我是豆制品厂磨豆浆的。我比她还不如她还上了几年美专鄙人只是个熟练工除了开闸放水泡豆子合电门开钢磨磨豆浆大约并无什么可吹嘘的。

    那一天她走以后我站在窗前只见窗外银花飞舞天地同色就想到一千多年前王二在雪地里卖狗肉汤时也是如此的寂寞而凄凉。

    那时候正是唐初盛世长安城里有四方人物。王二在小巷里别人房檐下支起几片草排在炭火池中安一个瓦罐罐里就是他要卖掉的狗肉汤。

    那时候天色向晚外面飞旋的雪幕后已经显出淡淡的灰色。王二坐在条凳上毡鞋被雪水湿透了说不出的寒冷。

    他把脚放到炭火中去烤。可炭火将熄也没有什么暖意。没有人来买他的狗肉汤一个也没有。

    地上的雪越来越厚天快黑了。有一个黑人从对面人家的后门里出来。天寒地冻他却只围一块腰布肌肤黑如墨亮如漆在雪中倒算是相映生趣。

    黑人身上的肌肉才叫肌肉块块隆起又不粗笨。他头上一层短短的卷发圆鼻子圆脸一双圆眼睛看上去很好玩。

    那黑人说:“王老板你卖完了没有?如果卖完了还有汤剩下请给我一碗。我冷得受不了你的汤真是御寒的妙品!”这位黑哥们儿常来要汤喝平常王二也就给他了。

    可是今天他心情坏不想给他这碗汤就说:“昆仑奴你老来喝汤却不给钱。这碗汤是白来的吗?煮这碗汤要用伢狗肉。你来想一想:这伢狗出了娘胎好不容易长到这么大人却不容它与小母狗亲热就把它打死煮进了汤锅!你再看我这煨汤的瓦罐它是清明前河底的寒泥烧成所以才经火不炸。挖泥时河水好不寒冷只有童子之身才能抵挡得住。所以年老的瓦工一辈子都不敢亲近女人。你再看这汤里的胡椒桂叶全是南国生成飘洋过海到泉州走万里水旱路到黄河边。黄河的航船过三门要从激流中上行到关中。千人挽万人撑。一个不小心落下水那就尸骨无存。一碗汤不足惜可是中间有多少血和泪!你闲着没事儿一碗一碗地喝这可不大对劲!”昆仑奴说:“王老板我知道这汤来得不容易可是我身上冷需要这碗汤来御寒。我生在东非草原上哪见过雪哪见过冰?这都是因为酋长卖我做奴隶。我在地中海上摇船背上挨了鞭子又浇上海水!人家把我在拜占庭卖掉我又渡过水色如墨的黑海赤足走过火热的沙漠爬过冰川雪山涉过陷人的流沙河。如今在伟大的长安城里天上下着大雪我却没有御寒的衣服。猫和狗都有充足的食物可是我在挨饿!真主啊请你为我的苦难做证!难道人身为奴隶就不配在隆冬喝一碗御寒的狗肉汤?你让我向谁去求得怜悯?主人吗?富人的心是皮革做的。王老板一碗汤对你算得了什么?你不会因此变穷的!”有好多雪片飞到昆仑奴身上在那儿融化变成雪水流下去。

    王二把他拉到草棚里来让他在身边坐下接过他的大碗舀一碗热汤给他。

    他拍拍黑人的脊梁说:“昆仑奴喝吧!”昆仑奴喝汤时王二看着乱纷纷的雪幕背后楼台的轮廓心里有说不出的感慨这种远眺华厦的感觉古今并无不同。

    我站在窗前看到脚下是一片平阔的雪地雪地那边是新楼。那楼不算好看不过它叫我想起很多地名楼上有广西柳州的水泥如果那边也在下雪雪花会在竹林间飞舞南来避寒的候鸟会不知所措地瞅瞅。

    秦皇岛的玻璃―――一想到秦皇岛就想起在冬季灰色的海面上行进的大轮船。

    钢制的门窗与石景山紫色的烟雾有关。送暖的暖气片产在河北南皮县。

    南皮我没去过不过这个地名有历史感――曹操和袁绍在那儿打过仗。袁绍的兵穿鱼鳞铁甲曹操的兵的皮甲上镶着铜星。

    可是在我的屋顶上满是窟窿叫人想起渔光曲――爹爹留下这张网靠它还要过一冬。

    铁斗里的煤球叫人想起煤炭铺里穿长衫的胖掌柜还有恶霸地主牟二黑子。

    王二站在这破屋檐下身穿工作服瘦长脸上面色阴沉而一位穿红毛衣的少女在新楼里倚着雪白的窗纱远眺雪景。

    这种感觉古今无不同。雪景也是古今无不同。昆仑奴喝下一碗热汤黑檀似的身躯上有了光泽。

    王二看了很高兴就说:“昆仑奴到我家去吧我要招待你。”昆仑奴也很高兴收起木碗随王二走过铺满了白雪的小巷。

    那时候他就如白玉的棋盘上一枚黑色的棋子。走到王二那用木片搭起的小屋门前他惊叹一声:“原来中国也有穷人呀!”王二生起炭火用狗油炒狗肝把狗肉干在火上烤软。

    他烫热了酒把菜和肉放在短几上端到席上去。昆仑奴坐在他对面披着狗皮。

    他们开始吃喝、谈笑度过这漫漫长夜。当户外梨花飞舞雪光如昼时人不想沉沉睡去。

    这种感觉古今无不同。小胡睡不着觉爬上来聊天。聊天可以你该问问我困不困。

    可是她根本不想办这个手续。她坐在我对面谈到和男朋友吹了的事。这话题使我感到屈辱因为我没有任何女朋友。

    然后她又说我个儿矮。混账你说我个矮我就说你腿粗。她说腿粗跑步可以治个矮只有压面机能治。

    这真是岂有此理她盼我跳压面机自杀好得我的遗产。我这个人有好古癖收藏颇丰、除了破椅子破床板我还有一箱子线装书。

    当然珍本善本是没有的。那些书用纪念章、邮票和豆腐干换不来。我有这么一批书:《三字经》、《千家诗》、《罗通扫北》、《小五义》、《南唐二主词》、《太平广记》、《朱子语类》、《牛马经》、《麻衣神相》、《南华经》、《净土经》还有光绪十年的皇历。

    为这些破书逼我惨死可谓狠毒矣。地下室还有一批破烂那一年游承德捡的普陀宗胜之庙房上的铜瓦游东陵拣回的一个琉璃兽头长城上的砖头黄陵边的瓦片。

    北京修地铁挖出的各种破烂其中有一奇形木片经我考证那是元代穷人买不起手纸用的刮具。

    此物大英博物馆都没有收藏可谓无价之宝。小胡逼我死掉大概志在得此奇珍异宝。

    小胡说那件宝贝她不想要。她不惟不希望我早死还盼我能活得长久。所以她要帮我解决困难为我介绍女朋友。

    现在的男子身高不足一米八十者都被列入二级残废。我之身高尚不足一米七属于微生物一级女孩子根本看不见。

    她要起到显微镜的作用让她们通过她看到我。说完这些伤天害理的话她打了个呵欠下楼睡觉去了。

    她走以后我心里很不安定。我有三种感觉:第一是屈辱感这不必解释是因为我个儿矮。

    第二是施恩图报的感觉。本人系有大恩于小胡者。十几年前在同一天因为同一个事故我们俩都成了孤儿。

    当时我们是中学生在同一个中学读书同住在这座破楼里因为这些共同点我对她是有求必应。

    半夜她要上厕所总把我从阁楼上叫下来在门前站岗。每隔五秒钟她叫我名字有一次不应她马上嚎出来。

    她可是一面出清直肠一面叫我的这种一心二用的方式是不是挺可恶?要没有我她早被屎憋死啦!

    如今她在我面前居然不避圣讳说出一个矮字来良心何在!第三我对她还有一种嫉妒之心。

    此人五体不全之阴人耳居然上了美专。而我是如此地热爱艺术也画一手好素描就进不了美专的门。

    这只是因为我有点色弱红的绿的分不大清楚。其次她长得比我还高。当然她极为粗笨。

    不过嫉妒心一上来我又觉得她高大健美和观音菩萨差不多。这桩事儿不能想一想奇妒难熬。

    作者:王小波唐人故事中这三种感觉即屈辱感、图报感、嫉妒感正是古今一般同。

    那天晚上昆仑奴在王二家问:“王老板你家里怎么没有女人服侍?”王二心里的屈辱感就油然而生。

    在唐朝的长安城里一个又贫又贱的小贩就如现时之一位一米六八的二级工根本搞不到对象。

    此时王二家里灯光如豆雪光映壁火盆里炭火熊熊昆仑奴头上起了油汗。

    王二双手把一盆烩狗筋捧到昆仑奴面前昆仑奴接下来放在案上。王二又取一把铜勺在衣襟上一拭再次双手捧到昆仑奴面前昆仑奴接下来放在羹盆边。

    这都是对待贵客的礼节王二做得一丝不苟。因此他想:昆仑奴你是一个奴隶。

    我把你请到家里来待以上宾之礼希望你也自觉一点别问人家难堪的问题。

    谁知那黑人又问:“王老板难道你也像我们奴隶一样没女人服伺吃饭吗?”王二一听更加不悦。

    他想:你要不识趣别怪我也问出不好听的来。于是他说:“昆仑奴听说你们是树上结的果子是真的吗?”昆仑奴一听把眼珠子都瞪圆了说:“谁说的?人还有树上结的吗?你们唐朝人都是树上结的?”

    “我们当然是母亲生的啦!但是你们就不同了。听说非洲有一种大树名为黑檀高有百丈粗有十人不能合抱者锯之则流血。树叶大如蒲团树枝上脐带挂着一树的小黑孩。自挂果至成熟历时十个月熟则坠地能言语能行走。波斯商人在树下等着捡起来贩为奴隶。因为是树生的果实所以男身者有男之形无男之实不能御女成胎女形者有女之态无女之实亦不能怀孕生子。我们大唐只有皇帝才得用阉人为太监所以王侯之家不惜以重金购进黑奴在内宅中服务。也许你不是树上结的不过别的黑人却可能是树上结的?”昆仑奴说这是谣言非洲绝没有能结出人的树。

    黑人也如其他人一样是母亲腹中所生。在非洲时每逢旱季他也常和肤色黝黑的女子到草原上去在空旷无人的所在性交到下一个雨季小娃娃就出生了。

    那些娃娃的皮肤也如黑玉一般闪着光泽叫人想起蓝天下那些快乐时光。

    那时草原上吹着白色的热风羚羊、斑马、大象、猎豹都在干同样的事。

    他知道这谣言的来源因为黑奴很值钱所以主人很希望他们能够增殖。他们往往把男女黑奴关在一个笼子里但是结果总让他们失望。

    笼子不是草原笼子里没有草原上的风。笼里的女人也是奴隶谁乐意传下奴隶的孽种!

    啊黑非洲黑非洲!说到非洲昆仑奴哭起来。王二又问公侯内宅里的姑娘难道不漂亮吗?

    她们对昆仑奴不好吗?昆仑奴对那些女孩难道就没有感情?昆仑奴说那些姑娘都像月亮一样的漂亮心地也很善良。

    她们对他也很好。如果他挨了鞭子她们就会伸出嫩葱般的手指来抚摸他的黑脊梁洒下同情的眼泪。

    昆仑奴挨饿的时候她们还省下点心给他吃。昆仑奴也爱她们不过那只是一种兄妹之情。

    于是王二想他是多么地身在福中不知福啊!昆仑奴说在王二家里做客又温暖又快活。

    下次他要带个姑娘来让她也享受这种乐趣。三更时他起身告退回主人家去给王二留下嫉妒和期望。

    王二羡慕那黑人有与美丽女郎朝夕相处的幸福这种感觉古今无不同。转眼间冬去春来暖和的风从破楼一百多个窟窿里吹进来。

    从窗口往外看北京城里一片嫩黄烟柳世界。在屋里也能感到懒洋洋的春意这种感觉古今无不同。

    我想得到唐代的王二是怎么感觉春意的:当阳光照到桑皮纸糊的木格门上时他把洗净的瓦罐放到格于下层。

    把辣椒、桂叶用纸包好放到架子上层。如果它们经过雨季不发霉下个冬天就不必再买。

    他取出铜锅用柴灰擦去铜绿准备去卖阳春面。心里在盘算煮汤的牛骨是什么价钱青葱、嫩韭是什么价钱面汤里放几滴麻油才合适。

    春意熏熏时他做这种事感到兴奋也许卖阳春面能多赚一点钱胜过了狗肉汤。

    我也想为春天做点事:到长城边远足到玉渊潭游泳到西郊去看古墓可是哪一样都做不成。

    西郊的古墓全没啦上面盖了楼房。长城现在是马蜂窝爬满了人。我也不像十几岁时了要从历史中寻求安慰。

    二十岁以前我和小胡在初春去游泳从冷水里爬出来小风一吹浑身通红。

    现在可不行我见了冷水浑身发紫嘴唇乌青像老太太踩了电门一样狂抖。

    这都是因为抽了十几年烟内脏受了损害。因此我只能一个人呆在家里。

    傍晚时分小胡回家来站在楼梯口叫我。她可真是臭美得紧啦!头戴太阳帽身穿鹅黄色的毛衣细条绒的裤子猪皮冒充的鹿皮鞋背上背着大画夹叫我下去看她的画。

    我马上想到本人夭折了的美术生涯托故不去。过了一会儿她又爬上来身上换了一套天蓝色的运动装。

    这套衣服也是对我的伤害因为它是我买来给自己穿的。穿了一天之后发现别人看我的眼色不对劲儿。

    原来它是淡紫色的这种颜色正是青春靓女们的流行色。演出了这场性倒错的丑剧之后我只好把这套衣服送给她让她穿上来刺激我。

    第一我是半色盲买衣服时必须由她来指导如果自行出动结果正合她意。

    第二我个矮我的衣服她也能穿。我正伤心得要流鼻血她却说要报告我一个好消息。

    原来她给我介绍的对象就要到来要我马上吃饭吃饱后盛装以待。我就依计而行。

    饭后穿得体体面面地坐在椅子上出神儿心里想这事不大对劲儿。我也应该给这位身高腿粗的伙计介绍个对象。

    我们车间的技术员圆头圆脑火气旺盛老穿一件海魂衫像疯了一样奔来跑去推荐给她正合适。

    正在想这个事她在楼下喊我我就下去如待宰之绵羊走进她的房间。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一个娘们坐在床上身上穿着葱绿的丝绵小夹袄腿上穿一件猩红的呢子西装裤足蹬千层底圆口布鞋。

    我这眼睛不大管事所以没法确定她身上的颜色。该女人白净面皮鼻子周围有几粒浅麻子梳一个大巴巴头看起来就如西太后从东陵里跑了出来。

    凭良心说长得也还秀气不过对我非常无礼。下面是现场记录从我进了门开始:该女人举手指着我的鼻子唉声嗲气地说:“就是他呀!”小胡坐到她身边去说:“没错儿!”这就验明正身可以枪毙了。

    该女人眯起眼睛来看我这不是因为我和基督变容一样光焰照人而是这娘们要露一手职业习惯给我瞧瞧她老人家是一位自封的画家。

    然后――该女人又说:“行哦挺有特点。鹰钩鼻子卷毛头脸色有点黑像拉丁人。”小胡浪笑几声说:“他在学校里外号就叫拉丁人!”该女人间:“脾气怎么样?”就如一位兽医问病时说:“吃草怎么样?”小胡说:“凶!在学校里和人打架一拳把三合板墙打了个窟窿!他发了脾气连我都敢打!不过一般来说还算遵纪守法。”然后两个女人就咬起耳朵来叽叽喳喳。

    我在一边抽烟什么话也不说。过了一会儿她送那娘们出去又在过道里咬了半天耳朵。

    然后她回来间:“怎么样你有什么看法?”我先问那女人走远了没有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才说:“这算啥玩艺?一个老娘们嘛!而且还小看人!”她听了就皱起眉头来说

    “你不觉得她很有性格很有特点?”我说这人好像有精神病。她很不高兴说这是她的好朋友要我把嘴放干净点儿。

    后来她又说对方还说可以谈呢我这么坚决拒绝真是岂有此理。我跟她说:你少跟我说这些免得招我生气!

    说完我就回楼上去了。在那儿我想:我也不必给她介绍对象。不知为什么这种事有点伤感情。

    过了半个钟头小胡忽然很冲动地跑到楼上脸色通红地宣布说她发现自己干了件很糟糕的事希望我不要介意。

    后来就没了下文。她好像在等我说下文我又好像在等她的下文于是就都发起呆来。

    这种窘境也是古今一般同。春天的午夜昆仑奴到王二家做第二次访问。

    他没和佳人携手而来却背来了一个沉重的大包袱。王二担心这是赃物他是本分买卖人不愿当窝赃的窝主。

    他想叫昆仑奴把东西送回去但是不好意思开口。他对昆仑奴还有所期待。

    我也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只觉得嘴唇沉重舌头沉重什么也说不出。我就如唐之王二默默地等待昆仑奴打开包袱。

    包袱里坐着一个绝代尤物。那是一位金发碧眼的女郎穿着轻罗的衣服皮肤像雪一样白像银子一样闪亮。

    嘴唇像花一样红像蜜糖一样湿润。她跳起来在屋里走动操着希腊口音说:“这就是自由人的住处吗?我闻到的就是自由的气味吗?”王二家里充满了烟味、生皮子味、霉味和臭味可是她以为这就是自由的气息大口地呼吸。

    她对什么都有兴趣要王二把壁架上的纸包打开告诉她什么是辣椒什么是桂叶把梁上的葫芦里的种子倒出来告诉她什么是葱籽什么是菜籽。

    她还以为墙上挂的饼铛是一种乐器男用的瓦夜壶是酒器。她就如一个记者一样问东问西这也不足为奇。

    原来那些内院的姑娘都想出来看看而她是第一个中选者。她有详尽报告的义务。

    后来她穿上王二的破衣服用布包了头面到外面走了一小圈看过了外面的千家灯火就回来吃自由的阳春面。

    她宣布自由的面好得很但又不敢多吃。饭后他们三人同桌饮酒女孩起身跳了一段胡旋艳舞。

    原来她正是跳胡旋舞的舞姬。胡旋舞在唐朝十分有名。一听胡旋两个字光棍就口角流涎。

    女孩起舞时把轻罗的衣服脱下来浑身只穿了一条金锻子的三角裤她的裸体美极了。

    王二把眼睛眯起来尽量不看她那粉樱桃似的乳头轮廓完美的胸膛修长的玉腿丝一般的美发。

    他的心脏感到重压呼吸困难。就如久日饥渴的人见不得丰盛的酒筵。王二看到这位金发妖姬也有点头晕。

    五更时昆仑奴要回去他把那位舞姬又打到包袱里。女孩儿说:“大哥你让我露出头来看看外面好不好?”可是昆仑奴说不行。

    爬墙时树枝剐破了你的小脸儿主人间起来怎么说?咱们都要完蛋。他们就这样走了。

    不知为什么王二微微感到有点失望。这个女人美则美矣却像个幻影不可捉摸。

    他又寄希望于下一个来观光的女人这种感觉真是古今一般同。作者:王小波唐人故事下小胡在我对面坐了很久我们什么都没有说。

    后来她微感失望地叹了一口气这股窘意就过去了。她开始谈房子的事听到这种话题我也微感失望但是我们还是就这个问题谈了很久。

    话头从甲一号的破楼扯起它在庚子年间被打了一身窟窿应该拆了可是教皇不答应。

    他说当拳民攻击破楼时上帝保佑了此楼所以要让它永远不倒以扬耶和华之威。

    他还说了些上帝不老此楼不倒之类的疯活然后请一位主教来修理此此楼。

    如果当时把这楼好好修修它不至于这么破。可惜该主教把它用青灰抹了抹就卖给了一个商人。

    商人付款后墙上的青灰落下来他一看此楼是一副蜂窝煤的嘴脸就对自己抠响了驳壳枪最后血糊淋拉地跳进北海。

    然后这座破楼里住满了想自杀又没胆量的人们自然是越来越破的没溜啦。

    这些解放前的事儿是我考证出来的。解放后为置甲一号这破楼于死地头儿们制定了上百个计划。

    计有大跃进建房计划、抓革命促生产扒旧楼建新楼计划、批林批孔建新楼计划、批臭宋江再建梁山计划、批倒

    “四人帮”盖新楼计划、房产复兴百年大规划、排干扰建房计划、拔钉子建房计划等等。

    但是这破楼老拆不倒新房也建不起来。经事后分析这房子有大批的反动派做后盾计有(国外不计)右倾机会主义分子、走资派、林秃子、孔老二、

    “四人帮”、宋江、卢俊义、司马光、董仲舒、孟柯、颜回等等从中作祟。

    现在的反动派是小胡和我我们俩赖着不搬是钉子户。现在报纸上批钉子户不弱于当年批宋江的火力。

    我实在为自己和宋江并列感到羞辱――他算什么玩艺儿?在水游传里没干一件露脸的事几最不要脸的是一刀桶死了如花少女阎婆惜。

    我确实想搬走可是没地方可去。头儿们说我在破楼里是寄居的性质不能列入新楼计划。

    可是厂里有豆腐干往的地方没我住的地方呀!小胡说她也想搬出去可是一到公司里要房领导就勃然大怒说:“你也来闹事在甲一号楼不是住得挺好的吗?”电影公司一到分房时全体更年期妇女的脸就如猴屁股一样红起来毛发也根根百立。

    老头子们就染头发生怕分房前被列入退休名册。在这种情况之下她只好把希望寄托在男朋友身上。

    如果嫁到有房的人家剩下我一个就好办啦。甲一号还能不给我一套新房?

    春天到来她穿上春装在街上一走路边的男子回头率颇高。凭她这等身材相貌嫁出去不成什么问题。

    所以我只有坐在家里净等她的胜利消息!小胡的一切都是跟我学的而且每一项都是青出于蓝。

    首先是我画两笔画她也学着画结果学出点名堂。现在光业余时间画小人书就有不少收入。

    我好古成癖她也跟着学结果画法有汉砖、敦煌画之风在画坛上也小有名气。

    我会胡说八道她也跟着学从一个腼腆的小女孩学到大嘴啦啦。我一长青春痘就喊出要找对象的口号不过一个也没找着。

    可是她谈过无数男朋友常常搂着一个在楼道里

    “叭叽”好像在向我示威。只有一样本事她没有学会就是站着撒尿。夏天到了。

    豆腐厂改为一律早班这样造出的豆腐中午和下午上市不用过夜就不会酸。

    一到夏天我就困得死去活来因为凌晨两点凉爽的时候别人正睡得安稳我却出门去蘑豆浆。

    到中午我回来时阳光已经把薄铁皮的屋顶晒得火热。我在下面躺着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纯粹是发晕。

    到口干得不能忍受时就喝脸盆里的清水。每天都能喝掉一盆。就这么熬到太阳偏西阁楼才刚刚有点凉风可以睡一会儿了小胡又爬上来。

    这时我真盼她早点找到主儿嫁出去哪怕嫁给宋江也罢!小胡上来时穿着短衫短裤右手端着一个大碗。

    碗里是热气腾腾的馄钝汤。这么大热的大她请我吃这种东西简直就像潘金莲对付武大郎。

    左子提着的东西更可恶那是一个水桶。她要借我的房子洗澡把我轰到她房里去。

    她的房问朝西现在就加点着了的探照灯。她来了我只好坐起来看见她那对大奶于东摇西晃我就如见了拳王阿里的拳头太阳穴一阵阵发炸。

    顺手拿过镜子来一照眼珠子通红。我说:“小胡你不能这么干。我也是个人他妈的你怎么不给我人权?”这种话对她不起作用。

    她说:“呀!上来看看你不好吗?一天没见了你不想我?”我什么都教给她了就是没教她要脸因为我自己也不要脸。

    后来她说她上来不单是和我闲扯谈还有要紧的事情。但是她说起这件要紧的事儿又没有要紧的样子倒像要给我上一大课。

    第一这房子实在住不得了。夏天是这样热以致她的头发不用去理发馆自己就打起卷来。

    冬天呢能把人冻死。春秋天刮大风满屋都是沙土可以练习跳远儿。除此之外它还随时有可能塌倒。

    因此就有第二有必要从这里搬出去。豆腐厂和电影公司不能解决这个问题。

    男朋友也爱莫能助。最后只剩下甲一号。她已经和头儿们谈了很多次以我们两人的名义和他们谈条件。

    然后她就解释为什么自己去和人家谈判。她说这里绝无看不起我的意思只是因为她是二十三级干部而我是二级工。

    干部比较受人尊重这是一个有利条件。而且她姓胡胡这个姓比较少所以容易引起重视。

    姓王的太多了多到不成体统。所以姓王的去谈事情就没人答理。她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胡扯渐渐扯到没影的地方去。

    我知道她心里有鬼就说:“你要说房子问题就直说吧!”她的脸当时就红了结巴着说:经过反复交涉头儿们答应给一套房子交换条件是两个人都搬出去。

    这有什么可脸红的?给一套你就先搬进去我到头儿们问口搭小棚住。古人云先有太极后有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八六十四循环无穷乃孔明八阵图也。

    故而世上事有一就有二只怕他不松口。小胡说你不要臭美甲一号准不知咱俩是没溜儿的人?

    人家会轻易上当吗?这一套房子不是这么来的她对人家说我们是一对情人不久就要结婚当然这是骗他们的。

    说到这儿她愉眼看看我我当然有点儿晕乎不过没什么外在的表示。她就继续说下去:她告诉他们在破楼里我们俩天天演戏。

    半夜三更她会站在门口长叹一声:“啊王二王二为什么你是王二?”我就说:“听了你的话我从此不叫王二。”混充罗密欧与朱丽叶在阳台说情话哩。

    或者是唱山歌

    “胡家溜溜的大姐人材溜溜的好王家溜溜的大哥看上溜溜的她。”还唱越剧:“小别重逢胡xx!”这些鬼话我听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就凭她那男性化的公鸭嗓和我这驴鸣似的歌喉真要唱有可能把西山上的狼招来。

    头儿们听了将信将疑。要说信我们俩在一个楼里住了多年真要搞上了也算不上什么新闻。

    要说不信谁不知这两个家伙大嘴啦啦什么都敢说?头儿们就组织专案组去调查。

    首先查到十几年前给我们发抚恤金的会计她说有一次我们没去领钱她就给送来发现我们两个小孩在楼道里十分亲呢地斗殴敲到双方都是满头大包犹不肯住手打完了架又在一个锅里吃饭。

    居委会的大娘们揭发了当年我带小胡爬树摘桑葚的事以及某一天我出门时她从楼上探身出来大叫:“给我带包妇女卫中纸来不带花了你!”最后的事例有小胡前天在小卖部给我买了一条男用针织裤权。

    专案组根据这些材料下结论道:胡王恋爱一案可以基本肯定。因此头儿们代表组织上宣布什么时候交来结婚证和永不翻案(即离婚)的保证书什么时候姓胡的和姓王的就能领到一套两居室的住房证和钥匙。

    她说为了这套房子我们可以假结婚结了再离房产科又不是法院无法制止。

    虽然说是假结婚她说起来还是有点结巴我也有点儿喘。等到说完了这一节她又辩才自如立论说由于假结婚她将受到重大损失将来再找对象时人家总要怀疑她有个孩子养在乡下姥姥家。

    但是为了我们的共同福利她已不惜火中取栗。不知为什么我对她的胡扯失去了兴趣就干脆说:“不必废话了明天就去登记。”决定了这件事以后小胡要洗澡我按惯例该到她房里烤着去。

    可是今天本人别出心裁从窗口爬上了房顶。一出来我就后悔了因为太阳虽已西斜屋顶的铁板还挺烙脚坐下又觉得烙屁股。

    此时阁楼里已响起了溅水声我欲旧无路只好在房上吃完了馄饨就坐下发傻。

    这时我看到一位少女从对面新楼里走出来身穿洁白的连衣裙真是秀色可餐。

    我以前没见过她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因此就爱心大炽。这种心境正是古今一般同。

    话说王二和昆仑奴拉上了关系就常在家里接待王侯家里的姑娘。他真是大开眼界见过了跳肚皮舞的阿拉伯女郎跳草裙舞的南洋少女跳土风舞的黑人姑娘。

    这种女孩个个美得很人也十分热情不过他对她们只存欣赏之心绝没动过爱欲。

    有一天昆仑奴说他要带一位特殊的姑娘来要王二早做准备。当然特殊的姑娘也是奴隶但是这一位身价不同。

    原来王侯家里的女奴分为三等最下者为丫环仆妇。针线娘子洗衣妇大抵是长安城里穷人家养不起卖给大户人家者身价不过三两五两七两八两。

    门卫不禁止他们随意出门所以也不必带她们出来。更高级的是歌姬舞娘都是从四方贩来之绝色绝艺者身价几十两、几百两不等不能出门宅一步王二看过的都是这种人。

    最高的身价在千两至万两之间在内宅里养着也不唱歌也不跳舞也不操家务也不大吃也不大喝也不大走路也不大说话只管坐着充当摆设。

    如今有这么一位听说王二家好玩得要命也要来看看。昆仑奴不好厚此薄彼只得答应他特地来关照王二要他把家里好好收拾一下。

    于是王二把房子彻底清扫换上一张新草席借了上等茶具就在家里静等。

    是夜昆仑奴来时背了个极大的包好像里面是大肚子弥勒佛。开包后先是三重棉絮六层绸缎八层轻纱然后才是这位佳人。

    这是位中国少女在席上坐得笔直从始至终眼帘低垂。她穿着白软缎的衣裙脸色苍白有如贫血面目极其娟秀嘴极其小鼻极其直眉极其细身材也极其苗条肩极其削腰极其细手指极其细长脚极其小。

    坐了许久才发出如蚊鸣的细声请求一口茶。王二急取黄泥炉紫砂壶燃神川之炭烹玉泉之水彻清明前之雀舌茶又把细磁茶具洗涮二十通后浅斟奉上。

    少女润唇之后把茶杯放下又坐半个更次乃出细声曰:“多谢款待。盛情今生难报留待来世。”然后就离去了。

    王二见过这位女郎顿时失魂落魄爱了个发昏章第十一。虽然她在他对面坐过他却如在十里地之外见过她似的回想起来只有一点模糊的轮廓。

    他想这才是女人!极其高贵极其纯洁想到她就有天上人间之感。这种感觉正是古今一般同。

    第二天我要和小胡登记结婚这件事想起来就忐忑不安。等到阁楼没了声息我从窗子里爬回去只见桌子上留一张条子上书:、今晚不聊天了。

    、明天下午三点钟办事处门口见请着白色西服。、明晚上我请客。屋子里到处是水渍还有一种淡淡的石灰水气味。

    闻见这种味儿就想起小胡来觉得她很不错。古人云环肥燕瘦各有态。她是属于环肥那一种。

    无论怎么说我不能拒绝这种结论即小胡是漂亮女孩。只要不是神经病似的非绝代佳人不娶大概也可以满意了。

    当然我对身轻如燕举止端庄沉默寡言者更为倾心。这种感觉正是古今一般同。

    当年王二在家里见过这样一位佳人就爱心大炽一再托昆仑奴传后请她再来。

    她拒绝了好几次最后终于来了坐在王二对面还是低垂着眼帘什么都不说。

    王二一再劝诱她稍进饮食她终于从盘里取一粒樱桃吃下去流泪说道:“情孽。”然后又什么也不说了。

    到天明前她和昆仑奴一起离去王二想问她什么时候再来但恐怕太唐突就没有问。

    我一直睡不着。到半夜时分小胡轻轻地爬上楼来坐柱对面的椅子上沉默了好久以后忽然问我睡着了没有。

    她显然是明知故问。我翻身坐起来看着窗前的月光。是夜有薄云故而月光也如一抹石灰水就如她身上白色的内衣一样淡薄。

    我想到如下事实:以前我们都有凌云壮志非绝代佳人不娶非白马王子不嫁。

    所谓绝代佳人者自然是身轻如燕沉默寡言者而非高大健美大嘴啦啦者。

    至于白马王子身高一米九十以上面白无须。因此我们结成同仇敌忾的统一战线立志开拓我们的世界看今夜的形势只怕要壮志成灰。

    小胡忽然哭起来提到如下事实:小时候她被人揪小辫子(其实是她先招惹了别人)要我给她撑腰而我跑去以后只要叉着腰在一边站着喝道:“你揍他!我不信你揍不过!”她得了我的教唆就扑过去又抓又咬。

    半夜里我叫她参加我的午夜行动从窗户里爬出去骑在屋脊上。屋脊非常光削她感觉它要把她从下到上一切两半就像猪崽子一样嚎叫却被我厉声喝止。

    下来以后我还打了她两拳打在腰眼上。小胡说这种行为很野蛮我这么对待她不公道她要求立即改变因此我过去和她拥抱接吻。

    这种身体接触是平生第一次我非常的兴奋。但是想起我的绝代佳人计划又有点害羞。

    于是我放开她回到板床上坐下又觉得心有未曾。幸好她跟过来两个人楼在一起觉得很不错。

    我的手放肆起来此时有如下想法:小胡和我这么搂着实在是很自然的事。

    假结婚是扯谈。于是我说现在我们这样虽然非常之好可是我的绝代佳人和她的白马王子计划岂不是完全失败?

    但是小胡说现在很快活这显然是伟大胜利怎么能说是失败?那位绝代佳人第三次到王二家去带了一个小丫头和很多东西。

    昆仑奴几乎背不动当她和王二对坐无言时小丫头就勤快地动起手来。先挂起罗销帐又陈放好博山炉在炉里点上檀香。

    她在草席上铺上猩猩毡又在毡上铺上象牙细席放上一对鸳鸯枕就和昆仑奴到门外去嗑瓜子儿。

    王二和她静坐多时终于拉着手到帐里去。在那儿他怀着虔诚的心情为她宽衣解带扶她在席上躺下。

    然后定睛一看席上是一个女人的裸体并非什么不可思议的怪物只不过腿非常细长脐窝非常小而浅腰非常细乳房小而圆非常精致肋骨非常细如同猫肋一样。

    王二就胆壮起来先正襟危坐如抚琴一般轻抚她身体三匝又俯身在她的樱唇上一吻然后就宽衣拉下帐子完成夫妇大礼的其他部分。

    我也和小胡行了夫妇之大礼不过弄得不依古格乱七八糟就连我这嗜古成厮的人都不能克己复礼可见人心不古世道浇漓。

    但是礼毕时我们俩都很满意。这种感觉大概古今无不同。根据史籍记载王二和那位美女行过礼之后就逃到外乡去做豆腐为生和我的职业一模一样。

    昆仑奴回主人家去。不久此事败露了那位主人派了三十个兵去捉他可是没想到这位黑先生在非洲以爬树捉猴子、跑步追羚羊为生。

    他见势不好把木碗别在腰里拔腿就跑大兵根本追不上终于跑得无影无踪音信全无一直跑回非洲去了。

    作者:王小波唐人故事上肃宗时薛嵩在湖南做沅西节度使加兵部尚书、户部左侍郎、平南大将军衔是文从一品、武一品的大员。

    妻常氏封安国夫人。子薛湃封龙骑尉。沅西镇领龙陵、凤凰两军治慈利等七州八县镇所在凤凰寨显赫一时。

    有一天早上薛嵩早起到后院去。此时晨光熹微池水不兴波枝头鸟未啼风不起雾未聚节度大人在后园见芭蕉未黄木瓜未熟菠萝只长到拳头大小。

    这一园瓜果都不堪食。节度大人看了有点嘴酸。正在没奈何时忽然竹林里刷啦啦响好似猪崽子抢食一样钻出一个刺客来此人浑身涂着黑泥只露眼白和白牙全身赤裸只束条丁字带儿胸前一条皮带上挂七八把小平斧手握一口明晃晃的刀径奔薛节度而来意欲行刺。

    薛节度手无寸铁无法和刺客理论只得落荒而逃。那刺客不仅是追还飞了薛嵩一斧从额角擦过。

    薛嵩直奔到檐下抢一条苦竹枪在手(此物是一条青竹制成两端削尖常用来担柴担草俗称尖担是也)转身要料理这名刺客。

    那刺客见薛节度有枪在手就不敢来见高低转身就跑。薛嵩奋起神威大吼一声目眺尽裂把手中枪掷出去正中那刺客后心把他扎了个透心凉。

    办完了这桩事儿他觉得脸上麻麻痒痒好像有蚂蚁在爬伸手一摸沾了一手血。

    原来那一斧子并不是白白从额面擦过去的它带走了核桃大小一块皮肉。

    他赶紧跑回屋去。这间屋子可不是什么青堂瓦舍而是一问摇摇晃晃的竹楼。

    竹板地板木板墙。房里也没有绸缎的帷幕光秃秃的到处一览无遗。他叫侍妾红线给他包扎伤口。

    这位侍妾也非细眉细目粉雕也似的美人――头上梳风头髻插紫金钗穿丝纱衣袍临镜梳妆者。

    此女披散着一头乌发在板铺上睡着未起一看薛嵩像血葫芦一样跑了进来不惟不大叫一声晕厥过去反而大叫一声迎将过来。

    她身上不着一丝肤色如古铜且发亮长臂长腿皮肉紧绷绷矫捷如猿猱不折不扣是个小蛮婆。

    如前所述薛嵩早起所赏之园以及他府第和侍妾的状况根本不像大唐一位节度使倒像本地一位酋长。

    不过这只是表面现象事实上他毕竟是天朝大邦的官员有很高的文明水平。

    红线为他包扎伤口被他当胸一掌推出三尺。节度大人说:“你真是没道理!我是主你是奴我是男你是女我是天你是地如今我坐在地上你站着给我裹伤倒似我给你行礼一般!”红线只好跪下给他裹伤嘴里说她不过是看他中原人长得好看就跑来跟了他谁知他有这么多讲究又是跪又是拜花样翻新。

    闲话少说裹好伤以后薛嵩穿上贴衣的细甲提一条短抢红线拿上藤牌短刀到园子里看那个死刺客。

    红线略一打量就说:“这不是山里人而是山下湖边的汉人。”薛嵩说:“放屁你看这家伙光着身子抹一身黑泥不是山里的蛮子是什么?你说他不是山里人无非是为你的蛮族同胞开脱。”红线说:“他的确不是山里人。首先他用手斧行刺。山里的部落有善用吹筒的有善用标枪的但绝无用飞斧的。第二他的牙齿洁白从来没嚼过槟榔。所以他是山下的汉人往身上抹一身泥巴混充是蛮人。”薛嵩说:“混账!放屁!岂有此理!”红线只好跪下来说:“奴婢知错了奴婢罪该万死。”薛嵩对她在教化方面的进步表示满意就说:“姑念尔是初犯本老爷免于责罚快给我上山去把马套下来。”他伸出一只手把红线拽起来叫她快点跑。

    等红线把马拉来时薛嵩已经着装完毕:身上穿二指厚海兽皮镶铁的重铠头戴一顶熟铜大盔背插银装锏腰悬漆裹铁胎大弓和一壶狼牙箭手提七十斤重的浑铁大枪骑在枣骝嘶风马上威风凛凛仪表堂堂。

    不过这种武装在此地极不适宜因为此地山高林密到处是沟谷池塘万一马惊了把他甩在塘里会水也要淹死。

    依红线的意见他不如骑一条大牯牛出去不必穿甲拿个大藤牌护身枪锏都不必带带一把长刀就够用。

    当然这些话是蛮婆的蠢主意薛嵩完全听不进他打马出去立在当街喝令他的兵集合――那些兵部躺在各处竹楼檐下的绳床上嚼槟榔的看斗鸡的干什么的都有。

    薛嵩吆喝一早晨才点起二百名亲兵。他命令打一通鼓拉开寨门就浩浩荡荡出发刺客的尸首就驮在队尾的牲口上。

    他要到这九洞十八山的瑶山苗寨问一问是谁派刺客来刺他。薛嵩上山去找酋长们问罪去时披坚执锐好不威风回来时横担在马背上脸色排红人事不知。

    他手下的兵轮流扛着那条大抢也累得气喘吁吁。这倒不是吃了败仗。薛嵩这一条枪虽不及开国名将罗士信、秦叔宝那两条枪有名可在正德年间使枪的名家就数着他啦岂能在这种地方栽跟头?

    实际上他上山以后并没和人开仗就从马上栽了下来。回到寨里.红线一看薛嵩的症候就叫亲兵卸去他的盔甲把他放在竹床上。

    此时节度大人胸前胁下无数鲜红的小颗粒清晰可见。红线叫大兵提来井水一桶一桶往他身上浇泼到第七桶节度大人悠悠醒转。

    原来山上虽然凉快可毕竟是六月酷热的大气穿海兽皮的厚甲不甚相宜。

    节度大人披甲出门不单捂了一身痱子而且中了暑。节度大人醒来时只见自己像刚出世一样精赤条条面前站满了手下的兵这可不得了!

    他这个身体虽不比皇上的御体但是身为文武双一品的朝廷大员起码可以称为贵体岂能容闲杂人等随便来看?

    更何况他身上长满了扉子。薛嵩是堂堂的一条好汉而痱子是小孩子长的东西所以既然长了痱子就应该善加掩饰怎么能拿来展览?

    薛嵩把手下人都轰出去关起门来要就这个过失对红线实施家法也就是说用竹板打她的手心。

    可是那个小蛮婆发了性子吼声如雷说老娘好意救你倒落下好多不是这他妈的就叫文明啦!

    她还把孔圣人、孟圣人以及大唐朝的列祖列宗一齐拿来咒骂。薛嵩见她不服教化也只好罢休。

    他叫她拿饭来吃今宵早点睡明天起绝早再上山去找酋长们问罪。红线把节度大人的晚膳拿来――诸位这可不是羊炙鱼脍之类的大唐名菜盛在细磁盘白玉碗里而是生胸鱼、牛肉干耙、酸菜臭笋之流盛在竹筒木碗之中。

    红线给薛嵩上菜根本谈不上举案齐眉只是横七竖八端上桌来。这女人好像有点得意忘形端上菜以后就粗声粗气地说:“吃吧!”把薛嵩气得要发疯。

    如果她是薛嵩的正妻薛嵩就要按七出之条出了她。如果她是长安家里的侍妾薛嵩就要把她臭揍一顿卖给人贩子。

    可是此地是荒山野岭使不得这一套。他只好忍气吞声地吃饭。吃到一半他忽然想到这蛮女今天这么趾高气扬想必做下了什么露脸的事情不妨问上一问。

    这一间就问出来早上薛嵩出去以后又有两位身上涂黑泥的大爷到家里来找他被红线使铁叉叉翻吊在后园的竹林里。

    薛嵩一听大喜跑到后园一看那儿果然吊着两个人。这一下薛嵩连饭也顾不上吃连忙跑到家里开箱子取出一品大员的大红袍穿上戴上乌纱帽束上碧玉带一边穿衣一边告诉红线法律方面的事按大唐的制度节度使不问刑名案子应该交地方官审理。

    不过这个案子是行刺本节度所以可以接军法审理。说完这些活他就兴冲冲出门去叫军政司升帐审那两个刺客。

    这个案子倒不难审。两个刺客一到堂上不等用刑就招了供。薛嵩问明情由给那两位立下罪名一是偷越关津擅入沅西镇地面二是身怀利器擅入节度府第行刺朝廷方面大员按军法推出辕门斩首。

    等到把这两人斩了薛节度回家去坐在铺上生闷气。再看那红线在一边又开腿坐着丢砂包捉羊拐玩得十分开心气得他拍席喝道:“小贼婆高兴什么?”红线闻声十分踊跃地奔过来跪在薛高面前气壮如牛地吼道:“奴婢知错了!奴婢罪该万死!!”薛嵩被她搅得没了脾气只好把她拉起来说:“得啦起来说话我现在倒运得很遇上一件糟心事只好和你商量。”

    “启禀家主爷奴婢罪该万死得很啦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出。”

    “还能是哪一出?就是早上那两个刺客的事。”

    “嗅!那两个刺客!你问出来了吧他们是苗人还是瑶人?”一说起那两个刺客的种族薛嵩脸色有点阴沉。

    红线说:“是不是又要给你跪下来?”薛嵩说:“这倒不必那些人果然如你所说全是汉人他们是两湖节度使田承嗣帐下的外宅男奉差来取薛某的首级。”红线说:她十分知罪首先她为三阴弱质头发长见识短其次她乃蛮夷之人不遵王化因此她这个小奴家就不知什么叫外宅男以及他们为什么要取薛嵩的首级。

    薛嵩说这件事十分荒唐这位两湖节度使田承嗣管着洞庭周围数十州县所治部是鱼米之乡物产丰饶不知起了什么痰气还要来抢薛嵩的地盘儿。

    田老头自称有哮喘病热天难过要薛嵩借一片山给他避暑。怎奈薛嵩名义上领有两军七州八县实际上能支配的也就是这凤凰寨周围的弹丸之地没地方可借。

    田承嗣索地未遂就坏了良心派他的外宅男来行刺。所谓外宅男者二等于儿子是也。

    像这类的干儿子田老头有三千余人都是两湖一带的勇士受日老头豢养愿为其效死力者。

    这种坏东西今后还要大批到来杀不胜杀防不胜防真不知该怎么对付。红线说这都怪节度相公当初没听她的话。

    要按她的意见当初建寨时只消种上一圈儿剑麻或是霸王鞭此时早长到密密层层猪崽子也挤不进刺客要不是长虫根本爬不进来。

    现在立了一圈寨栅窟窿比墙还大什么都挡不住。薛嵩说这种话毫无意思现在去种剑麻也晚了。

    红线说家主老爷自称是文一品武一品又是大唐的勋戚在皇上面前很有面子的。

    只消写一纸奏章送到长安去皇上就会治田承嗣的罪――最低限度也要打几十下手心。

    薛嵩愁眉苦脸地说这种事皇上多半是不管。那年头群藩割据潼关以东朝廷号令不行想管也管不了。

    于是红线说她还有个主意就是他们上山去投靠他的

    “爹地”。她的

    “爹地”是个大酋长管十几座寨子住在他那儿薛嵩的安全一定没问题。薛嵩说这可不成。

    他是朝廷命宫天朝的大员岂能托庇于蛮酋之下?夫子曰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以夺志。

    万不可如此行。红线就说她没有其他的主意了除非他回长安去。回长安也不坏她想跟着去见见那个花花世界。

    不过薛嵩家里还有妻室又有公公婆婆大姑子小姑子等等数以百计。现在侍候薛嵩一个老爷又要跪又要拜当耍子也还可以再加上老太爷老太太大奶奶二奶奶等等那就肯定不好玩。

    听了红线的活薛嵩长叹一声。他不能回长安去不过这话不能讲给红线听。

    她虽是贴身侍妾但是非我族类不可以托以腹心。他想我到湘西原是图做二军七州八县的节度使为朝廷建功立业得一个青史扬名教后世的人也喝一声彩。

    好一个薛嵩不愧是薛仁贵之孙薛平贵之子!谁知遇上这么一种哭笑不得的局面眼下又冒出了田承嗣也来凑这份热闹真他妈的操蛋得很。

    然后他想:二军七州八县没弄着只弄上一个小蛮婆。这娘们不待父母之命媒的之言就跑了来可算是淫奔不才之流我和她揽到一块有损名声。

    最后他又想:这蛮婆也不坏头发很黑眼睛很大腿很长身腰很好天真烂漫说什么信什么。

    套一句文来说就是:蛮婆可教也。眼下再不把她好好利用一下就更亏了他把这意思一说红线十分踊跃:“是!领相公钧旨!

    “就躺下来既没有罗纳帐又没有白玉枕。薛大人抱着她就地一滚。这项工作刚开始只听后门嘎嘎一响薛嵩撇下红线就去抓枪。可是红线比他还快顺手抓一方磨石就掷出去只听

    “哇”的一声正打在一个人面门上那人提一口刀正从门外抢进来。薛嵩十分恼火:行刺拣这个时候来真该天诛地灭千刀万剐。

    于是他挥起大枪杀出去一到后院就有七八个人跳出来和他交手。这帮人手段高强更兼勇悍绝伦薛嵩打翻了两个余者犹猛扑不止。

    要不是红线舞牌挥刀来助这场争斗不知会有什么结果。那伙人见薛、红二人勇猛唿哨一声退去把伤员都救走足见训练有素。

    后面是一片竹林薛嵩腿上也挂了一点伤所以他无心去追。回到屋里红线拾起刺客丢下的刀一看禁不住惊呼一声:“哇!这刀可以剃头嘛?”薛嵩一看认得是巴东的杀牛刀屠干牛而刃不卷颇值些钱的。

    刺客先生用这种刀大概不是无名之辈他觉得今晚上事态严重十之八九要栽。

    首先他这凤凰寨里只有几十个人其余的兵散居于寨外的林里各拣近溪傍塘之处开一片园子搭一幢竹楼居住其次住在寨圈里这几十个人也是这么七零八落。

    原来他的兵也和他一样都搞上了蛮婆。蛮婆就喜欢这种住法他们说这样又干净又清静。

    现在他要集合队伍最远的兵住在十里之外这么黑灯瞎火怎么叫得齐?薛嵩正在着急红线说:“启禀老爷奴婢有个计较。”

    “少胡扯!不是讲礼法的时候!有什么主意快说!”作者:王小波唐人故事中

    “禀老爷这帮家伙在后园里不走想必是等他们的伙计来帮忙。我们赶紧爬出去找个秃山头守住。今晚月亮好老爷的弓又强在空旷地方半里地内准一露头你就把他射死不强似守在这儿等死。”这真是好主意。

    两人掀开一片地板红线拿着弓箭嘴里衔一口短刀。薛嵩拿了弓箭背了官印钻下去顺着水沟爬到林子里。

    这儿黑得出手不辨五指只听见刺客吹竹哨联络此起彼落不知有多少人到来。

    薛嵩也不顾朝廷大员的体面跟在红线背后像狗一样爬。爬出寨栅才站起来跑又跑了好一阵才出了林子上了山头。

    是夜月明如昼站在山头上看四下的草坡一览无遗。薛嵩把弓上了弦摇摇那壶箭沉甸甸有五六十支他觉得安全有了保障长叹一声说:“红线你的主意不坏!这一日大难不死都是你的功劳!”正说之间山下寨子里轰一声火起烧的正是薛节度的府第火头蹿起来高出林梢三丈有余。

    寨里有人乱敲梆子高声呐喊却不见有人去救火那火光照得四下通红。薛嵩这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不着一丝尚不及红线在脖子上系一条红领带。

    薛嵩一看这情景就撅起嘴皱起眉大有愁肠千结的意思。红线不识趣伸手来扳他的肩。

    薛嵩一把把她推开说:“滚蛋!我烦得要死!”

    “呀!有什么可烦的奴婢罪该万死还不成吗?”薛嵩说这回不干她的事山下一把火烧去了祖传的甲枪还是小事还把他的袍服全烧光。

    他是朝廷的一品大员总不能披着芭蕉叶去见人。在这种荒僻地方再置一套袍服谈何容易。

    不过这种愁可以留着明天发。这两位就在山头上背抵背坐下各守一方。

    红线毕竟是个孩子闹了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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