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酒，人的真心话总是多一些，楼唯渐渐才发现，这个人并不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么玩世不恭，那么唯利是图。

    虽然他还是动不动就跟楼唯提他那套商业理论，喝醉了也总是嘻嘻笑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强调:“以货币为媒介的物与物的交换就是商业。”

    可是有一回，他真是喝多了，突然有些局促的握着酒杯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拍《白色黎明》吗？”

    “我他妈就是想证明”吴沛泽语气里有一些让人不能理解的执拗“人不会无缘无故的就去自杀。”

    “怎么会呢……”说着说着，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不甘和无力抗衡的软弱“人怎么会跑去自杀呢，没理由啊？”

    楼唯不说话，静静听着他梦中呓语一般来来回回反复这几句话。

    其实楼唯想到了穆嘉辰，好像也是有一回喝多了，那会儿穆嘉辰已经被天琪雪藏，他也像吴沛泽一样垂头握着酒杯问自己:

    “人为什么会自杀啊？”

    那时候楼唯才知道，穆嘉辰的母亲的死因。

    然后穆嘉辰竟然对着他笑了一下，讲故事似得，故弄玄虚的对他说:“你知道我晚上都做什么梦吗？”

    “我梦到她挂在房间里，屋顶的灯晃了晃，她也跟着晃啊晃，一直晃，一直晃……”

    那天晚上，在穆嘉辰家的楼道里，

    楼唯偷偷亲了醉的挂在他胳膊上站不起来的穆嘉辰，然后凑近他耳边问他:“穆嘉辰，要是我给你一个家，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穆嘉辰没有回答，楼唯不甘心的静静等着，不敢让灯亮起来，去看穆嘉辰的脸色。

    突然楼上有人下来，灯毫无预兆的亮起来，原来穆嘉辰闭着眼睛，整个人挂在楼唯身上已经睡着了。

    楼唯松了口气，自嘲的笑了笑。

    ……

    《白色黎明》按计划逐步拍摄，楼唯没有忘记自己来剧组的主要目的是学习导演技巧，所以他表演之外的时间也基本都泡在摄影棚。

    在电影中，平平静静的开场被称为“冷开场”，热热闹闹的自然就是“热开场”，楼唯研究过吴沛泽的导演风格，他的作品几乎都是热开场，在电影开头就抓住观众的好奇心，实现票房和口碑的正向上升。

    而且吴沛泽喜欢使用象征符号，这就使得受众在解读电影时加入自己的理解，出现许多不同的声音，推动电影炒作。

    这一切都是非常成功的商业手段，可是在商业化的情况下，吴沛泽的电影质量并没有受到影响，这就显得相当难得了。

    楼唯有一次问吴沛泽“为什么电影叫《白色黎明》？”

    吴沛泽嘻嘻哈哈打了半天官腔，然后故意把动机说的可笑不堪“为了赚钱啊。”

    他哪知道楼唯竟然面无表情说了一句:“我不信。”

    这样坦率的质疑让吴沛泽有些尴尬，随后他看楼唯还是坚持要知道原因，只好挥挥手，有些厌倦的说:“舍伍德·安德森有个短篇小说叫《林中之死》，你去看看，看完了，我再告诉你。”

    楼唯找来小说读了好几遍，还是不明白吴沛泽的意思，再问他的时候，他又嘻嘻哈哈开始说他的商业理论。

    楼唯看他这样，也不好意思再问了。

    有一天晚上没有夜戏，楼唯跟穆嘉辰视频聊天，让穆嘉辰推理剧情，猜测剧中母子的死因，穆嘉辰想了很久，还没来得及说话呢，他背后突然多出几个声音，是穆嘉辰宿舍的室友，他们倒你一言我一语的猜起来了，有一个直接端着泡面一拉板凳往穆嘉辰旁边一挤，对着视频里的楼唯头头是道的分析起来。

    楼唯跟他们聊了半天也没当回事，结果第二天晚上，穆嘉辰竟然发了一条视频过来。

    视频里的几个人都是穆嘉辰的室友，他们披着床单，拿着自制的简易道具，竟然装模作样的模拟《白色黎明》的剧情，演了一出好戏。

    穆嘉辰也参与了表演，几个人按宿舍人的集中推理，把推理结果用表演的方式发给了楼唯。

    楼唯正喝了一口水，一乐立马呛住了，他放下杯咳嗽了半天，等缓过劲来又看了好几遍视频，看一次笑一次。

    让楼唯觉得不可思议的是，穆嘉辰居然会参与这样的活动，虽然他只是带着报纸粘的律师帽一本正经的说了两句话，可楼唯还是觉得又惊喜又搞笑。

    他化好了妆要赶戏，随手把手机放下就忘了给穆嘉辰回复，等忙完一天回到酒店，楼唯拿出手机一看，穆嘉辰竟然陆陆续续又给他发过来好几个视频，都是根据不同的推理结果衍生出来的表演。

    楼唯盘腿坐在床上笑的都打嗝了，他抖着手回复穆嘉辰:“兄弟，你真牛！”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出差好多，回了家，猫都快疯了……

    第60章 第六十章

    吴沛泽拍摄《白色黎明》的初衷是探究人对于死亡的恐惧和某一瞬间突然的冲动。

    他心里一直有个疙瘩——人怎么能平白无故的去死？

    所以这部电影中凝聚了非常多关于他个人的思考，在拍摄过程中，他利用闪回镜头营造出母子死亡的多种可能。

    而楼唯扮演的角色是一个给主角留下深刻印象的人，在主角推理的过程中不自觉的让他参与其中，有时候他是无辜者，有时候他又成了杀人狂，反正楼唯角色是随着主角的推理不断变化的。

    这样一来，楼唯虽然在电影中的表演比重不大，可是他所饰演的角色因为多变性而相当难以把握。

    楼唯在表演过程中可以说是同时饰演了多个角色，这对他来说算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有一场戏他印象非常深刻，导演吴沛泽营造了一场梦中梦，就是说，主角在梦里进行推理时梦到自己变成了楼唯，随后又作为楼唯做了一场梦。

    这场梦没有多少现实意义，可是楼唯突然想起吴沛泽让他去读的《林中之死》。

    黎明之前，月光朦胧衰弱，楼唯站在一大片积雪中间，所能望见的只是梦境里隐约的白雾，他抬起头往白雾的尽头望去，几片羽毛轻飘飘的落下来，寂静中他像无辜的孩童叹息似得说“……黎明到了”。

    楼唯觉得在这个场景的设计上吴沛泽模仿了小说《林中之死》，同样寒冷的月光，苍白的积雪……

    知道电影快杀青时，吴沛泽才头一回认认真真的跟楼唯聊起这些电影意象。

    “小时候我父亲工作地点不稳定，所以我时常转学，有一年认识个特别好的朋友，前一天放学他还说明天给我带他母亲的糕点，可是第二天他没来上学，第三天也没来，我慢慢才知道他跟他母亲一起自杀了。”

    “所以我心里一直有一个疑惑:人怎么会突然就想到去死呢？”吴沛泽语气恍惚。

    “后来我上大学时读到了《林中之死》，大概人就是那样吧，太累的时候想坐下休息一会，可想想站起来还要继续疲惫的活着，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声音‘要不算了吧’，然后就……算了。”

    楼唯二十岁出头，正是年轻气盛，他还没有经历过人生的许多无可奈何，总觉得自己跳的高一些，跑的快一些就能抓住所有想要的东西，所以听吴沛泽说完，楼唯并没有太深的体会，转头就把这事忘了。

    ……

    电影杀青的当天正好是楼唯二十一岁生日，庆功宴上剧组的人一起给他过了生日，结束回酒店的时候已经快到午夜了，楼唯没想到会在大厅里看到穆嘉辰，穆嘉辰背着个大书包，坐在沙发上聚精会神的盯着手机，楼唯都走到他背后了，他还没发现。

    “你怎么在这啊？”楼唯扶住沙发靠背，凑近穆嘉辰，这才发现他手机上正在播放的是《白色黎明》。

    楼唯疑惑的哎了一声，又问他:“怎么回事儿啊？”

    穆嘉辰从始至终都没有转过头看他，也不回答他的问题。

    楼唯拍了拍他的肩膀，穆嘉辰还是没有反应。

    楼唯站直了，转头环顾四周，空荡荡大厅里安静的没有一点声音，他心里隐约觉得有些不安，等扭过头再去看穆嘉辰时，穆嘉辰竟然也在看他，是那种看着什么恶心东西的厌恶表情。

    穆嘉辰终于说话了，他语调冷酷:“楼唯，离我远点儿，你真恶心。”

    就像他们在拍《负重旅行》时那样，楼唯变成了周景亭，被穆嘉辰话语里的尖刀一下戳中了心脏。

    疼痛和恐惧让他浑身一颤，楼唯猛得一睁眼，他正跟剧组的人坐在车上，这是从庆功宴回酒店的路上。

    那种尖锐的疼痛感像宿醉似得残留在楼唯身上，不时提醒他刚才的梦有多真实。

    楼唯抬手想揉揉眼睛，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竟然哭了，他佯装醉酒，有些难堪的单手捂住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