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宣情
115 烟花
将走到院门口,忽地听到里头传来呼喝之声,听来竟像是卫峰的声音,叫嚷的很是厉害。
明媚一惊,生怕出了什么事,急忙快走几步,到了门口往里一看,大为意外,眼前出现的竟是她想象不到的场景。
景正卿同卫峰两个,一大一小正站在院子里,卫峰扎着马步,一手握在腰间一手出拳,嘴里大喝一声:“哈!”
景正卿笑道:“好,好。”
卫峰得了夸奖,脚下一转,左脚在地上用力一跺,双掌往前推出,又大叫了声:“嘿!”一板一眼,竟还是很像那么一回事儿的。
明媚看着这幕,震惊之余,哑然失笑。
景正卿见卫峰扎好架势,便抬手,将他的手轻轻往上一拨,又道:“马步不太稳当,双脚之间的距离再大一些。”
卫峰挪了挪步子:“这样吗?”
景正卿看了看:“好多了。”
卫峰道:“二爷,什么时候你再教我新的?”
景正卿笑道:“等你把这一套练熟悉了再说吧,好了,差不多了快进屋去,不然给你姐姐看见你在外头受冷,会心疼的。”
卫峰说道:“我并不冷,反而觉得热……再玩会儿吧二爷。”
景正卿正要说话,忽地若有所思地抬头,便看到门边的明媚,他挑了挑眉,一笑:“你看那是谁?”
卫峰转身,便看到明媚,当下叫道:“姐姐!”撒腿便跑了过去。
明媚迎了卫峰,俯身将他抱了一抱:“在干什么呢?”
卫峰回答:“二爷教我练功呢,这样我就能长得更快。”
明媚忍不住一笑,抬头看向景正卿。
景正卿正唤卫峰:“峰儿,跟姐姐回屋吧,下雪了,别冻着……”明是说卫峰,实则却是对着明媚。
明媚握住卫峰的手,卫峰扭身,反拉着明媚往里屋去。
景正卿一直站着等,等明媚经过身边,才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一块儿进了里屋。
卫峰靠着明媚坐了,景正卿便坐在她的对面儿,听卫峰缠着明媚说了几句,他便问道:“蓝同樱走了?”
明媚一点头,却不说话,只有一句没有地问卫峰:“学堂里可好?”
卫峰道:“都很好,过两天就不必去了,要过年啦……姐姐,过年这两天我跟着你好不好?晚上不回去夫人那边好吗?”
明媚迟疑了一下,心想若是去跟苏夫人说一说的话倒也无妨,便答应了。
卫峰越发兴高采烈,看看左边,是明媚,看看右边,是他喜欢的景二爷,差点儿就手舞足蹈。
景正卿也颇喜欢他,只不过这功夫他在这里,却如一个碍眼灯笼似的。
景正卿便咳嗽了声,说道:“峰儿,你方才在外头练那么久,回来后吃两块糕点,身子长的才快。”
卫峰一听,很是这个道理,正好肚子也有些饿,景正卿便说:“你出去叫四喜五福给你拿一些好的,最好就着热茶慢慢地吃。”
卫峰即刻点头,也不用明媚吩咐,自己下了地,便出去要吃的了。
景正卿轻而易举把小孩儿打发出去,颇有点自得。忍着笑意就看明媚:“妹妹从外头来,可冷么?”
明媚扫他一眼,淡淡地说:“表哥,你越发出息了,竟跟小孩儿耍心机。”
景正卿咳嗽了声:“哪里有?我只是看他瘦瘦小小,想叫他多长长,委实是出自一片好心。”
明媚轻轻哼了声,不理会他。
景正卿笑了笑,才又说道:“对了,方才蓝同樱跟你们说什么了?”
明媚好奇转头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景正卿说道:“随口问问罢了。”
明媚伶俐之极,看他试试探探欲言又止地,便猜到几分,偏不说破。
到底是景正卿忍不住:“明媚,你可听说了……家里头很有意思要跟蓝家结亲似的?”
明媚才一笑:“听说了,婉姐姐先跟我说了这个好消息,我们两个替表哥高兴了好一会儿呢。”
景正卿听了这话,便瞪明媚,瞅着门边无人,探手过去,握住她的手:“我为了这件事提心吊胆,生怕你知道了又多想,巴巴地跑来这里……你倒是拿我取笑起来?”
明媚正色道:“我哪里取笑了,不信你去问婉姐姐,我是不是真替你高兴?”
景正卿捏着那娇软的手,微微用力。明媚吃痛,便恨道:“快放手!”
景正卿道:“快把那句话收回去。”
明媚问:“哪句话?”
景正卿道:“就是替我高兴那句,我最近正想着如何弄一个两全齐美的法子推了这件事儿呢,你倒没事人一般。”
“我自然是没事人了,你快放开,”明媚抽了抽手,见无人来,才道:“我说了把外头的事都给你去担着,难不成我还要担心?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莫非你担不起来?”
景正卿见她不紧不慢说着,那副若有情若无情的模样,撩拨的他的心高低起伏,若这儿不是她屋里,早把人按倒了。
手上揉搓着那娇嫩手掌心,权当解渴。景正卿道:“我担得起担不起,你自然就会知道……如此说来,我怕你多心,反倒是我多心了?”
“可不是?”明媚哼了声,瞥他一眼。
景正卿咬咬牙:“婚约的事倒也罢了,那么你瞧着我跟她一块儿过去,难道一点儿也不担心不吃醋的?”
明媚斜睨着他,哼道:“正卿哥哥若是心上有人家,我吃醋也没什么意思,若是你心上没有人,我岂不是白吃醋了,我说过要放下那些杂乱琐事,不去胡思乱想,便自然是说到做到的。——看起来你倒是很失望?”
景正卿被她一句一句,堵得无言以对,纵然心痒难耐,却也无计可施,双眸看着明媚,爱恨缠绵。
明媚知道他在这屋里是不敢造次的,想到之前总被他欺负的种种,此刻心里才略有些舒坦,瞟他一眼,心里笑道:“这会儿你才知道呢……”
景正卿琢磨着,隔了会儿子,听着有人过来,他才悄悄把手松开。
明媚缩手,便掏出帕子,低头拿着玩儿。
五福领着卫峰过来,放了两碟子吃的,在旁边桌上,四喜也捧了个热热的茶壶放上,给他倒了茶。
卫峰便问:“二爷,你吃吗?”
景正卿道:“我不饿,你自己吃吧,慢着吃。”
卫峰答应,又问明媚,明媚自也不吃。小孩便坐在边上,慢慢地吃起来。
这会儿,当着四喜五福的面儿,景正卿便对明媚说道:“我近来身上的伤都好的差不多了,也能出外行走。”
明媚才道:“总之万事不可大意。”
四喜听了,便笑着插嘴道:“阿弥陀佛,二爷你可快些好吧,整个府里的人可都为你牵着心呢,你好了,咱们也能高高兴兴过这个年了。”
五福便也说:“可不是,前一阵子……可吓死人了,如今倒是好了,我昨儿看见管家领着几个小厮,抬了好几筐子的烟花爆竹进来,这会子必然就大大地热闹一场了。”
两人都是欢喜无比,卫峰在旁听了,便道:“有什么热闹烟花?”
五福见他问,就开始同他说去年见过的新奇烟花之类。四喜却出去了。
景正卿见他们自顾自说起来,才又跟明媚略压低声音道:“好明媚,什么时候才能再劳你给我涂一涂药呢?那药虽然好,可是若是你来涂,那效用是加倍的,我自也好的快些。”
明媚当着人,真不好啐他,便面无表情地说道:“哥哥快别做梦了,你屋里不是有使唤丫头的吗?”
景正卿见她如此,便叹了口气:“你可以不管别的,可是总要管一管我,别处的伤倒是好办,让她们应付一下倒也行,只是这胸口的伤,我自己弄不便,她们也更粗手粗脚,有一次反把我弄疼了。”
明媚心头一揪:“伤着了不曾?”
一惊之下,竟没压低声音。
卫峰跟五福转头,卫峰便问:“什么伤着了?”
景正卿道:“没什么,我们正在说外头的事儿,你吃你的。”
卫峰这才又回过头去。景正卿便跟明媚说道:“也没怎么伤到,就是好一阵地剧痛罢了。”说着,便露出一脸地难受来,——这却是如假包换地难受,虽然不是因为伤口,而是因为人在身边,偏偏亲近不得,欲~求不满所致。
明媚半信半疑地看他:“那你解开衣裳,给我看看。”
景正卿为难道:“又要脱?在此处?我倒是无妨,对妹妹你的清誉不美。”
“呸!”明媚忍不住吐他一口,什么清誉,她原本倒是竭力要保她的清誉来着,却不知道是哪个死不要脸地,死缠烂打,什么坏事都做尽了……如今却还跟她说什么清誉呢。
景正卿又求道:“什么时候,再去一次好么?只上药,什么也没有。”
明媚瞪着他,说道:“我已经是上过一回当的了,莫非我脑门上写着‘傻子‘两个字不成?才让二爷觉得我如此好骗,要自投罗网的?”
景正卿听到“自投罗网”四个字,便想到头前在玉婉屋里她果真自己跑到他怀中来的,二爷一恍神儿,面上就透出几分笑意。
明媚瞧他笑得古怪,便斥道:“你笑什么?”
景正卿哈哈一笑,道:“我想起方才在婉儿那里,你跟婉儿闹腾时候……婉儿说的那一句话。”
明媚自然不笨,即刻就想到了,顿时脸上发热:“谁知道你那时候会去?”
“这就是天意,不认也是不行的。”景正卿笑着看她,手却偷偷地从桌子底下探过去,摸索着爬到她腿上,在她腿上轻轻一抹。
明媚一怔,正不知何物,要垂头去看,景正卿的手一抬,便又握住了她的手。
明媚惊地去看五福跟卫峰,却见两个正也说着什么,明媚略松了口气,便又瞪景正卿:“你又发疯了!”
景正卿道:“早就疯了,为了你疯的,你才知道?”
明媚脸颊微红,不去理他,景正卿口干舌燥,只恨旁边那两人碍眼……
好似老天听到了他的心意,外头四喜叫道:“你们快来看,这百灵困了,打盹儿呢,好生有趣!”
五福跟卫峰两个都是爱热闹的,一听有这个,顿时都跑出去。
景正卿却也站起来,明媚正以为他也要去看鸟儿打盹,心想他这反应倒是快,谁知道景正卿不是往外,反而扑过来,抱住了她便低头亲过来。
明媚大惊,却偏没法儿挣扎,景正卿吻住她的唇,委实是不浪费一点儿瞬间,顿时便缠住她的舌,像是被饿了多少天似的,于她口中尽情侵略。
年关总是各色忙碌,转眼之间便到了年三十儿,景府里一片喜气洋洋,景老夫人同众女眷们在内厅设宴,吃酒闲话,一边守岁。
处处都是笑语喧哗,人人脸上皆是一团欢乐,耳听得将到了子时,外头的爆竹声响已经不绝于耳,景府里自也置办了许多的烟花之类,景正盛安排着就在宽阔的庭院里摆放好了,派人通知景老夫人,等女眷们都准备停当了,才开始燃放。
景老夫人爱看高响的,便由苏夫人李夫人搀扶着,朱氏作陪,上了楼,玉婉却拉住明媚站在楼下:“咱们近近地看,更有趣儿。”
廊下也站着几个看热闹的亲眷,彼此挤挤挨挨地,人多眼杂,明媚又怕响,不敢靠前,就后退一步,站在门里头。
那边上景正盛见安排妥当,便叫小厮们开始燃放,贴地的爆竹先点燃了,顿时劈里啪啦一片响,明媚见了,当下捂住耳朵,便要跑到里屋去,却被玉婉死死拉住,在她耳畔大声叫道:“你走了,我一个人看何其无趣!”
明媚只顾死死地捂着耳朵,那边却又点燃了几个烟花,只听得“啪”地一声,有什么直窜上天,明媚抬头看去,却见那一点光亮,在半天空中划过一个微弱的亮圈儿,然后却又“砰”地一声,竟然碎裂成千千万万片亮点儿,就像是开了一朵巨大的金色葵花,那些亮点儿闪闪烁烁,然后又随风荡漾,消失无踪……
这一场繁华,简直如梦,辉煌灿烂,美不可言,却又如此短暂。
明媚捂着耳朵,不由地看呆了,都忘了怕。
小厮们不停地点燃形形色~色地烟花,天空之中逐渐地争奇斗妍,伴随着景府诸人的惊呼声欢笑声,明媚仰头看着,心中却有一种繁华至极却转瞬荒芜的苍凉感觉。
小厮们满院子乱窜,忙碌之际,不知是哪个脚下一绊,竟把个烟花的筒子踢倒了,那点燃的一溜儿烟花顿时之间如火蛇一般喷出,贴着地极快地往前窜动,不偏不倚,竟是冲着明媚的方向而来!
116 风华
刹那间,周遭也有人发现异状,顿时惊呼声此起彼伏。
明媚并没看到那道倒了的烟火正冲自己而来,整个人兀自望着天空出神,纵然是身遭喧嚣依旧,正处在无限繁华盛极之时,她心中却有种奇异的凄冷感觉……就好像是望见了某种未开的可能性,然而却又无法确定。
耳畔的吵嚷声涌起,又消散,像是头顶烟花一般。
明媚看着那烟花消失又绽放,一朵一朵,开在虚冷的夜空,欢快盛开,又寂默消散……不知不觉双眸之中也蒙了一层泪,此刻几乎不知此身何在,今夕何夕。
千钧一发之时,耳畔传来玉婉尖锐的惊呼声。
明媚尚不知发生什么,收回目光的瞬间,总算瞄见了地上那蜿蜒向着自己冲来的烟火,——那扭动的金色火光划破夜色,看起来就像是一条真正的火蛇,正急速扑过来欲择人而噬。
明媚几乎忘了惊呼,因为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只是怔怔地看着,脚下一动,僵硬地往后挪了步,却偏碰上门槛,退无可退。
生死关头,有一道影子不知从哪里闪身出来,手在她的腰间用力一揽。
明媚只觉得整个人如飞了出去似的,身不由己双脚离地,被他抱入怀中,而他脚下急转,挪动步子,修长的身影如风般闪过,正好避开了那射过来的烟火。
那道火光掠入内屋,射在屏风上,啪地炸开,顿时迸出万道金光。
景正卿抱紧明媚一挥衣袖,又把明媚的头脸遮住。
那万道金光似金蛇乱舞,陡然绽放在他身后,辉煌灿烂,莫可名状。
明媚被抱在怀中,仰着头,对上那双如朗星一般的双眸,刹那之间,就好像那漫天盛放的烟花,并不曾消失,而是出现在了他的眼睛中。
于他身后,那绚烂的光华缓缓地隐没,只有他双眸依旧璀璨如故。
明媚看着那双眼睛,像是沉溺其中,像是仰望其中……五味杂陈,新的感觉压着旧的,又交织成一种奇异的东西。
瞬间失去所有言语。
“二爷没事吗?”
“表姑娘如何了?”
等风波平定,周围的人才纷纷围上来,嘘寒问暖,玉婉也冲过来,先看景正卿:“哥哥你怎么样?伤着了不曾?”又握住明媚的手,急着问:“明媚你呢?哪里伤着了么?”
景正卿缓缓地松开明媚,让她双脚落地。
明媚镇定了一下,说道:“我好好地,没有事。”
景正卿也一笑:“没事没事,别担心,也快去告诉老太太跟太太们,这儿都好着呢!不过是场小小波折,让大家伙儿继续看烟花儿,别扰了兴致。”
正好楼上派来问的丫鬟,闻言赶紧去说了。
景正盛过来,又骂:“谁弄倒的?推出去打!”然而刚才混乱之中,那闯了祸的小厮见势不妙,早就跑了。
景正卿将他的手轻轻一握,冲他使了个眼色:“哥哥,大好的日子,别为了小事儿动怒,让大家伙儿小心些,继续乐。”
景正盛心头一动,他自来具有一流的变脸功能,当下便笑道:“很是很是,幸好卿弟没事,表妹也没事……罢了罢了,大家伙儿继续吧,只是务必谨慎着些,别再弄出来。”
小厮们这才又小心把剩下的花儿放了。
这会子,苏夫人听了回报,却到底是不放心,找个空儿自己跟着丫鬟下了楼来,景正卿正要跟景正盛说话,见状少不得先迎了母亲。
苏夫人道:“如何?让我看看。”
景正卿张手,转了个圈儿:“您瞧,分毫没伤着。”
苏夫人叹了声,却瞧见他背上的衣裳有数处烧破的孔洞,头发也糊了几根儿,幸好是冬天,穿的厚重,且那烟火射出后的火点儿力道一般,才不至于闹出不好。
苏夫人又惊又怕,握着儿子的手,便说:“幸好老太太在上面看不真切,不知道是你……只担心明媚丫头在下面,才只叫人下来问问,若知道是你们两个,此刻早也下来了。”
这会子玉婉陪着明媚,便说:“都是那毛手毛脚的小厮害得,那火也怪,冲谁不好呢,冲明媚丫头,莫非是看她生得最美不成?”
玉婉惊心之余,见平安无事,随口说了个笑话。
景正卿扫了玉婉一眼,又看明媚,见她默然不语,大反常态,他有心想细问问有无吓到之类,可当着母亲的面儿,却不太好出声。
幸好景正盛问道:“明媚妹妹觉得如何?可吓到了?是表哥督管不利,给你先陪个罪。”
明媚忙道:“盛哥哥别这么说,这不过是一宗小小意外罢了,且虚惊一场,大家伙儿都无事便好。”
苏夫人走过来,也把明媚看了一遍:“还好是没事,不然……”
大好的日子,那些不吉利的话就不说了,只又问明媚:“你脸色不好,要不要先回去歇息?老太太那边,我给你说说。”
明媚心神不宁,闻言便笑了笑:“也好,就劳烦舅母了。”
苏夫人便看玉婉:“都是你害得,她不敢看这个,你偏拉着看,差点闹出事来,就罚你送你妹妹回去吧……”
玉婉虽然想留下来看花,但是却也不敢忤逆,何况她也觉得有点愧对明媚:明媚原本都退回屋里去了,是她又把人生拉出来的,不然也不至于。
当下便答应了。
玉婉陪着明媚便去了。剩下苏夫人又看了会儿景正卿,叮嘱了几句,无非是让加倍小心,在外面不许吃酒,也不许大动免得对伤势不好之类,才又上楼去陪老太太了。
景正盛见苏夫人走了,才说道:“卿弟,你方才冲我使眼色,是怎么了呢?”
景正卿道:“那踢倒了炮仗的小厮是哪个,哥哥可知道?”
景正盛皱眉:“起初是限定了人来点这个的,倒是明明白白,后来热闹上来,一拥挤,连些家里跟亲眷家的小子们也都冲了上去,就有些混乱了,那烟火倒了后,大概也吓得跑了,因此竟不知道……”
景正卿点点头,景正盛问道:“如何?莫非有何不妥?”
景正卿笑道:“也没什么,怕是我多心了。横竖没事就好。”
景正盛点头,当下两人便站在檐下,双双袖手看那漫天花儿。只见果真是漂亮奇巧,景正盛忍不住说道:“这会儿的比刚刚的还好看,若是婉儿跟明媚在,必然是爱的。”
景正卿一怔,眼前便浮现方才所见的情形:在明媚抬头看烟花的时候,她并不知道,就在旁边不远,也有人正看着她。
对他而言,就算这漫天烟花再动人,也终究是比不上他眼前风景的。
所以就在所有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那倒了的烟花是冲她而去的时候,他却已经心有灵犀般地冲了过去,因为他时时刻刻都留意着她。
此刻听了景正盛的话,景正卿便笑道:“是啊。”
心中却另有一个声音,默默地想:“倘若来年如此光景,我便可以抱着明媚,肆无忌惮地把她护在怀里看着花儿了……那一会子的光景,才能算得上是世间绝美罢了。”
两人看了会儿,景正盛忽然又说:“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却没找到空儿。正好这会儿说给你,但也不算大事儿,就是让你知道有这么一件。”
景正卿问道:“什么?”
景正盛道:“头前二老爷叫我过去,交代了我几句,让我留心着那刚上京的表弟,就是明媚的哥哥卫宸。本来二老爷是想让你留意的,只是你还带伤,于是便交给我了。”
景正卿点头:“我知道他上京了,却也没得空儿去见,只听说父亲把他安置在一处宅子里,他如何了?”
景正盛道:“起初倒也安生,只这两天,大概是置办年货之类,进出的十分频繁,据我所知,好似也去了几次赌馆。”
景正卿皱眉:“又犯了赌瘾?先前为了给他打点,我也送了不少银子过去,后来家里事多,来回也不便,我就交代平安府那边的一个我的管账人,尽量照顾他们便是了,只要不算破格的,但凡他们需要,就别缺着……那管事的给我寄信回来,正当我那时候出事儿,后来出来后才看了,据说那卫少奶十分会盘剥,拿着鸡毛当令箭,一来二去敲了有千余两银子…”
景正盛震惊之余竟笑出来:“这妇人竟这么能耐?你也太好欺负了,若是我,二百两扔出去,再要也是没有的,管他们死活。——可见你平日入账的多,养得大手脚惯了。”
景正卿笑道:“三哥别寒碜我,跟你相比我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只是我念着他们是明媚的亲人,到底要多照料着点儿,且当初我亲口应承她的,若他们出了事儿,我没法跟她交代……银子是小事,幸而他们现在也齐齐整整上京来了,只要无愧我心便是了。”
景正盛也笑:“委屈了你,倒是养肥了那一对儿,以后哥哥若是手紧,只盼你也说一句‘银子是小事’,大把地给我扔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这会儿头顶烟花渐渐地少了淡了,景正卿说道:“父亲的意思只是让哥哥多看着?”
景正盛道:“我看父亲的意思,虽说知道卫宸不是个坏的,但如今我们在京中地位微妙,生怕有人拿他做什么文章,因此要格外留心。”
景正卿点头:“我这两天也好了,改日就去拜会拜会,也敲一敲他,让他好歹谨慎收敛些,若是听就罢了,若是不听,再说。”
景正盛道:“再说?你想怎么做?”
景正卿说道:“总之你放心,我自有计较。”
景正盛谨慎,便叮嘱:“凡事留神,别冲动……对了,还有一件稀奇事。”
“知道了,”景正卿应承,又问:“是什么稀奇事?”
景正盛说道:“你该知道那日卫宸上门来,老太太不见的事吧?”
“知道。”
“老太太为何不见他?同样都是如雪姑妈的血统,对明媚妹妹却爱的如心头肉一般,对卫宸……却如此冷淡?”景正盛想了想,说道,“二老爷也提起这个问题,我回说大概是老太太不喜欢卫宸,二老爷还笑了笑。”
景正卿拧眉:“说起来,当初父亲让我去渝州,也只说让我接妹妹,别没说要照顾其他人……父亲之所以叫我去,是因为姑父写了信过来,姑父信上若是提及表哥,父亲不可能不告诉我,这样说来,莫非表哥也不讨姑父的欢心?”
景正盛笑道:“这可就奇了,难道不是亲生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景正卿长眉一挑。景正盛却也不是呆人,说完之后,心头一凛,两兄弟目光对视,都看出彼此眼中的那点儿意思。
明媚被玉婉陪着回到屋里,安抚了两句,明媚道:“我没事了,还劳烦你陪着我走一趟,错了过好些看花儿的景致。”
玉婉说道:“让你受惊,自是我的不是了,亏得二哥哥眼疾手快,不然我现在还不知怎么样呢……”
明媚笑了笑,玉婉道:“让丫鬟给你去要一碗宁神汤,喝了就歇会儿,横竖过了子时了。呀,恭喜妹妹终于又长了一岁。”
明媚也笑道:“我也恭喜姐姐了。”两人相视一笑,玉婉笑罢,却又握着明媚的手,道:“过了这个年,以后……就不知道能不能像是现在这样儿相处了。”
明媚问道:“为何不能?”
玉婉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道:“你忘了?你若是去了王府……自然就……”说到这里,不由有些惆怅:往日都是玉姗在家里,跟她成双成对,如今玉姗进了宫,幸好有个明媚妹妹陪着,但过了年,明媚便也就走了……不免伤感。
明媚听了这句,心头也是一刺。
两人面面相对,竟半晌无语,最后还是玉婉又打起精神来:“时候不早了!我不扰你歇着了,对了,你不出去吃饺子?”
明媚摇头:“不去了,站了半晌,倒是觉得有些冷了,要在屋里暖和暖和。”
“那我叫人给你送来……”
明媚忙道:“别别,别又劳烦人。”
玉婉噗嗤一笑:“瞧你这份谨慎小心劲儿,不像是个未来王妃,倒像是个受气怕婆婆骂的小媳妇……”
明媚别转头去,不理她。
玉婉只当她害羞,便笑道:“好啦,我就走了,你好好歇着啊。”
明媚这才道:“姐姐慢走。”
玉葫四喜送了玉婉出门,五福便跑去厨下要了一碗汤。
明媚喝了几口汤,玉葫四喜伺候着换了衣裳,才上了床。
此刻外头仍然传来轰隆隆炮竹的声响,反衬得屋内格外寂静寂寞。
明媚靠在床上,眼前不知不觉便浮现方才那一幕:她躺在景正卿的怀中,而他抱着她,替她当着身后那炸开的烟花,如是,于他身后迸发金光万道似的,而在他的头顶,漆黑的夜空里同样是务必璀璨的烟花绽放,可是那些再亮再美,竟也无法压下他眼中的风华。
明媚的心忽地急急跳了两下,她伸手在胸口按一按,心道:“我为何又想起他,为什么想起他来……心里就这样不安?我起初……那样恨他厌他,怎能想到,却也是他几次三番救了我……唉,这孽账,越堆积越多,究竟如何了局。”
明媚觉得她跟景正卿之间,就好像是一个小雪球似的,慢慢自山坡滚落,越来越大,最终……恐怕会变成一个超出她预计的巨大雪球,同样也是超出她控制跟接受能力的。
只是一切已经无法回头。
明媚乱乱想了会儿,忽地醒悟:“说好了我不去多心记挂了,怎么才过了不到两天清静日子,就又开始明知故犯了?”
忙打住,便只把心思用在别处去,谁知隔了会儿,不知不觉竟又想到他身上去,想的最多的,却是他一把把她抱过去,搂在怀中的那一刻,那种眼神,那样的容颜……
竟是怎么也忘不了似的……反反复复不知疲倦地出现。
明媚大为烦心,长叹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起来盖住头:“实在是可恶的很……总要跑到我心里来……”
正闷了会儿,却听到外头有人道:“姑娘可睡了?小公子来了。”
明媚隐隐约约听见了,忙把被子拉下来,扬声问道:“峰儿来了?”
先前她答应了卫峰,过年这几日要他跟着自己的,起先也跟苏夫人说好了,因此卫峰在外头吃了压岁饺子,便被送了过来。
玉葫忙拉着卫峰进来,明媚已经起身,卫峰唤道:“姐姐!”却站着不靠前,一直等四喜跟玉葫帮他把外裳先脱了,才又跑到床边。
明媚摸摸他的手跟脸,只觉手心冰凉,便问道:“哪里来?吃了饭了?不困?”
卫峰道:“太太叫秀儿带着我在内堂吃饺子看烟花,还不困,姐姐吃了吗?”
明媚正要搪塞过去,却听得外头有人道:“老太太惦记着姑娘没去吃饺子,派我们特特送了过来,让姑娘好歹吃两个,祝姑娘新年新喜,好运连连,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外头玉葫四喜忙接了,应酬数句,明媚喜欢那来送饺子的丫鬟口齿伶俐,又说吉祥话,便叫五福拿了点儿钱出去打赏。
那两个丫鬟领了钱谢了赏,高高兴兴去了。
玉葫拨了几个饺子在碗里,就送过来给明媚吃,明媚吃了两个,其中却有一个红糖糕的,入口又黏又甜。
四喜笑道:“好极了,姑娘新年必然甜甜美美,步步登高!”
卫峰便也跟着乱叫:“姐姐必然是甜甜美美,步步登高!”惹得明媚跟玉葫均欢笑不止。
次日初一,正是热闹拜年的时候,景家的男人们一概起了个大早,家奴小厮们跟随着,忙得j□j不暇,脚不点地。
景正勋跟景正盛跟着景良出外,景正昌跟景正卿便跟着景睿在家应酬登门拜年的宾客,隔了会儿大老爷景良回来,便换了景睿又出去挨个府邸登门拜年交际,几乎是刚要送走一波人,又来了另一波,这一波还在座,另一波又到了。
门前车水马龙,络绎不绝,这会儿才见到世族大家的风范,来往交际的都是衣冠鲜明身份尊贵之人,委实热闹非凡。
一直到了中午快要吃饭的时候,这来来往往拜年的宾客才少了些。
也正是在这时候,景府又来了两个拜年之人,却不是别个,正是卫宸夫妻俩。
117 赌咒
卫宸夫妻两人来到景府,一来是拜年,二来自然还是想见见景老太太跟景睿,借机亲近是小,还有点别的事相求。
想他们来了京城,人生地不熟,幸好景睿拨了房子给他们暂住,手上也有几个银子,然而因过年花销,且他们两又是个挥霍性子,因此渐渐地也有点捉襟见肘,所以想看看情形,求求景老夫人或者景睿,能不能给照料安排个差事。
卫宸是个好排场的,一身衣着整齐光鲜,正是京城内时料子款式,加上他生得也算相貌堂堂,看起来倒像是个土生土长在京城的富家公子。
夫妻两人从车上下来,到门口,门房迎了,得知是表少爷,又见卫宸风度不凡,便进内通报。
景正卿跟景正盛半个时辰前出门,还未回来,景睿却正在跟苏夫人吃饭,听了小厮来报,便忙吃了两口,放下筷子出来,先问有没有去通知老太太,心里却也知道景老夫人是不会见卫宸的,只是这回要用什么理由,倒有些大伤脑筋。
景睿正皱眉苦思,苏夫人从内堂出来,见他不动,便问:“怎么?”
景睿道:“卫宸夫妇来拜年,不见倒是不好,可见了又不知说什么,老太太那边,必然是不愿意见,也不知该怎么去回他。”
苏夫人想了想,便道:“既然如此,何不我去?”
景睿惊愕:“你去见他们?”
苏夫人道:“你一上午迎来送往,也累了,我只须跟他们说你正见客便是了……想他们也不会有什么事,无非是过来做做,见不着老太太,我让他们跟明媚见上一面,便也罢了。”
景睿知道他这位夫人大家出身,向来行事大方稳妥,听她如此说,倒也放心,便道:“如此劳烦夫人了。”
卫宸跟卫少奶坐在偏厅内,卫少奶道:“我看这架势,今儿仍是见不着真佛了。”
卫宸咳嗽了声:“见不见倒是次要,给外祖母跟舅舅知道咱们有这亲近的心意却是好的。”
卫少奶撇嘴:“只怕是热脸贴了人家冷屁股,你可记住,咱们上京来也花了不少银子了,这么坐吃山空下去,很快就要去吃西北风了。”
卫宸道:“这事儿不能急,等我跟舅舅慢慢说……”
正说到这里,便听到有人道:“夫人到了。”
卫宸跟卫少奶忙双双起身,却见内堂徐步走出一名中年美妇,生得面孔白皙,气质高贵。
苏夫人露面,扫了两人一眼,面上露出笑容。
卫宸忙唤道:“舅母。”卫少奶也跟着躬身行礼。
苏夫人探手:“请起,坐吧。”
卫宸跟卫少奶落座,苏夫人道:“正是初一,前来拜会人多,且咱们府里也要出去拜会,因此你舅舅忙j□j不暇,如今还见客呢。”
卫宸道:“外甥也知道这个时候府里头忙,故而这时侯才来……不然定要一大早儿地就来给外祖母、舅舅舅妈们拜年了。”
苏夫人含笑道:“真是个有孝心孩子。”
卫少奶说道:“舅母,我们今儿来还想给外祖母拜个年,上回来没见上,很是想念呢。”
苏夫人道:“很是,很是,我方才已经派人去通知老太太了……只是上午见了几个尚书、国公家太太们……不知这会子消停了没有。”
正说着,外头嫣红进来,向苏夫人行了礼,便道:“回二太太,老太太才见了客,正吃饭,说吃了饭后再见客吧。”
苏夫人点点头:“也好,应酬了一上午,必然是累极了。老太太还说什么了吗?”
嫣红道:“老太太还说,问表少爷跟少奶奶用饭了没有,若是没有,就也让夫人安排照顾着,别冷落了亲戚。”
苏夫人道:“我知道了,劳烦你。”
嫣红才又行了个礼:“太太客气了,如此我便回去了。”退后两步,便出了门。
苏夫人道:“若不是老太太提醒,我还忘了……到底是老人家心细,你们吃过饭了没有?”
卫宸道:“吃过了……”
几乎与此同时卫少奶却道:“还没……”
夫妻两人说完之后,彼此惊愕,对视一眼。
苏夫人笑道:“行了,不过是一顿饭,我即刻叫人安排,走亲戚吃一顿饭是应该。”
卫宸才讪讪笑着说:“多谢舅妈,对了……不知妹妹近可好?”
苏夫人道:“明媚倒是好,就是听闻昨儿晚上贪看放花儿,有些着凉似,此刻大概也知道你们来了,索性就先叫丫鬟带你们过去看看,等饭好了,再回来。”
卫宸同卫少奶忙起身相谢,卫宸道:“既然如此,外甥就先去看妹妹了。”
苏夫人点头,把丫鬟秀儿唤来,道:“你且领着表少爷跟少奶,却见表**。”
卫宸同卫少奶被秀儿领着,一路往内府去。
原本景睿给他们那房子其实已经是干净整洁,算是中上之选,然而此刻进了景府,见了这一重院落套着一重,亭台楼阁,金碧辉煌,不知连绵多远,假山池沼,穿门过堂……看得眼花缭乱,不记得路,也不知走到何处了。
两个心中都十分惊啧,是艳羡,暗想若是自个儿留这个地方那该是何等受用,想到此处,顿时又羡慕起明媚来。
卫宸倒也罢了,卫少奶却恨恨地,心想:“老娘守着这个没用东西,左等右等终于把他从大牢里拉扯出来,若不是指望着上京来,到这景府风光风光,早就卷着银子飞了,今日看看,果真是个神仙住福地,只可恨我竟没福不能住进来,反倒是那个小娼妇住这里,她住倒是高兴,却偏说什么寄人篱下,还不叫我们来住,真真可恨。”
两人不知走了多久,眼睛都看得朦胧了,秀儿才道:“表姑娘便前头院子里,这边过去,是老太太住处。”
卫宸转头去看,却见连绵几座大屋,气派非凡,隐隐见到人影出没,他不敢乱看,便只往前看明媚所住地方,卫少奶却着实伸长脖子看了会儿,卫宸拉了拉她,卫少奶才缩了脖子,重往前走。
到了院子门口,就听到里头大声说道:“这药将要熬好了,等会儿给姑娘也端过去,好歹喝一碗,也防备着。”
秀儿闻言,便笑了笑,迈步进去,道:“怎么了,这么大声乱叫,也不怕惊了你家姑娘?”
见廊下正是五福,拿着个葵扇,扇一个炉子,上面咕嘟嘟熬着个熬药罐子,正冒热气,随风一阵药气扑鼻。
卫宸跟卫少奶进门,一瞧这院落,越发眼红,有他们住那房子三停之一大,却整齐气派,比那个强不知多少倍,墙角有假山石芭蕉叶,空地上植树放鹤,廊下吊着雀儿笼子,卫少奶先嘀咕了句,被卫宸低声喝了声:“今日你小心着说话。”
那边秀儿已经跟五福说了,五福歪头看了眼两人,行礼道:“原来是表少爷少奶到了,我进去告诉我们姑娘一声儿。”
卫少奶听“我们姑娘”四字,撇了撇嘴,偏拉着卫宸往前一步,两人上了台阶,便往里走,秀儿见状,便一笑跟后头,正巧四喜从旁边廊下出来,便相见了。
卫宸跟卫少奶进了厅里,依稀听到里头咳嗽声响。
卫少奶看着厅里宽敞,且布置锦绣灿烂,非别处可比,越发红了眼,正要往里头去,却听到又是一声咳嗽,帘子动了动,从屏风后面,玉葫扶着明媚出来。
两人这才住脚,那边明媚抬眸见了卫宸,便道:“哥哥来了,我失礼了。”
卫宸听她声音微弱,便道:“妹妹病了?”明媚说道:“只是不慎着了凉,没什么大碍。”
卫宸道:“怎么这样不小心?”
卫少奶插嘴说道:“妹妹这样娇贵身子,怎么就病了?想必是丫头们伺候不周到?”
四喜五福一听,各自翻眼。玉葫倒是见怪不怪。
明媚道:“不怪他们,是我自己做完夜风里多站了会儿。”
卫少奶便上前来,竟握向明媚手,明媚忙道:“嫂子别碰,留神把病过给你。”
卫少奶手僵了僵,到底又搭回自己腰间,便道:“早先家里,我看着家里丫鬟婆子,哪一个敢怠慢了你?妹妹,不是我说,她们毕竟年轻,到底有照顾不到地方,倘若是我你身边儿,必然照料得你妥妥当当。”
玉葫看着卫少奶做作,心想:“那会儿想卖了我,生吃姑娘不知是谁呢。”
明媚却淡淡地说道:“嫂子客气了。”
卫少奶见她不动声色,便又说道:“这景府真是不进不知道,竟这样大,照我看,足能住千把人,方才一路走来,一些使唤奴婢大概都不下百人,光是妹妹住这里,就算我跟你哥哥这儿,也是很能容得下。”
卫少奶旁敲侧击,想要得明媚一句:那你们就住进来吧。
说完之后,便看着明媚。
卫宸还要点脸,便咳嗽了声
玉葫心中暗气,看明媚,却见明媚仍是气定神闲,仿佛没听见似,只拿了帕子捂着嘴轻轻咳嗽。
明媚咳嗽几声,竟不说话,卫少奶皱眉,三分尴尬,七分怨怒。
这会儿,里屋也传来数声咳嗽。
卫宸急忙转开话题,便问:“妹妹这里可还有别人?”
明媚道:“哦,是峰儿,这两天跟着我,不幸也病了,正躺着发汗,我就不让他来见过哥哥嫂子了。”
卫宸“哦”了一声,仿佛才想起有这个弟弟,一时怔忪。
卫少奶一听,却是火从中来,冲口便道:“怎么那个小畜生也大模大样住这里,倒是你嫡亲哥哥嫂子不能来住?这是什么道理?”
秀儿一听,这不太像话,可是他们一家人,却不好插嘴,就看看四喜五福,三个便退出厅内。
明媚不急不恼,只看了玉葫一眼。
玉葫便开腔道:“少奶奶怎么跟个牙都没长全孩子计较,再说,当初不是你指点小公子过来投奔姑娘么?姑娘怜惜他年纪小没处去,就跟老太太求了把他留府里,少奶奶莫非也是双手不能担抗小孩儿?”
卫少奶见她伶牙俐齿,正好她一腔怒火没处发,也不能跟明媚吵,就杀鸡儆猴似地,便骂道:“下贱娼~妇!这里有你说话余地?”
卫宸忙劝她:“做什么又吵起来?”
卫少奶指着玉葫鼻子,道:“我就见不得这狗仗人势小娼~妇,当初合该卖了你,给那老棺材瓤子陪葬,如今你吃香喝辣养得胆儿肥,倒是咬起主子来了!”
玉葫叉腰道:“少奶奶没记性,我就再跟您说说,我只有姑娘一个主子,自然怎么也不会咬他,我咬只是那些想姑娘面前撒泼使横人,你要是后悔没卖了我,那是我命好!我就吃香喝辣又怎么着,横竖是我命里该得,不像是有些人,巴巴地要也要不着!”
明媚听了这话,想笑,却又忍住,只是用帕子掩着口,做咳嗽状。
卫少奶气急了,若这是之前卫家,早就打了过去,只可惜到底是忌惮,一时半会儿不敢动手。便看卫宸:“你是死了?要这贱蹄子气死了我不成?”
到底是自己婆娘,卫宸皱眉喝道:“玉葫,你也忒不像话,说话怎地这么难听?你主子虽是明媚,但明媚却要叫我们一声哥哥嫂子,怎么能由得你这里胡闹!”
说着,便扫一眼明媚,却见明媚淡淡地垂眸,似想什么。
玉葫见明媚没出声,她胆气便壮了几分,便道:“少爷别急着骂我,要骂也要名正言顺才对,我如今改了名字,叫小葫了,我小葫方才说了,我只是要忠心护主,什么难听不难听,胡闹不胡闹地,急起来可就顾不得了。”
卫宸先前家里作威作福惯了,除了卫凌,无人敢顶撞,此刻听玉葫这样说,摆明不把他放眼里,他心底大怒,脸色也变了:“你说什么?”
卫宸正欲发作,却听明媚终于说道:“小葫,你够了,还不退下?”
玉葫听了明媚开口,才乖乖地低了头:“是,姑娘。”果真垂手又退到了明媚身后。
卫宸不肯罢休,看了玉葫一眼,冷笑:“妹妹,你看你教出来好丫鬟。”
明媚说道:“哥哥,你别怪我,也别骂她,这段日子我们离乡背井,无依无靠地,只好嘴头上厉害些罢了,免得不会说不会道地,反而被人家觉得好欺负。”
卫宸听她话里有话,一时语塞。——明媚为何离乡背井无依无靠?不过是因为他打杀了人惹下祸才让她投奔京城来罢了。
卫少奶见丈夫不出声,她却道:“姑娘何必说这么可怜?这儿哪里不如渝州好?叫我说,也别怨你哥哥,这都是命中注定,若不是他,也不至于因祸得福,让姑娘此间如此受用,何况不来到这儿,又哪里来王妃娘娘当呢,姑娘也怕是心底透着乐,只做出苦样子给我们看……都是自家人,何必呢,你还是多谢你哥哥好。”
明媚听到这里,才勃然变色,转头看向卫少奶,双眼发红,道:“这样伤天害理话,也亏你说得出口!人各有志,你想往这地方钻,我却不想!若让我选,我宁肯就渝州安安稳稳地一辈子,也不来这里受用什么,也不当什么王妃娘娘!”
卫宸跟卫少奶听了这话,惊得色变。
卫宸忙道:“妹子别乱说……”
“我乱说?你们还不知道我心呢!”明媚横他一眼,起身,仍看着卫少奶:“你那些软骨头混账话,你自己咽回去,没得让我听着恶心!我是有苦说不出,也不必跟你们说明白!只一句,我若是受用,心里偷着乐却反作出苦样子来骗你们,我立刻就天打雷劈!”
卫宸赶紧劝,玉葫也急着劝道:“姑娘你说她就是了,怎么又拿自己发誓做赌?”
卫少奶见她素来不做声,忽然怒目喝骂,一瞬气短,被呵斥没脸,便道:“姑娘,咱们自家拌嘴,什么都使得,只是那不当王妃话……这也是随口能说得?不惜福,怕要真天打雷劈。”
玉葫大怒,刚要张口,不防卫宸忽地挥手出去,一巴掌竟打卫少奶脸上。
卫少奶冷不防,晕头转向,卫宸横眉怒眼,喝道:“贱妇!说了你不许跟妹子顶嘴,你竟不听!今儿实不该带你来,滚出去!”
卫少奶万没想到卫宸竟能动手,捂着脸无法出声。
卫宸道:“你还不走,这儿碍妹妹眼么?”
卫少奶气不过,跺跺脚:“好,好!”果真出厅去了。
玉葫震住,明媚拭了拭泪,见状也有些意外。
卫宸才转头看她,道:“妹子,你嫂子向来眼浅嘴,实则是没什么坏心,你别把她话往心里去。”
明媚看着他,不做声。
卫宸又道:“我骂也骂过,打也打过,你就看哥哥面上,原谅她这一遭。”
明媚笑了笑,这才说道:“哥哥言重了,也不用怪嫂子,我只是忽然想……若我没定给端王爷,亦或者如今不景府里,哥哥嫂子还能如今日这样对我吗?”
卫宸一震,然后笑道:“妹子说哪里话,你仍是我亲妹子,我自要护着你……只是,哥哥私底下劝你两句,这些话可万万别说出去……给人听了很不好。”
明媚淡淡道:“我也是气急了,随口说说罢了。”
卫宸看着她脸色,着实忐忑,闹得这样,如今有些话也不大好说了,于是暂且咽下,只找个法儿来缓和一下气氛才好。
卫宸心中盘旋,忽地想到一件事,急忙道:“是了妹妹,我今日来,还有件事要告诉你,上回本来想跟你说,谁知忘了。”
明媚听他忽然转开话题,才有几分留心:“哥哥要说什么?”
卫宸道:“我们上京时候,遇到叶知县公子叶若,听他说,似是托人带了几封信给你,可都没有回音……本来他想年前来京探望你,因你一直未曾回信,所以就……”
明媚脸色微变,诧异问道:“叶哥哥写信给我?我怎么都不知道?”
卫宸道:“这么说,你果真没收到?我就跟他说……你跟他从小交好,不至于连个回信都没有,必然此中有什么误会,亦或者是中途给人不慎丢了吧。”
118 隐瞒
卫宸瞧着明媚没再是愠怒的模样,便劝道:“妹妹,你听哥哥说两句,既人来到这里了,且就安心,以后千万也别说……那些气急的话了,我也知道你是个好脾气的,今儿全怪你嫂子,我回去自也教训她,你且好好地啊,别倒把自己身子气坏了。”
明媚听他缓和了说话,便道:“我知道了,哥哥也不必放在心上。”
卫宸笑了笑,又说:“峰儿就暂时由你照顾了,等我们再在京内安稳安稳,少不得让我来照料着,毕竟我是长兄,应该的,而你始终是个女孩儿,不方便。”
明媚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卫宸又温声耐心说了几句,那边有人来请,四喜便进来道:“太太说饭菜布置妥当了,请表少爷跟少奶奶过去。”
明媚听了“饭菜”,一刻皱眉,却也并没说什么。
卫宸却道:“我说已经是吃过饭了,舅母盛情,非要留我们。”
明媚淡淡道:“既然如此,哥哥且去吧。”
卫宸才出门,见卫少奶站在院门口,他便大步过去,一块儿跟着丫鬟去了。
两人去后,玉葫扶着明媚坐下:“少爷跟少奶奶可真是恼人,上京来,见了两次,两次都惹得姑娘不痛快!”
明媚叹了口气:“罢了。自从哥哥上回入狱,她要卖你,我跟她吵过之后,这心一日比一日凉,才知道原先我以为的好人亲人都是假的,如今越发看透,连哥哥也是靠不住的……以前也不过是我一厢情愿地觉得他们好,迟早也要面对的,想通了这一则,就不觉得难受了,只是看淡罢了。”
玉葫听明媚这样说,显然像是看得极透了,可是仔细想想,却也不由不难过:原本以为卫宸是个能倚靠的,起码算是个娘家人,如今,非但不能倚靠,反而像是来吃她的,怎能不心凉心惊?
卫峰如今虽是个贴心的,但年纪还小,真真什么倚靠都没了。
明媚想了会儿,又打起精神来:“对了,哥哥说叶若哥哥有信给我?怎么我从没收到,是送错了地方呢,还是府门口的小厮们不认得,没给我收下?你去……”
明媚才要叫玉葫去问问景正卿,转念一想,道:“去叫四喜,问问盛三爷,家里的事儿都是他在管,只问问门口有没有接了我的信。”
玉葫答应,便叫了四喜,如此这般说了一番。
四喜领命前去,打听了盛三爷不在家,正要回转,却瞧见景正盛喝的脸儿红红地回来。
四喜大喜,上去迎了,景正盛打量她一眼:“你……是明媚表妹屋里的,怎么到这儿来了?”
四喜行了礼:“三爷,我们姑娘是让我来问问,姑娘渝州的旧识曾托人捎信给她,谁知竟一封也没有收着,不知是门口的小厮们耽搁了?还是那送信的送错了地方,让三爷给费心一打听。”
景正盛愕然:“有这等事?别急,我去问问,一问便知。”
四喜道:“多谢三爷了。”
景正盛入内,里头的丫鬟接了,朱氏便抱怨说道:“怎么又喝了这么多,瞧这脸儿红的。”
景正盛笑道:“我跟卿弟一块儿出去的,他身上有伤不便多喝,我替他挡了几杯。”
朱氏笑骂:“没见过你这样的,这叫什么来着,为兄弟两肋插刀?也不看看你有多大能耐!”又唤丫鬟去要醒酒汤。
景正盛斜靠在床榻上,忽然想到四喜的话,便问朱氏:“你可听说门上有人递明媚妹妹的信过来?”
朱氏惊诧:“明媚的信?不曾听说。”
景正盛便道:“你给我叫银儿……出去把管门房的老齐叫来,我细问问。”
朱氏回头叫了丫鬟,就去传人。
顷刻老齐到了,景正盛酒力上涌,撑着问道:“你在门上向来看的仔细?”
老齐不知何故,跪地道:“一向仔细着呢,近来人多,小的们都不敢怠慢。”
景正盛道:“那府外来人,或者送的物件,你都清楚?”
老齐吓道:“三爷这是什么意思?”
朱氏见景正盛脸色通红,显然不胜酒力,便问道:“那你们可听说有人给表**送了信?怎么表**竟说没收着呢?”
老齐吃了一惊,想了想,说道:“原来是这件事,三爷不知道?二爷交代过,门上凡是有表**的信,一概都给他,他自会转交。”
朱氏听了,大惑不解:“什么?你说的二爷,是卿二爷?”
景正盛本昏昏欲睡,听到这里,一个激灵,见老齐要回答,便忙开口道:“原来是这样,好了,那我知道了……你便退下吧,想必是卿弟事儿忙,一时忘了,此事不用跟别人说起。”
老齐提着的心这才放下,忙答应,行礼后退了出去。
朱氏机警,见景正盛是个仓促的模样,顿时便问景正盛:“这是怎么回事?你有什么瞒着我?”
景正盛笑道:“你未免太多心了,这又有什么可瞒着你的?无非是卿弟留了几封信忘了给明媚罢了……回头我跟他说说,只是这件事你别跟明媚丫头说,免得她多心,以为咱们家的人……算计她。”
朱氏见他说的很合情理,这才不疑有他,便道:“这卿弟也是,多什么手儿啊,想必是想讨好明媚,谁知却偏弄巧成拙。”
景正盛嗤嗤一笑:“可不是吗?”
他酒力发作,浑身燥热,斜睨朱氏,见她横眉竖眼似笑非笑,倒觉得她这样拈酸刻薄的模样别有一番风味,当下把人抱入怀中,昵声道:“别去想他人的,咱们且乐一乐。”
朱氏吃了一惊:“大白天的,你疯了不成?”
景正盛趁着酒兴,把朱氏按下,便撩起衣裳:“许久不曾行事,莫非你不想我?”
朱氏被他撩拨的兴起,当下也不抗拒,反揪住他的领口,咬牙恨道:“你还好意思,我知道你在外头定又勾了什么骚狐狸,把家里的都忘了!我贤惠不说……你可有个分寸,别给掏空了身子得了病!”
景正盛哈哈一笑,伏身过来:“今儿就一并给你补上,让你知道我的能耐跟好处……”
两人情热,当下脱衣扯裤,滚到床上,砰砰啪啪,大干一场。
外头的丫鬟送了醒酒汤来,隔着帘子听到里头声响,不敢入内,只等在外头,半晌,里头才消停了。
景正盛出来,扫一眼那丫鬟,端了醒酒汤喝了,便出门,直奔景正卿住处去了。
次日下午,卫宸跟卫少奶两人出了景府大门,因来的时候要排场,雇的马车,但想着若有机会就在景府多住两日,就打发那车夫走了。
没想到饭是吃了一顿……人家并没开口留宿,如此,两个回去便只好沿路走了,也幸好隔着不远。
卫少奶道:“我说什么来着,这一遭又是白来了!老太太没见着,舅舅也没见着,你的差事什么时候才能有着落。”
卫宸道:“不急,不是还见着妹妹了吗?”
卫少奶气道:“你还说你那个宝贝妹妹,你为什么当着人的面儿打我?”
卫宸袖着手,笑道:“我不打你,妹妹怎么消气?一气之下把我们赶出来……以后我们连进府的由头都没有了,何况,得罪了妹妹跟我们有什么好处,她将来是王妃娘娘,你难道真的想让她不待见我们?”
卫少奶咬牙切齿:“明媚这个丫头大概是给玉葫教坏了,真真是越来越难伺候!以前当着我的面儿却是十分乖巧的。”
卫宸道:“我告诉你多少次,忍一时风平浪静,以后咱们还得靠着妹妹呢,这时侯是刚来京城,没人知道咱们,过两月妹妹嫁了,我就是王爷的兄长,谁敢不给我三分颜面?要什么差使不是手到擒来?只怕我不去应付差使,自然有人送钱过来。”
卫少奶笑道:“你这如意算盘倒是打的啪啪响,只不知道灵不灵。”
卫宸道:“只笼络好了妹妹,又何愁不灵,别看妹妹表面冷冷地,其实她心里是最重骨肉亲情的,不然,你看卫峰那个小杂种,怎么竟给她护犊子似的养在身边?所以我常跟你说要对她好些,只有咱们的好处,没有坏处。”
提起卫峰,卫少奶忍不住又气不打一处来:“说起来我就上火,凭什么那个小杂种要住在府里,我们倒变成外人,给防贼似地防着?我就是气不忿她这样偏对你。”
两人且说且走,说得热火朝天,渐渐到了拐角处,虽听到马蹄声得得,却不在意,正转弯时候,就听到“吁”的声音,一辆马车也缓缓转过来。
卫宸全没注意,吓了一跳,踉跄后退几步,身子贴在墙上一蹭,差点跌倒。
卫少奶惊叫:“了不得!”忙去扶他。
这会儿赶车的骂道:“不长眼呢,往上就撞,找死不成?”
卫宸见新换的一身价值不菲的袍子也磕破了一点,委实肉疼,又听着这样强横霸道的话,便怒道:“哪里来的不长眼的东西,撞了人不说,满口喷粪!认不认得我卫大爷!”
那赶车的笑道:“什么卫大爷二爷,真没听说,你倒是好狗运,若是惊着了我们**公子,才有的你好看。”
猖狂说完,马鞭子一抖,往前游走。
这当真是一强还比一强狂,卫宸见那马车经过身边,有心去拦,看那马儿高大,又怕伤着自己。
他满心气愤,又心疼袍子,又恨区区一个赶车的也敢盛气凌人,看着那马车一路不停往前,便盯着怒骂道:“皇亲国戚你也不放在眼里?终有一日,让你认得我卫宸!”
那马车急急行过,赶车的人倒是没听清楚,马车里的一个人却皱了皱眉:“那人说什么?”
这人鹅蛋脸,生得闭月羞花,穿金戴银十分华贵,却正是蓝尚书之女蓝同樱。
对面那人打开车窗,探头看了眼,冷笑说道:“不知哪里来的乡巴佬,真真找死,该庆幸我今儿没骑马,不然一脚踩死他。”
说话这位,似是十j□j年纪,乃是个翩翩贵公子,脸容清瘦,堪称一个眉清目秀,只是双眸之中戾气略盛,说话也带着一股阴狠之意,正是蓝同樱的兄长蓝同柏。
蓝同樱闻言笑了笑,柔声道:“哥哥你以为这仍是在黔南吗,休要说出这样无法无天的话来,给人听见,以为我们没有教养仗势欺人呢。”
蓝同柏笑道:“妹妹训诫的是。”
蓝同樱却不看他,转头从窗户往外看了眼:“那人自称卫宸,又说什么皇亲国戚……哥哥,记得我前些日子叫你打听的人吗?”
又过几天,眼见将近元宵。宫里头传了旨意出来,贵妃娘娘要回府省亲,只是诸事从简罢了。
119 省亲
景正盛进门便笑道:“你干的好事!”
景正卿正喝了杯茶,见他脸儿红红进来,忽然扔了这么一句话,便道:“怎么了三哥?”
景正盛回头,向着小桃一挥手,见丫鬟出去了,才走过来。他坐在景正卿的椅子上,翘起腿道:“老实说,有人送到咱们府给明媚表妹的信,是不是都给你拦下了?”
景正卿见事发了,略一怔,咳嗽了声,问道:“哥哥怎么知道了这事儿?”
景正盛斜睨着他:“是明媚叫人去问我,让我查查门房上有没有收到信,你说现在该怎么回她?”
景正卿不做声。
景正盛问道:“那是什么人的信?有什么要紧的不成?你竟要拦着?”
景正卿脸颊微红:“也没什么,是个无关紧要之人。只是……不想给她看到那些……也是些没用的信。”
景正盛饶有兴趣地问道:“让我猜猜,那个明媚妹妹的故交,大概是哪家的公子?”
景正卿红着脸,颇有些窘迫,小声道:“是个知县之子……我们上船的时候他来相送,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景正盛拍着桌子,哈哈笑起来:“原来是我们卿二爷吃了醋,可真有你的!”
景正卿乱咳嗽会儿,问道:“哥哥跟明媚说了?”
“还没呢,”景正盛停了笑,“我打发了老齐,叫他别到处乱说,就来找你了,我该怎么跟明媚说呢?”
景正卿想了想,道:“不如就说,门房上没收到……是送信的错送了?”
景正盛似笑非笑看他,道:“景府这样显赫,要送错地方也是难得的,照我看,明媚那么聪明,恐怕早就觉得不对了,你若不给个合理的解释,只怕又要让她不高兴了。”
景正卿回身坐了,掩饰说道:“我也没什么恶意,不过是小孩儿的书信罢了,不然……就说底下人办事不力,弄丢了……”
景正盛见景正卿小心翼翼,他嗤嗤笑了几声,却又渐渐地收敛了笑意:“卿弟,说起来,你跟明媚……怎么样了?”这还是景正盛撞破那件事之后,头一次跟景正卿说起。
景正卿自不像是初次那样警觉,知道景正盛并无恶意,便笑道:“也不怎么样……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虽然他跟景正盛的关系不错,可是他跟明媚之事,实在牵扯太大,因此景正卿是绝不肯对别人透漏的,唯恐节外生枝。
景正盛摇摇头:“也是,再过两个月就要过去端王府了,怕你惦记也是白惦记,唉,算啦,信的事儿,哥哥给你解决,只说……门房上有个小厮惫懒,私自把信压下了,被我打了一顿撵出去,以后的就再说……如何?”
景正卿行礼:“多谢哥哥。”
景正盛轻轻地拍拍他肩膀:“近来听说要跟蓝家结亲,若说是那位蓝**,委实也是个绝色人物,若真归了你,却是补了你在明媚妹妹那边未遂的心意,你且安心吧,好了,我这便去回明媚了。”
景正卿送了景正盛出去,才松了口气。
如是这件事便被景正盛拿了个小厮当挡箭牌,遮掩了过去。
又过几日,宫里头传了旨意出来,景家的贵妃娘娘要回府省亲,只是诸事从简罢了。
于正月十二这天,景家终于迎了贤妃娘娘回府,上下人等请安见过,热闹至半夜,因贤妃回府时间短暂,从头天过午出宫,到次日寅时启程回宫,时间可谓紧促的很,故而得熬通宵。
是夜,在景家内府,玉姗见了景老太太,自己的母亲李夫人,苏夫人,朱氏……玉婉跟明媚等,这是她进宫之后头一次跟家人相见,虽然当初是她一心要进宫的,但是宫门一入深似海,其中的波澜诡谲,甘甜苦辣,也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
多少人望着皇宫,只盼有朝一日能够入宫,为妃为后,风光显赫,却不知道进去的人,往往是有苦说不出,想出来,更是出不来。
玉姗到底是个沉稳大方的,且又因在宫内浸润,越发把个性子练得谨慎缜密,虽然见了家人,十分伤情,却还是极有分寸地收敛着,好叫众人宽心。
眼看时间不早,玉姗体恤祖母跟母亲等长辈跟着受累熬夜,便叫她们自去歇息,以备天明时候启程送行。
景老夫人,李夫人,苏夫人等诰命在身的皆退了,玉姗却将玉婉跟明媚两个留下了。
自玉姗回府,身边便是重重地宫内女官跟太监围绕,此刻玉姗屏退了身边宫女,让她们退后等候,便叫两人上前。
玉婉先前规矩行礼,望着上头那人,虽觉风光显赫,但到底不如平日相处自在,心中自然是有些难受。
此刻被玉姗唤过去,见周遭没有别人了,玉婉才扑过去,抱住玉姗道:“姗姐!”
玉姗抬手也将她抱住:“婉儿!”
明媚在旁边站着此情此境,忽地想到前些日子自己跟卫宸见面情形,心中一叹。
玉姗跟玉婉各自洒泪,玉姗收敛了,扶着玉婉起来:“别哭了,再哭就不像了。”
玉婉掏出帕子,擦擦泪。玉姗看了她一会儿:“比之前出落了。”
玉婉摇摇头,见玉姗也比之前要丰腴了些似的,玉婉便道:“前些日子,卿哥哥的事才停歇,宫里就下旨,说是娘娘的消息,吓得我不知怎么了,没想到却是好事,真真是老天开眼……姐姐,你真的怀了龙种?”
玉姗垂眸,点了点头。
玉婉握着她的手:“姐姐,当真恭喜你!”
玉姗微微一笑,旁边明媚见了,却觉玉姗的笑并不似是得意,反倒略带一丝无奈似的。
玉婉便问道:“姐姐在宫里住的如何?一切可好?”
玉姗道:“放心,一切都好……”说着,便又看明媚,便唤道:“妹妹怎么不过来?”
明媚上前,刚要行礼,玉姗拉住她的手,把她拉过来,仔细看了会儿她,说道:“怎么还没长高长胖些?”
明媚道:“其实在府里养的很好,凡事也不用我操心,可就是这样……我就是这样不争气的。”
玉姗一笑:“快别说这话了……前些日子府里也不太平,你必然也是跟着受累了的,我虽然在内宫,却也听说了一些……上回卿弟的事,多亏了你去求王爷,明媚,我替卿弟和景府都多谢你了。”
明媚垂头轻声回:“姗姐姐,何必说见外的话。”
烛光跳动,三个美人儿彼此相看,玉姗忽地便想起当初明媚才进景府,跟玉婉一块儿同她去见老太太时候的情形,那时候,何等地无知快活。
玉姗便道:“我在宫中,时常想起之前我在家里,跟你们两个相处的时光,觉得可真是好,只可惜当初竟不曾觉得那是极好的……”
她看看玉婉,又看看明媚,笑了笑,又说道:“我这次回来,再相见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玉婉说道:“姐姐何出此言,以后相见的机会多着呢。”
玉姗笑了一笑,笑容里大有无力之意,叹了声,便说道:“你们两个也不是外人,当着你们,我倒是可以说句真话,我如今,却是后悔当初一门心思地想……”
玉婉还不懂,明媚却有几分明白,玉姗欲言又止,抬眸,却看向明媚:“妹妹。”
明媚答应了声:“姐姐有何吩咐?”
玉姗说道:“端王府虽不是皇宫,可是有些……却跟皇宫没什么两样,你是个聪明之人,将来进去,务必处处留神,如今端王喜欢你,你所依仗的也只有这个,除此之外,不要相信其他人,就算有人对你再好,面目再和善,你都要多一个心眼,未可全信……你可记住了?”
明媚愕然,玉婉也惊了惊,然而玉姗在这时候怎会无缘无故说这样的话?自有原因。
玉婉不做声,明媚却道:“多谢姐姐金玉良言,我记住了。”
玉姗怔怔看了她一会儿,忽地点点头,叹息说道:“以后……就各自保重吧。”
玉婉忽地有点害怕,抱着玉姗胳膊道:“姗姐?”
玉姗摸摸她的头,说道:“时候不早了,你跟妹妹先回去吧,我还要见一个人。”
玉婉问道:“姐姐要见谁?”
玉姗说道:“我要见见卿弟,听闻他上回受刑吃了极大苦头……”
玉婉听了,很难过,她也是见过景正卿的伤的,当下便涌出泪花来,道:“姐姐还是别看了,没得伤心。”
玉姗眼圈也红,却道:“行了,你快去吧,我有分寸。”
玉婉没有法子,便起身,却兀自依依不舍。
明媚拜了一拜:“姐姐,我们去了。”玉姗点头,明媚拉拉玉婉,两人才退后,往外出去了。
玉姗坐在那高高处,望着两道影子消失门口,此刻厅堂内灯火辉煌,只有她独坐高处,这曾经是她的梦想,可是如今“梦想成真”,心中的滋味,却是如此的……
闪闪烁烁的灯光映入眼中,却皆化成点点跳跃的水光,玉姗怔了怔,暗暗深吸了口气,听到外头有人说:“宁远将军景正卿进见贤妃娘娘。”
自年前一些大臣上书,皇帝迫于无奈,便擢升景正卿为正五品的宁远将军,算是官升一级。
玉姗拭泪相看,却见厅门口一人现身,浅绯色官服,缠金丝玉带,身影挺拔,往前而来,单膝跪地拜见:“臣……”
玉姗顾不得其他,唤道:“卿弟,你快过来!”
景正卿这才起身,上前几步,玉姗已经也站起身来,往前数步,伸手过去,便握住了他的手。
景正卿道:“姗姐。”却看见玉姗眼中泪珠滚滚落下,不由惊道:“姗姐,你怎么了?”
玉姗看着景正卿,又别过脸去,泪仍是一时停不下:“没什么,我……只是许久没有见过你了。”
景正卿心惊肉跳,他跟玉姗感情好是不假,只不过就算是久别重逢,也不至于如此失态,何况玉姗从来都是个谨慎收敛的性子。
景正卿正要问,那边玉姗已经擦了擦泪,冲他一笑:“姐姐让你见笑了。”
景正卿摇了摇头,打量着玉姗脸色,隔了会儿,才问道:“姗姐,宫里一切可安好?皇上……对你可好?”
玉姗打起精神:“放心,宫里情形还好,皇上也十分宠爱我。”
景正卿又问道:“那皇后呢?”
玉姗一惊,脸色略变。景正卿道:“先前因太子之事我被拿入狱,以皇后性情,必然会为难姐姐,她可……”
“没有!”玉姗忙喝止景正卿,低低说道,“卿弟,别乱说……”一边说着,一边眼睛两边扫了会儿,又看景正卿。
景正卿自然懂她的意思,话风一停。
玉姗握着他的手,领着他往上走了几步,才停下来:“那件事……万幸端王救得及时,不然的话……”眼中掠出一道光,咬了咬牙,并没有说下去。
景正卿道:“姐姐,你不必为了我的事担忧。你在宫中,最要紧的是照料好自己!”
玉姗一怔看他,却看到他脸上那两道正在淡化的伤痕,顿时浑身一抖:“这……”忽地察觉他手上有异,低头一看:景正卿的手指正在长,但是指甲又怎能是一时半会儿长出来的?
玉姗撒手,惊地往后一退。
景正卿眼疾手快,将她扶住:“姗姐,没事了,已经是好了。”
玉姗握住景正卿的手:“她、他们……”说不出话来,泪却如泉涌一般,都打在景正卿的手掌心里。
景正卿暗暗留心左右,玉姗哭了阵儿,才缓缓地又止住,手帕子擦擦眼,道:“我只知道,你伤了,却不知道,竟是这样惨无人道的折磨。”
景正卿忙道:“姗姐,都是过去的事了。”
玉姗看着他,望见他眼底的担忧之色,她眼中闪烁泪光,却缓缓一笑,道:“卿弟放心,姐姐明白。这多亏是卿弟命大,菩萨保佑,也是皇上开恩,皇后仁慈……才让你转危为安,我等实在该心怀感激才是。”
她的声音变得十分冷静温和,景正卿听着,心头却一凛,不由唤道:“姗姐……”
玉姗冲他一笑:“只是姐姐自恨无能,当初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在里头受罪,却没能耐救你出来……”
景正卿不知如何接下去,玉姗却道:“罢了,如你所说,都是过去了,以后且好好地便是,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等着我们景家呢。”
景正卿才跟着说道:“姐姐说的是。”
玉姗擦干了泪,又笑了笑,道:“除了你伤了这场,我瞧你整个人却似真的长大了不少,气度更见沉稳了,好弟弟。”
景正卿便也笑道:“多谢姐姐夸奖。”
玉姗道:“是了,近来听闻你跟端王府走的很近,端王似乎很器重你?”
景正卿道:“上回是王爷救了我,投桃报李,我便经常往那边走动走动。”
玉姗道:“这样也不错。”望着景正卿,若有所思。
景正卿见她不再言语,又见时候差不多了,便唤道:“姐姐……我有一事……”
玉姗垂眸:“嗯?”
景正卿凑近了,在玉姗耳畔低低地说了几句话,玉姗脸上露出惊诧之色,说道:“你……为何要这样做?我听说,老太太有意将蓝家的……”
景正卿打断她的话:“我不要……求姗姐务必帮我这样一个忙。”
玉姗望着他,犹豫片刻,说道:“这个倒不是不可以,只是……”
景正卿道:“只要姐姐不觉得为难就好了,这件事于我很是紧要,求姐姐记在心里,等时候到了,就……”
玉姗叹了声,看着景正卿,心中又疼又怜,终于说道:“我不知你究竟打什么主意了,罢了,我记下了,会周全行事的。”
景正卿喜道:“多谢姗姐。”
玉姗见他喜形于色,露出的笑容极为单纯,不由地略觉心酸,小心握住他的手,不敢细看他手上的伤,抬头对上景正卿的双眸,玉姗心中说道:“卿弟,若有一日……我能拿捏了那毒妇……我势必要把你受的苦千百万倍的讨回来。”
寅时将到,这边贵妃娘娘的车驾已经准备妥当,景家上下众人列队整齐,相送贵妃娘娘。
玉姗在黎明将至的时候踏出景府,回头看一眼兀自沉浸在夜色之中的宅邸,看一眼她相处了若干年的人,眼中闪闪烁烁的泪无声落下,最终扭头上了车辇,回宫去了。
景府众人忙了一天一夜,除了景老夫人年事已高,稍微趁着玉姗见别人的当儿歇息了半个时辰外,其他的人几乎都站了整天,送走了贵妃,当下除了小厮们忙着打扫整理,朱氏跟景正盛四处督促监察看了一番,其他的都纷纷回去补眠了。
景正卿踏着晨曦之色往回走,想到方才跟玉姗的一番谈话,他终于将心头那个想法说了出来,虽说只是第一步而已,可却让他觉得了一丝踏向成功跟希望的喜悦。
晨风是清冷的,景正卿想到方才玉姗同他相见时候欲言又止之色,以及种种,隐隐猜到玉姗在宫内曾有过一段艰难日子,这会儿虽说是变好了些,未必也是安乐无忧的。
想到这里,脚下不由地放慢了,联系当初景睿跟他所说的那些话,景正卿暗暗后悔:若是当初听了三郎的讯息,坚决地阻止玉姗入宫,此刻又是何等局面?
只不过,其实他自己也是知道的,就算他当初把真实情形跟玉姗说了,或者劝玉姗不要入宫,也是没有用的,甚至,如果当初他劝下了玉姗,此一刻,玉姗未必也就是安乐的,她甚至会后悔当初不曾进宫去闯一闯罢了,其处境未必就比现在更好。
人大抵就是如此,有时候明知前方是火,亦要义无反顾地扑过去试一试,否则,一辈子默默,岂肯安心。
宁肯享受那一瞬间地烈火焚身之灿烂。
景正卿想着想着,心底那一丝丝地喜悦被冲淡了去,反而彷徨起来。
想到玉姗,不知不觉便想到明媚。
倘若真的她嫁给了端王,将来王爷真的登基,明媚自然便是宠妃。
但是以她的性情,可会在那尔虞我诈的后宫里生存?玉姗本就是个聪慧玲珑的人,又比明媚通达许多,人情交际间的种种也更为熟练,可就算是她,如今……
若是明媚,又会如何?
景正卿想不到,可是隐隐地猜:或许,不会太差。
毕竟,明媚跟玉姗也有不同,明媚太惹人爱。
端王便是爱她爱的不成,若靠着他的宠爱,或许她在那后宫风云里头,也会不错吧,何况她本性其实极为灵透,未必就历练不出来。
景正卿想来想去,忽地有种患得患失之感。
他竭力说服自己明媚跟着端王不会有什么好的,可是另一方面理智却分明在说:其实是很有好的可能的。
——甚至比跟着他更好!
这种想法让他极为懊恼跟不安,心里像是缺失了一块儿,惶惶然地乱跳。
景正卿走走停停,最终皱着眉,一跺脚,扭身往明媚居处而去,他一口气来到院外,见左右无人,便纵身跳入,落地无声。
屋内静静地,丫鬟们也都正酣眠。
明媚跟着送了玉姗之后,着实疲倦,被四喜扶着回到屋里,勉强脱了衣裳,拔了头钗,身子刚沾着床,就睡了过去。
朦朦胧胧里,身子好像被人一拥,然后轻轻地落入一个怀中,隐约有点凉意沁人,明媚半梦半醒,呢喃了两声,本能地往那人怀中蹭了蹭,想找一处温暖所在。
那人贴在她脸颊边上,略带凉意的唇贴上来,明媚怔了怔,勉强睁开眼睛。
景正卿小心地抚着她的脸,见她呆呆地睁开眼睛,神情仍是懵懂地,便又在她唇上一印。
明媚这才反应过来,身子一抖,便惊道:“你……你怎么在这里?”
景正卿将她一抱:“我忽然想你,非要来看一眼才放心。”
明媚扭头,小心拉开窗帘往外一看,却见外头静悄悄地,才松了口气,回头看他:“有什么不放心的?忙了一夜,你莫非不困?又跑来跳墙爬窗的,万一给人看到……”
景正卿道:“你放心,我抱你一抱,片刻就走。”其实原本只想看一眼,谁知道……竟忍不住又爬了床。
明媚却又默然无声,垂了眸子,长睫轻轻抖动。
景正卿见她面色有异,便问道:“怎么了?”
120 相请
景正卿低声相问,明媚摇头,并不回答。
景正卿心中七上八下,不知如何,正自觉或许又是唐突了她,明媚却揪着他衣裳,往他怀中靠了靠:“身子刚好,就别东跑西窜的了。”
声音极低,他却听得分明。
景正卿本来不解,闻言一瞬狂喜:“明媚,你说什么?”
明媚道:“我没说什么……”怕他问,便低了头,闷闷说,“困,你别吵我。”仍是把脸贴在他胸口,闭了眼睛,不再言语。
景正卿心怦怦乱跳,平日里他来此厮缠她,那一回不是给她怒斥,从来没有好脸色看,这回却又是如何?竟只是关怀他的话。
景正卿很想说话,却又不知说什么好似的,只抱着明媚,隔了会儿,却在她发顶轻轻地亲吻下去:“乖乖地睡吧,我不吵你了。”
隐约里明媚似是呜噜了声,到底累极,很快便睡着了。
景正卿望着怀中睡容,心中忽地生出一个念头来:为了此刻她的睡容,就算是粉身碎骨他也是值得的。
相反,就算是让他粉身碎骨,他也不愿看到这样甜睡的明媚躺在别的男人怀中!
明媚起得很晚,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身子仍是懒散的,忽地想到早上的情形,吓了一跳,忙环顾左右,却并不见景正卿的影子,她忙又翻看自己的衣裳,却见穿的好端端地,不曾被动过。
明媚歪头想想,只觉得如梦似幻,一时也不知他究竟是不是来过,还是一切都是她想象出来的……
热热闹闹地元宵过后,卫峰的病也好了,正养身体恢复中,明媚也大大地松了口气。
近来卫宸也十分消停,没有再来景府叨扰,自上回来过之后,卫宸闲着无聊,偷偷去赌了两把,没想运气不错,竟给他赢了百两银子之多。
卫少奶见丈夫如此能干,急忙把银子收起来,却也晓得劝他两句,叫见好就收。
卫宸觉得自己如今时来运转,不该错过这个机会,谁知接连几把,竟输得一败涂地。
卫少奶见他输得好好地一身缎袍都给剥了去,顿时指天骂地,将他先痛骂了一顿,却不肯再给他银子。
卫宸窝着一股火,跟她也吵了几句。
此后卫宸在家老实了几天,终于又磨了几两银子出去,出去的时候踌躇满志,出来后输得脸都绿了。
这赌坊里有的是居心叵测的闲人,见卫宸口音不似京城的人,然而出手阔绰,此刻又输得精光,便来攀扯,卫宸听闻能借银子,少不得要借上个十几两。
银子自然不是白借的,将来要加倍奉还。
卫宸利令智昏,只想着要加倍翻本,很快把这亏空补上,拿了钱回家,还能让卫少奶刮目相看,若是翻了金山银山下来,更是连景府也不用去奉承了。
谁知道金山银山没有下来,倒下来一屁股债山,卫宸叫苦连天,前前后后也借了七八个钱庄,诸位老板一看这人要没救了,自然不肯再借,抓着卫宸便讨债。
卫宸自然是没钱的,立刻被揪住打得鼻青脸肿,他也知道卫少奶手里还有两个,只好回家去跟卫少奶要钱。
卫少奶见他又是一身狼狈地回来,并没带着银子,顿时劈头盖脸又是一顿痛骂。
卫宸忍无可忍,对骂了会儿,差点上演全武行。
正在不可开交鸡飞狗跳之时,却听得外头有人道:“表哥可在?”
两个人忙住了手,回头去看,却见大门口上有一人正负手走进来,生得玉面可喜,通身风流。
卫少奶忙唤了声:“是卿二爷来了。”
卫宸自上京来就没见过景正卿的面儿,然而之前却已经是对他名声如雷贯耳了,当下便急忙迎出来:“是二表弟?久仰久仰,今日怎么得空来了?”
景正卿见卫宸只着一袭里衣,鼻青脸肿头发散乱,忍不住噗嗤一笑。
卫宸有些不好意思,便道:“方才在外面……不慎遇到了劫道的,表弟里面请,快坐。”
景正卿也不说破,入内落座,卫少奶叫个丫鬟来奉了茶,景正卿并不喝,只道:“我之前病着,没缘见着表哥,如今才得空,表哥可好?”
卫宸道:“劳表弟牵挂,甚好,甚好。”
景正卿对上他的双眸,道:“先前我前去渝州,也没见着表哥的面儿,只听说表哥上回的事是因为**争风,才错手打死了人命?”
卫宸咳嗽了声,竟觉得无法跟他直视,只唯唯诺诺道:“这……正是。”
景正卿道:“表哥也该知道,打死人命不是等闲的事,我也暗中费了不少心思,才救得了表哥无碍。”
卫宸忙道:“我听你表嫂说了,真真是多亏了二爷。”
景正卿点了点头:“咱们都是亲戚,且明媚妹妹在我跟前苦求,我才肯舍手相助,近来表哥来了京,有了这处住所,很该就好端端地找个正经差事过日子才是,之前的那些恶习,委实不好,还是及早抽手,改了吧。”
卫宸心中七上八下,不知他知道了什么不曾。
卫少奶见景正卿来了,本想顺势告上丈夫一状,见势不妙,却道:“二爷放心,他、他不敢了。”
卫宸也道:“是是是,真不敢了。”
景正卿叹道:“表哥有悔改的心思,我才放心,府里明媚妹妹也不至于牵挂着,若是表哥不知抽手,以后闹出事来,这是京城,可不比偏远地方了,不好收拾,还望表哥有个数。”
卫宸冷汗涔涔:“是是。”
景正卿不紧不慢地,又道:“是了,还有一件事,表哥也知道明媚许给了端王吧?”
卫宸呆呆点头:“可不是?”
景正卿正色看他,说道:“大概表哥也听说了,端王爷为人贤明,最是个刚正无私的贤王了。自从定了明媚,阖府上下虽然欢喜,但无不谨言慎行,比之前更要小心百倍,生怕做错什么,让王爷不喜,也连累了明媚妹妹的终身。——先前景府出了那件事,就差点儿就把这桩好好地喜事毁于一旦,据我所知宫里头的太后、皇后娘娘等已经是很不喜了,颇有微词……如今表哥上京来,不是我多心,表哥也很该谨慎着些才是,若是真闹出事来,推到景府头上倒也没什么,怕就怕传到王爷耳朵里,知道是明媚的兄长闹事……对她的亲事,很是不好……”
卫宸一听,心都凉了,忙道:“好二爷,我知道了,我、我以后万万不敢再乱来了。”对上景正卿的双眸,打了个寒颤,又赌咒发誓道:“若我还去沾手,就让我断手断脚!”
连卫少奶都变了脸色。——两个人一直有恃无恐,偶尔还把景府都不放在眼里,唯一的凭仗就是明媚将来会做王妃娘娘,如今听了这话,焉得不怕?
景正卿见他们两个果然变了脸色,才淡淡一笑,说道:“既然表哥有这个心意,那就好了,过去的事倒也罢了,横竖京城里无人知晓……以后,表哥表嫂也就安生度日吧。休要节外生枝便好,若都相安无事,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两人唯唯诺诺答应。景正卿见说罢了,便起身:“我还有事,表哥表嫂且留步了。”
卫宸跟卫少奶一直送到了门口,望着景正卿翻身上马,两个才唉声叹气地回了屋。
景正卿离开这长街上,把康儿叫上前,道:“你去看看,是哪些人借银子给卫宸了,警告他们一番,以后不许再借钱给他。”
康儿答应了,打马离开。
卫少奶听了景正卿的话,也怕搅坏了明媚跟端王的婚约,只好忍着肉疼,取了钱出来给卫宸,道:“你把这些钱给那些债主,我就这么点儿家底,你若是再折腾,我们两个只好去当叫花子了。”
卫宸道:“多谢娘子,我方才也跟表弟说了,若再去乱赌,就剁了这手。”信誓旦旦后,捧着银子出去了。
卫宸倒是下了决心,一路低着头抱着银子,把银子还给那些银庄,总算松了口气,两手空空往回走。
街头上路过赌馆,听到里头吆喝声音,却又想起景正卿的话,赶紧低了头,快步离开。
卫宸低头走开之后,街头酒楼上,青年公子模样的人笑道:“稀奇,他怎么不进去了?”
他跟随的小厮便道:“方才小人听说是景府的二爷,叫一些银庄不许再借钱给他……莫非跟这个有关。”
那青年公子,脸容清秀,双眸略深邃,正是蓝同樱的兄长蓝同柏,他闻言挑眉,在栏杆处俯身,凝视卫宸离开的身影,道:“好个景二爷,他不会看出什么破绽来了吧?”
那小厮不敢做声。
蓝同柏思谋了阵儿,说道:“去……叫个人探听探听。”
卫宸正无精打采地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想以后该怎么维持生计的好,忽地听到身后有人唤道:“卫公子,卫公子!且留步。”
卫宸停脚,回头一看,却见竟是个昔日赌馆里的“同僚”,一块儿聚赌的人,他便站住脚。
那人道:“近来怎么不曾见你过去?”
卫宸道:“我近来改了,以后也不去了。”
那人笑道:“消遣罢了,怎么竟忽然改了?”
卫宸咳嗽了声:“一言难尽。”
那人也不着急,看着他颓丧之色,便挽住他的胳膊,亲亲热热道:“所谓相请不如偶遇,先前一直想跟兄喝上两杯,今儿横竖无事,就让我做东,春风楼上吃一场去。”
卫宸见他如此盛情,且不是叫他去赌,自然乐得答应。
两日后,卫少奶忽地来到景府,说是明儿是卫宸生日,要请明媚过去住上一日。
121 反目
苏夫人听了,便叫人去告知明媚。明媚道:“叫我过去?”垂眸沉思,犹豫不决。
若是在以前,明媚自然即刻就会答应,可是最近两次跟卫宸相见,都是不欢而散,何况这次要出府去,明媚委实不知该怎么办好,但要是直接拒绝,似乎显得不近人情。
看出明媚的迟疑,玉葫问道:“姑娘可是不愿意去吗?”
明媚道:“我倒是想去,可又怕闹得不好,倒不如不去。”
玉葫说道:“我看也是,少爷跟少奶奶每次都惹得姑娘不高兴,不如就找个借口推了。”
明媚便问:“会不会显得太绝情了?”
玉葫哼道:“姑娘跟他们讲情面,都忘了少奶奶说那些混账话的时候了?”
明媚想了想,也是,只说:“只不过哥哥仍是好的,比嫂子要明白事理的多。唉,一家子,本该和和美美的才对……”
玉葫道:“姑娘就是太心软了,且让我出去回了,说姑娘身子不好,不去。”
玉葫正要往外走,外头有人道:“夫人让我带表少奶过来见姑娘。”
原来卫少奶在外头等了会儿,见没回应,便要亲来。苏夫人也不好拦她,当下叫个丫头领了过来。
玉葫见卫少奶来了,正好,当下拦住,道:“少奶奶来了,我正要去跟少奶奶说,姑娘最近犯了咳嗽,就不去了。”
卫少奶看她一眼,却笑了笑:“明媚的身体我是知道的,时不时地会犯些个小病,只不过这不碍事……幸好没什么大碍就行了,明儿是她哥哥的生日,我们在这京里也没有别的亲戚,难道连她也不去?”
明媚在里间听着,心头抽痛了一下:她本来是极爱惜家人的,只不过卫宸跟卫少奶着实让她心冷了,不然的话哪里会犹豫着去跟不去?
玉葫说道:“少奶奶,我们姑娘不去也好,去了的话,万一哪句话说的不对,惹了少奶奶跟少爷不高兴,岂不是反比不去还糟?”
卫少奶笑道:“小葫,瞧你这话说的,俗话说,美不美家乡水,亲不亲故乡人……就算是平日里再有个拌嘴争吵,那也是一家子,打不惯的骨头连着筋,谁家过日子不是这样?难道就因为一场小争执,就惹怒了姑娘,一辈子不上门了?”
玉葫见她忽然间伶牙俐齿起来,态度也很好,不由惊讶。
卫少奶又道:“上回原是我性子太急了,多嘴胡说了几句,只不过她哥哥也当着面儿打了我了,难道还不够?我自己打两下,让姑娘消消气儿吧。”说着,就伸手自己打自己的脸。
玉葫也不拦着,只说:“少奶奶何必这样。”
卫少奶道:“这是应该的,若是因为我惹得他们兄妹不和,岂不是我的大罪过了?我给妹妹赔罪,就原谅了我吧……他哥哥还盼着见到她呢。”
玉葫说道:“姑娘身子真的不舒服,不爱动,少奶奶还是请回吧。”
卫少奶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说道:“玉葫,你也是跟我似的,都是外人,做不了主,他们兄妹毕竟仍是兄妹,做哥哥的做寿,妹妹去贺一贺,有什么不行的?他哥哥前些日子遇上劫道的,被狠打了一顿,伤成那样,都不许我说出来,生怕明媚知道了担心……”
里头明媚听到这里,心中一惊:卫宸受伤了?
玉葫道:“我虽然是外人,可是却是一心为了姑娘好的,既然少爷伤着了,就好好养伤……”
正说到这里,就听得里头明媚道:“哥哥伤的如何,重不重?”
卫少奶忙道:“也没什么,就是脸青了,腿也有点不灵便。不要要紧的伤。”
里头一阵沉默,终于听明媚道:“我今儿身子不好,就不去了,明儿……再去看他吧,劳烦嫂子回去跟哥哥说一声。”
卫少奶听了,这才道;“妹妹心里还是惦记着你哥哥的,他知道了,指不定多高兴呢,既然这样,明儿就让他早早等着了。”看了玉葫一眼,也没多说什么,果真回身出去了。
卫少奶前脚走了,玉葫便进内:“姑娘你怎么就答应她了?”
明媚叹了口气:“往年都是一块儿过的,何其亲密,如今在京里,都是举目无亲的,我要不去,就更见凄惶了,好歹也只有这一遭,若他们好,则罢了,若是不好,以后打定主意绝不相见了。”
玉葫听了这话,才没再说什么。明媚道:“你再去跟二舅母说一声,我明儿出门,老太太那边,我亲自去说。”
明媚前去见景老夫人,诉说前情。
老太太听了,沉默不言,隔了会儿,才道:“你过来。”叫明媚坐在榻上自己身边,老太太伸手把她搂入怀中:“就是这么可人疼,从来都是为了别人着想……你这脾气,倒是跟你娘一样,真是让我又喜,又是担心。”
明媚怔怔问道:“外祖母,我娘也这样?”
景如雪去的时候,明媚只有六岁不到,有些记忆都已经模糊了,只是记得母亲景如雪是个极温柔的人,说话从来都温声细气,从来不曾对她疾言厉色过。
老太太抱着明媚,目光中透出回忆之色,略苦苦一笑,说道:“可不是么?是个极为懂事的,就算是为了他人委屈了自己,她也不在意,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景老夫人叹了声,说道:“大概是之前太好了,太听话了,所以以后……以后她居然跟了你父亲,而不是我一直看好的端王,才叫我那么失望……”
明媚垂眸:“母亲……为什么会这样?”话问出口,心忽然跟着揪了起来:她自己如今的状况,又好到哪里去?
景老夫人说道:“你问我?我又怎么知道?因为那件事,我很是不喜欢……几乎也不想认这个女儿了,而卫凌在我看来……”本是恨恨地,然而看着明媚,心想:“那人虽则于我心中不堪之极,却仍是明媚的生父,何必跟她说这些呢?”
景老夫人便道:“你比你母亲懂事……罢了,不提那些陈谷子烂芝麻。”
明媚一阵迷惘,心中想到:“若是以后我跟王爷无缘,老太太会怎么想呢,若是我嫁给了景正卿,老太太势必会大怒吧?我岂不是也跟母亲一样了?”
次日一早,明媚打扮停当,也无非是淡妆素服罢了,并没格外地装扮什么,苏夫人预先给她准备了贺寿之物,不必她自己操心。
景府自派了十数人,头前开路身后跟随,加上玉葫四喜两个丫鬟,伺候明媚上了轿子慢行,往卫宸宅子而去。
明媚早知道卫宸这宅子是景睿给他的,到了地方一看,却见地脚甚好,房子整齐,院墙雪白,她心中便先叹了声。
大门打开,卫宸跟卫少奶亲自迎出来,明媚瞧见卫宸脸上果真有着没褪的青紫,几分心疼。
一块儿入内,却见庭院洒扫的也干净,虽非是彩壁辉煌的富豪之家,却也赏心悦目,是个极好住处。
到了厅内落座,卫宸笑道:“本是要请你过来住两日的,昨儿你嫂子回来说你身子不好?如今觉得怎么样了?”
明媚道:“已经好了许多,哥哥放心。”
卫宸点点头,随意似地就道:“既然如此,那就在此处多留两天吧……咱们兄妹分别这么久了,也该好好地聚一聚。”
明媚有些惊讶:“不必了,已经跟府里说,中午吃了饭就回去。”
卫宸摇了摇头,看着明媚认真说道:“别,那毕竟是外祖母的家里,住着不方便,哪里及得上跟哥哥一块儿住?妹妹就放心住下得了,就如同咱们在渝州的家里是一样的。”
明媚听了这话,心里愕然之余,便道:“哥哥说哪里的话,据我所知,这里的屋子不也是二舅舅的么?我在这里住跟在府里住有什么不一样,都是外祖母家的产业。”
卫宸一怔,然后笑道:“原来妹妹是说这个,那倒也罢了,大不了咱们把这处的地方还给二舅舅,再另外找住处,偌大的京城,怕找不到好的落脚地方?也不稀罕这里。”
明媚听他说的越来越古怪,便道:“哥哥说的这叫什么?叫我看,这地方明明极好,二舅舅给哥哥这样一处地方借住,已经是极慷慨的了,哥哥怎么竟不把这份好意放在心上似的?另找地方,要找地方谈何容易,哥哥有那个花销吗?”
卫宸皱了皱眉,便说道:“好吧,既然妹妹这么说了,那么,我也有些话,不得不跟你说了。”
明媚心头一沉。
卫宸道:“我只是有些气不过,为什么我上京来,去了两次景府,毕恭毕敬地要拜见,怎么老太太总是不肯见我呢?就连舅舅也推三阻四地。而你,明明是我亲妹子,要见你却更难如登天似地,要经过几道门几通的通报?哪里有亲哥哥见妹妹还要前求万求的?”
明媚不语,且等看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卫宸道:“故而我实在忍不了,宁肯让妹妹搬出来跟我住,也不去受这个气,他们门高户大的是不错,可也不能这样欺负人。父亲去了,我是长兄,长兄如父,按理说就是该我来照顾妹妹的,这道理说到天上也是撑得住的,没有把妹妹丢给别人养着的道理。”
明媚听到这里,便微微冷笑了笑:“哥哥怎么好了伤疤忘了疼,当初是你入狱,家里无人照顾,我才入京的,多亏了外祖母照料,不然此刻,哥哥也说不上这些话,我不知早死在哪个坟头上了。”
卫宸面色一变。
明媚又道:“哥哥也不用说景府门高户大欺负人的话,当初哥哥可是亲口跟我说了,要住在景府的,嫂子也说‘寄人篱下’是极好的,怎么如今却翻了脸,不说那些了?”
卫宸皱着眉,说道“妹妹,你怎么总替他们说话?我们才是一家人,我才是你亲哥哥。”
明媚说道:“我自然知道,只不过当我走投无路的时候,哥哥却不曾出来助我一把,哥哥在牢里的时候,用的打点,上下疏通,不是全也仗着景正卿?要了他那么多银两,才够上京的盘缠吧?如今京城也到了,宅子也住了,却说出这样卸磨杀驴的话?哥哥,做人要讲良心的。”
卫宸色变:“我怎么便不讲良心了?我起初不也是毕恭毕敬地上门去拜见了,是他们不待见我,一个劲儿地把我往外头赶,我才冷了心的,他们一心一意地隔开你我兄妹,其心可诛!难道我还要感激他们?”
明媚也变了脸色,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一心一意,什么其心可诛?”
卫宸望着她,狠狠说道:“我现在才明白他们打的是什么如意算盘,因为妹妹许给了端王,所以他们才怕我把妹妹抢回来,将来他们就失了巴结端王的机缘,所以才防贼似的防着我呢,现在想来,当初他们派人去接你,恐怕目的就不单纯,妹妹生得本就貌美,恐怕他们一早就打的这个主意,要拿你来笼络端王!”
明媚听着这样匪夷所思的话,不知该怎么反应。
卫少奶此刻就说道:“你别说这些,吓到了明媚,你慢慢地跟她说便是了。”又对明媚道:“好妹妹,你哥哥也是为了你好,那景府的人,哪一个不是狐狸似的?怎么会真心对你?只有你哥哥……毕竟是一家人,不会害你,你如今就好好地住在这里……”
明媚听到这里,便说道:“我也没说景府的人个个都是真心对我,可是的确是他们当初救我于危难之中,也救了哥哥的命,如今说出这种恩将仇报的话来,这才是诛心!”
卫宸气道:“你!”
明媚却又说:“一家人?不会害我?我倒要问问哥哥嫂子,倘若现在我没有许给端王,你们肯这样费尽心思地骗我出来?说什么贺寿,说什么一家人相聚,原来都是假的,我毕竟还是白心软了!就不该信你们!”
明媚说到这里,气得不行,起身道:“玉葫,我们走!这里我一刻也留不住了!”
卫宸也起身喝道:“明媚!你真的不认谁才是你的亲人了么?你看清楚,我才是你哥哥!父亲死了,你就归我照料!这道理说到衙门也是通的!”
明媚气道:“你照料过我么?说什么衙门,你竟还想把这件事闹到衙门?”
卫少奶也说道:“我们再穷苦贫寒,也毕竟是你哥哥,姑娘别一心贪恋着景府的好受用,就不认兄嫂了。”
明媚听了,一挥手,给了这刁妇一个耳光:“我贪恋好受用?你们当初一门心思往景府钻的时候我说什么来着?让你们自立门户,别总想着靠别人,你们反以为我是拦着你们的富贵荣华呢,如今却来说这句话?倘若你们两个真是好人,有那自力更生的志气,我就算是吃糠喝粥,也巴不得就跟你们一块儿住,只可惜你们两个本就是头一号贪恋富贵受用的,要留我,也不过是想以此巴结更大的富贵受用!”
卫少奶没想到她竟动手了,捂住脸一怔,然后便哭叫道:“了不得,做妹子的打起嫂嫂来了!什么世道!”
明媚并不理会,往外就走,卫宸上前一把抓住明媚胳膊:“你在瞎说什么?你当真宁肯去景府也不肯跟着哥哥?”
明媚被他握的手臂发疼,却忍着不出声,只道:“好!你若是真心把我当妹子,想护着我,想一家人一块儿……我答应也成,但有一件,我要断了跟端王府的牵连!我不嫁端王!”
卫宸倒吸一口冷气。
明媚冷笑,问道:“如何?若是这样,你还肯说什么要留我的话?”
卫宸恼羞成怒,道:“你自从上京后,性子越发变了,竟把长兄也不放在眼里了,处处挤兑……”
明媚道:“你放手!”
玉葫见卫宸动了手,便去推他:“少爷你竟要强留**不成?**爱跟谁亲近就跟谁亲近,横竖不跟算计她的人亲近就行!”
卫宸听了这话,怒从中来:“贱丫头,不教训你,你竟不知谁是主子了!”反手一巴掌打过去,用上了十足力道。
玉葫猝不及防,被打的身子倒退回去,踉跄倒在地上,四喜忙去抢救。
这一巴掌未尝没有震慑明媚的意思,明媚大叫一声:“玉葫!”便要过去。
卫宸重一把拉住她:“今日你留也得留,不留也得留,景家若来人叫你回去,我就只说你自己要留在这里的,——我就不信,难道他们敢来抢人?”
卫少奶在旁边得意而笑:“不教训教训她,还真以为自己是……”
明媚气得满眼发黑,几乎晕过去,正于这混乱之中,却听得有人道:“这是在干什么?”
卫宸听了这一声,身子猛地一颤,便转过身去,却见大门口飞快地进来一个人,大步流星如风一样逼近。
卫宸情不自禁地拉着明媚后退。
明媚抬头,乍然看见那人,含泪喃喃唤道:“景正卿……”
这一刻,竟像是又回到了当初,在县衙她被张财主逼迫,正也是他,负手现身,就像是一道艳阳降临。
122 护花
卫宸见了景正卿,如老鼠见了猫。
见景正卿一步步靠前,卫宸有些发抖,手上却不敢放开明媚,问道:“二爷……怎么来了?”
景正卿盯着他,说道:“我自然是给表哥贺寿来了,没想到酒没吃上,戏倒是先看了一场,这又是在唱哪一处?”
卫宸干笑两声:“没、没什么,我跟明媚玩笑呢。”
景正卿望着他握着明媚的那手,道:“你快把她的手捏断了,这叫玩笑?”
卫宸吃了一惊,景正卿上前,便去拉明媚。
卫宸却把明媚往身边一拖,道:“二爷,您想干什么?”
景正卿见他把明媚拉的一个踉跄,双眸之中已经隐隐地寒光闪烁了,慢慢问道:“表哥,你是在质问我吗?”
卫宸打了个寒战,忍不住又想后退,却又强撑着。
卫少奶此刻也过来,道:“二爷怎么也来了?这没什么,明媚跟她哥哥拌了两句嘴,赌气就要走,这不正在劝吗?”
玉葫被四喜扶着从地上起来,道:“你这**胡说八道,二爷,他们想把姑娘强留在这里!”脸被打得红肿,泪不由自主地就滚落出来。
卫宸骂道:“你这贱婢闭嘴!”
明媚一声不吭,垂着双眸,只觉得这一刻,当真是生无可恋。
她只以为还有一丝家人温情,故而特意前来,没想到人家全是在算计她,给了个套儿而已,如今,可算是图穷匕见了。
景正卿一字一顿,说道:“把明媚给我。”
卫宸见已经无可隐瞒,索性说道:“二爷,既然你来了,那也正好,我便跟你说一声,明媚不回景府了,此后就跟着我,我是长兄,理当照顾妹妹。”
景正卿看一眼明媚,却见她被卫宸拉在身旁,隐隐地失魂落魄似的,他心中疼极,面上反笑道:“是么,这可是极好的……”
玉葫听了这句,吃了一惊,连四喜也震惊不已,竟唤了声:“二爷!”
卫宸惊喜片刻,却又警惕:“二爷说的可是真的?”
卫宸身后,明媚微微抬眸看了景正卿一眼,双眸里满满地都是泪,却又一声不响地垂了头下去。
景正卿道:“自然是极好的了,留了明媚给你,你若是赌输了,无处借贷,是不是也可以把她卖了?……是了,你是不舍得卖她,你还得把她留着卖给端王呢!”
卫宸脸色发黑:“景正卿,你说话别太难听!”
“话糙理不糙不是?”景正卿好整以暇地,说道,“头前我来的时候,你说过什么来着?若是再赌,则断手断脚?”
卫宸竟打了个寒颤,先前他还跟明媚瞒着这件事,此刻也没什么好瞒的了,都撕破了脸。
卫宸便也冷笑道:“我先前还当二爷是个慷慨的人,没想到只是算计我们,一面儿给我们银子安抚,一面儿把我妹妹弄进景府去……弄得她如今心也向着你们,反没了我了!我赌又如何?又不是没有钱,你们景府也是大把的银子……就周济周济我又能如何?难道巴结了我,对你们会有坏处?二爷你非但不给我银子,反而命那些银庄放贷的都不许借钱给我!你这是要绝我的路!让我在京内混不下去是不是?我跟她说你们其心可诛,明媚竟只不信……”
景正卿道:“明媚自然不信,因为她没有那么糊涂。”
卫宸得意笑道:“可是罢了,天无绝人之路,没了景府,我照样也能过的很好,自有别人乖乖地双手奉了银子上来,给爷花。”
景正卿眼睛眯起:“是谁?”
卫宸道:“这个就跟二爷无关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二爷……”
话音未落,只见眼前人影一晃,卫宸来不及反应,就听到咔嚓声响,手腕上一阵剧痛,忍不住杀猪似地叫起来,同时松手。
“你的脏手不配碰她!”景正卿探臂一抱,把明媚抱入怀中,再不松手。
卫宸惨叫道:“我的手,我的手断啦!”
景正卿冷冷一笑:“先前你跟我赌咒发誓,说若是再去赌钱,就断手断脚,如今只是一只手,是不是就太便宜你了?”
卫宸捧着断了的手腕,疼得冷汗直冒,恨不得满地打滚。
卫少奶惊心裂肺,忙来扶住他,尖叫道:“杀人啦,杀人啦!无法无天!”
景正卿看了两人一眼,又看了怀中明媚一眼,见她脸色苍白,闭着双眸,眼角还带着一星泪光。
景正卿咬了咬牙,便道:“我只想告诉你们两个,我要拿捏你们,易如反掌,只不过我不想当着她的面儿……你们若是知道收敛,便也罢了,若是还要闹腾,就别怪我绝情!”
景正卿说罢,将明媚一抱,大步往外而去。
身后四喜扶着玉葫,急忙跟上。
四人出了大门,卫少奶看着卫宸,看着他的手腕跟手指都有些扭曲,又是震惊又是害怕,叫道:“怎么办,这怎么办?人也走了!你可快想个法儿!”
卫宸捧着手,疼得钻心,浑身发颤,六神无主。
他跟卫少奶好不容易想出这个法子来,把明媚赚回来,如今又被人抢了去,想到以后……真真痛彻心扉:“没想到……他会来……这可……如何是好,早知道的话……”
正在无法可想的时候,却听到门口有人带笑地说道:“想什么?这又抢人又打伤了人,自然是要去衙门了。”
卫宸一怔,忍着痛抬头看去,却见门口站着个蓝衣清瘦的公子,似笑非笑地正看着他们两个。
卫少奶吃了一惊,脱口道:“说的什么?你是谁?怎么来到这里……想干什么?”
卫宸也盯着那人。
那人道:“我只是看你们实在被欺负的可怜,有亲不能认,好端端地妹子又给抢走,所以看不过眼罢了。”
卫宸皱眉道:“你是什么人?你可知道方才动手的人是谁?”
那蓝衣公子笑道:“你不必问我是谁,我却知道,那动手的来头可大了,寻常衙门奈何不了他……只不过,有一个人是很能制住他的。”
卫宸竟忘了痛,几乎跟卫少奶异口同声地,张口问道:“什么人?”
“那自然就是……当今的……”那人望着他,虽是笑微微地,却藏不住眼底一抹阴冷,道:“端王爷。”
景正卿抱着明媚出门,门口上来送的景府家奴们先前被卫宸派的小厮打发几句,正要走,方才看景二爷匆匆进去,知道有事,就静等着,这会儿见出来,忙迎接了。
景正卿抱着明媚,将她轻轻地放进轿子里,安抚说道:“明媚,我带你回去。”
景正卿刚一松手,却愣住。
明媚正揪住他的衣襟不放,双眸望着他,小声说道:“我、我不要回去。”
昨儿跟老太太说的时候,老人家已经面有难色,忽然间匆匆回去,阖府的人都知道发生什么了,且此刻明媚心乱心凉,什么人都不想见,只想静静地罢了。
景正卿怔住,对上她双眸,心狂跳了会儿,终于说道:“那么……那么我带你去个地方?”
明媚点点头,便闭了眼睛不再说话。
景正卿心中没来由一阵狂喜,心中极快一转,便对康儿说道:“你去之前舅爷给我的那房子,找三哥,就说……”低低地交代了几句,康儿领命去了。
景正卿又唤了另一个景府的奴仆来,道:“你快骑马回府,到府门口跟看门的老齐说一声,倘若是府里头派了人来这里问姑娘什么时候回去,就说姑娘暂时还要留一会儿,不忙……”那小厮也答应了,牵了马先回府去。
打点了这两处,景正卿才对玉葫跟四喜道:“姑娘身子不适,我先带她去盛三爷的商铺暂时歇一歇,找个大夫看一看再回府,也免得老太太见了……又要生气担心,你们两个也记得,回府后千万别透露此事,如今我先走,你们在后面慢慢地跟着,我叫人带路,也先去三爷的商铺歇脚,等姑娘恢复了,再一块儿回府,如此天衣无缝,可知道了?”
四喜急忙应承:“二爷放心。”玉葫还有些不安:“姑娘……是什么意思?”
景正卿道:“是她的意思。”
玉葫对上他坚定的眼神,也就不说话了。
景正卿安排妥当,便把明媚从轿子里抱出来,拥在怀中,自己翻身上马,先行一步。
玉葫望着明媚,却见她闭着双眸,靠在景正卿怀中,不言不语,玉葫走上一步,怔怔看了会儿,便叹了口气。
四喜上前:“怎么了,可还疼?”
玉葫摇头,四喜道:“幸好二爷来的及时……不然的话真不知会怎么样,这为大公子看起来倒是斯文的一个人,怎么竟会翻脸成这样?真真吓人。”仔细看了看玉葫的脸,又道:“走吧,咱们也先去三爷的铺头,我早听说三爷在外头有许多的商铺跟外宅,都无缘见,没想到今儿竟能见到了……三爷找大夫给姑娘诊看,顺便也给你看一看,这脸颊都肿了。”
何止是肿了,卫宸挟怒出手,连嘴唇都磕破了,渗着血。
玉葫道:“我是没什么的,吃了这巴掌,叫**认清了他们的真面目,以后就不至于上当了。”
四喜心头一动,叹道:“小葫,你对姑娘可真忠心。”
玉葫道:“我自然是姑娘身边头一号忠心的。”
四喜见她颇有几分得意似的,便笑笑:“知道啦,我们谁能比得上你?快别说嘴了,嘴唇都也肿了,赶紧去三爷处,找点药膏上一上。”
且不说玉葫跟四喜在后面随着轿子慢慢地走,只是景正卿抱着明媚,把她搂在怀中,只捡着人迹罕至的小巷子走。
明媚靠在他胸前,身下随时颠簸,却不觉得如何,只是昏昏沉沉地想睡。不知过了多久,景正卿翻身下马,把明媚也抱下。
明媚半睁开眼扫了扫,却见仿佛是到了哪里,她也不留心,依旧闭了眼睛。
景正卿将她往怀中越发搂了搂,才上前敲门,门里头有人问:“谁啊。”
景正卿道:“是我!”
门里的人才惊道:“二爷来了!”赶紧开门,见果真是景正卿,忙行礼。
景正卿道:“把马儿牵了进去,烧点热水送来。”
那仆人答应了,牵了马儿进来,掩上门,又叫了个中年妇人去帮手。
景正卿抱着明媚,往堂屋进去,进了偏房,入内觉得稍冷,摸摸炕,也是凉的,便又叫烧炕。
外头自一团忙碌,景正卿打开柜子,看到里头有新的被褥,便抖开,把明媚裹在里头,又抱住了,问:“冷不冷?”
明媚的睫毛抖了抖,然后张口说:“……冷。”两行泪随着便掉下来:何止是身子冷?最冷的恐怕是心里。
景正卿明白,他心头一酸:“没事儿,一会儿就暖和了。”把自己外裳脱去,只穿里衣,又用力抱住被子:“好明媚,别怕,还有我在呢。”
明媚裹在被子里,睁开眼睛望着景正卿,望着他长眉星眸,鼻直唇朱,这曾是她曾唯恐避之不及的一张脸……
明媚默默地看了会儿,唤道:“表哥……”
景正卿“嗯”了声,低头看她。
明媚对上他双眸,道:“你……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景正卿愣了愣:“因为……我喜欢明媚,我就想对你好,想护着你,不让别人欺负你。”
明媚眨了眨眼,忽然问道:“只许你欺负我吗?”
景正卿一怔,然后才反应过来她是玩笑,顿时也笑了笑。
明媚望着他的笑容,他脸颊上的伤痕已经极淡了,如此一笑,正是昔日初见时候的那道艳阳似地影子,隔着一层泪,恍恍惚惚地,看不真切。
明媚唤道:“表哥。”
景正卿道:“嗯?”
明媚道:“你会一辈子对我好吗?”
景正卿愣了愣:“会的。”
“不会后悔吗?”
景正卿正色道:“先前起过誓的,不然就会天打雷劈,怎么能后悔?”
明媚笑了笑,然后说道:“那么……你为什么不来亲亲我?”
景正卿一愣:“明媚?”
明媚看了他一会儿,便凑过来,窸窸窣窣,发着抖,在他下巴上轻轻地亲了口。
景正卿身子一震,盯着她看了会儿,伸手捏住她小巧的下巴,小心翼翼,极尽温柔地将唇印落在那娇软的樱唇之上,如和风细雨,细细试探,滋润。
明媚睁着眼睛,呆呆看了他一会儿,终于缓缓地闭上双眸。
123 渴火
心中一片空白,像是身处冰天雪地里,就算被他裹在被子里都难以抵抗心头那股冷意。
就像是渴望一团火一样渴望身边人,明媚微微张嘴,感觉他的亲吻,眼泪不知不觉从眼角沁出。
需要什么来填满,靠近……好证明她不是只身一人孤立无援,她想要抱抱身边的他,手却被困在被子里,可是很想要碰触……
于是舌尖一挑,主动便卷住他。
景正卿身心俱震,如同受到了惊吓,明媚缓缓睁开眼睛,疑惑似的看着他,仿佛不解他为何停下。
景正卿抚上明媚脸:“明媚,怎么了?”这太过反常了,或者是惊喜来太,让他无所适从。
明媚怔了怔:“我……我……没什么。”
景正卿仔细看了她一会儿,明媚低头,看看自己仍被裹在被子里,就挣了挣。
景正卿稍微松手,不再紧紧束缚着她,明媚伸出手来,看看双手,又看看景正卿,终于抬手,缓缓地抱上他腰间。
景正卿身子战栗,几乎无法自控,她乖觉地靠在胸口,狂喜让他心怦怦乱跳,像是要跳出胸口,偏偏又像是要窒息。
明媚将脸贴在他胸前,感觉体温从薄薄衣衫里透出来,热热地烘着她,不由喃喃地说道:“这样才暖和。”
景正卿忙拉起被子一角,抱着被子把她重捂入怀中,又轻轻地抚了抚她背。
顷刻外头送了烧热的水来,景正卿拍拍明媚:“明媚松手。”
明媚半睁眼睛看他:“干什么?”
景正卿道:“擦擦手脸。”说着,便跳下地,亲自端了水过来。
拉了明媚的手,给她把双手洗了洗,见那雪白右手腕上一道乌青,知道是卫宸留下的。
景正卿心中气恼,想道:“这畜生,下手竟这样狠,真该把他两只手都弄断了。”
明媚坐炕边上,看景正卿垂头替自己洗手,一副心无旁骛认认真真的模样。
明媚歪头看他,虽然说这张脸她看了千百次,早就熟悉的不能再熟,可是此刻看,却仿佛初相识一样,带着陌生,只是这陌生,却不令人难受。
景正卿把她手跟腕子洗过了,用帕子仔仔细细擦干净,放回了被子里捂着。又换了水,把干净帕子泡了拧半干,就替她擦脸。
明媚本能地闭上眼睛,景正卿又细细把她脸擦了一遍,把眼角、脸颊上的泪痕都擦干了去,不敢用力,怕擦破了那娇嫩肌肤,稍微擦拭了一会儿,就露出那冰雪无瑕的脸容,因为被碰过,显出一种娇嫩红润来。
景正卿撇了帕子,情不自禁凑过去亲了口,明媚看他一眼,还有点羞,略一歪头避开,景正卿却又追过去,在她唇角亲吻两下,便又含住饱满唇瓣。
呼吸渐渐也急促起来,明媚躺在景正卿怀中,感觉两人像是水中的游鱼,时而相遇了,便以唇相接,狎昵嬉戏,她起初抗拒,渐渐地却竟接受了这种感觉,隐隐有些喜欢,当景正卿吻落过来的时候,会忍不住凑过去迎上,当他离开的时候,却又恋恋不舍。
两个人如此亲吻片刻,明媚忽地觉得腰下有东西顶着自己,她怔了怔,就看景正卿。
景正卿头一遭被她接受,算是“两情相悦”地,几番亲吻,早就情生意动,又望着她唇瓣肿胀的样子,虽然不是有意生那邪念,但本能驱使,却无可奈何。
却是有点不好意思,生怕在这个极好的时候惹明媚不快,便说:“我、我不是有心……”
明媚垂眸:“你还说呢,总是……”
景正卿见她并没怎么生气的样儿,便跃跃欲试,顺势想往上爬:“明媚,我想……”
明媚不做声,只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景正卿喉头一动:“我想……要你……”手顺着她腰间往下,便在身上轻轻抚摸。
明媚身子一扭想要躲开,却被景正卿按住,手顺着她裙子摸进去。
明媚急了,轻轻打他一下:“不要!”
景正卿却迅速地探手入内,手指轻轻摩挲,明媚身子发抖:“停下……”
景正卿低头,吻住她嘴,手指顺着那一道往内,轻轻浅浅试探两下,便觉得手指微微湿润,他喃喃低声道:“明媚也想我……是不是?”
“好没脸,谁想你了!”明媚脸色粉红,想躲又无处躲。
景正卿索性将她放在被子上,将身压下,那手指便欺得入,明媚惊呼了声,身子绷紧,景正卿抚摸她脸颊,又往下安抚她身子。
明媚惊慌看他,景正卿道:“别怕……表哥是喜欢你,才要跟你如此……明媚不是也有些喜欢我么?”
明媚咬着唇:“我没有……”
“口是心非的小家伙,”景正卿却全不听,一手去抚弄她,一边解开自己腰带,手探入下面,便也擭住自己那物,早也肿~胀硬挺。
明媚忙闭上眼睛,景正卿低低一笑,将手指抽出。
明媚身子狠狠一颤,仍是害怕,翻过身便想下炕,景正卿忙合身压上,一手搂着她腰把人抱住,他硬物便正好抵在那雪臀之上。
明媚怕得很:“别,表哥……我不要这样……”
“那明媚想要什么样?”景正卿在她耳畔低语,腰却缓缓动作,身下极慢地蹭过。
明媚红着脸,趴在被子上,小声说:“总之、总之不要那个……”
景正卿忍不住一笑:“小明媚怎么这么坏,是想憋死表哥吗?不要这个,要什么?要表哥的手指?还是……”他凑她耳畔,舌头伸进她耳朵里,轻轻一舔。
明媚浑身发颤,忍不住低低呻~吟了声,听得景正卿心头酥软,便笑道:“你可是坏了……竟喜欢表哥伺候你么?其实用它伺候也是好的……”
明媚抱了脸:“都不要,放开我。”
景正卿在她身上重重一撞,明媚叫了声:“表哥!”
景正卿压着她,手指缓缓探入深处,明媚呜咽了声,景正卿转动手指,几番试探,连连j□j,明媚往前想逃,又被他按着,动弹不得,又难受又无法,景正卿见水儿越来越多,便加重力道跟速度,明媚忍不住闷哼出声。
景正卿道:“明媚喜欢这样儿么?”
明媚咬着唇:“别……停下……我、我受不住了……嗯……”
声音酥甜入骨,景正卿魂魄荡漾:“小明媚喜欢,是不是?喜欢表哥这样对你?”
明媚嗯哼数声,已经是说不出话来,只是低低地喘息呻~吟,景正卿俯身在她欺霜赛雪的臀上亲了数口,手指用力送入,几番动作,只听明媚低叫了一声,后竟抽搐着身子软软地倒被褥上,身子一阵阵微微发抖,连声音都出不了了。
景正卿感觉里头紧紧地咬着手指,一阵阵地吸吮,贪恋他似的。他心中大动,手抚着自己尘根,略用力,便抵在上面,眼神一沉,正要顺势入进去,却听得外头有低低人声。
景正卿一皱眉,便停了手,把明媚抱起来,仍旧用被子裹住,才扬声问道:“外头是谁?”
明媚朦胧中听了声音,略睁开眼睛,景正卿冲她做了个噤声动作。
此刻却听外头有人说:“是二爷的小厮康儿来找二爷,说是有事。”
景正卿听了,心里焦躁:什么时候不好来,偏这个当口?
景正卿看看身下,总不能就这么顶着出去,又看一眼明媚,见她无力半闭着双眸,半昏半睡,他皱了皱眉:没有法子,只好……
顷刻间,景正卿整理好衣裳,便拉开门出去,果真见康儿站院中,一脸着急,见了他,便上前来。景正卿问:“怎么了?”
康儿凑上前来,在他耳畔低低说了几句。景正卿色变:“真的?”康儿点点头:“三爷让我赶来报信,让二爷速速安排,好赶紧回去。”
景正卿点点头:“那好,我知道了。”
景正卿回到屋里,见明媚仍迷迷糊糊的,他便轻唤了两声,明媚睁开眼睛,看见是他,满脸晕红。
景正卿在她唇上亲了口,便道:“好明媚,这儿呆不下去了,我要送你到三哥那儿去,让他护送你回府。”
“发生什么事儿了?”明媚敏感地察觉不妥,撑着问道。
景正卿道:“也没什么……都是小事儿,咱们不是说过了吗,外头事都交给我,你自宽心。”
明媚却不放心,抬手握住他手:“表哥……不会、不会……不会像上次么?”
上回太子之事,他匆匆被带走,结果生死一刻,明媚此刻竟也惊心起来,抓着他手不肯放开。
景正卿见她如此担心自己,心中宽慰,呵呵一笑:“傻孩子,哪里就会那样?放心,这次是小事,我不跟你说,是因你知道了……只会又动恼伤身,等我处理完了此事,回去亲口跟你说。”
明媚呆呆问道:“真的,你不骗我?”
景正卿道:“我哪里会骗你?只不过……你可记得,你今儿还欠我一次,我可要讨回来。”
明媚怔道:“欠你什么?”
景正卿笑着,凑到她唇边,又亲吻了片刻,明媚隐隐明白:“你又瞎说了,我不理你。”
景正卿笑道:“我可不管,我势必要讨回来,这样下去,苦死了我。”
明媚急道:“呸,不许说那个字。”揪心,拿手就去堵他嘴。
景正卿握住她手,放进嘴里亲吻吸吮了会儿:“真想不管不顾地,就在这儿吃了你。”
明媚竭力抽回来,红着脸叱道:“又说混话。”
景正卿道:“可不是混话,是闺房里的话。等咱们成亲了,你才知道其中乐趣。”
景正卿替明媚把衣物整理妥当,也用一身大氅抱住她,带着出门,直奔景正盛的店铺,从后门处自有人接了。
景正盛亲自出来,面带焦急之色,迎面便道:“嗳呀,你这……”一眼看到他怀中抱着人,便停了口风,只道:“妹妹回来了?”
景正卿把明媚往他怀中一送:“哥哥,劳烦你送明媚回府,我……先去办事了。”
景正盛慌忙把明媚抱住,景正盛警觉,见二爷欲言又止,就知道他没告诉明媚实情,当下说道:“那好,你去吧,可要小心应付。”
景正卿点头,又看一眼明媚,抽身出去,上马急奔离开。
景正盛将明媚抱入内堂,进了里屋,才道:“去叫玉葫四喜进来,伺候姑娘。”
自有丫鬟去传话。
明媚坐床边,解了大氅,景正盛亲自接过去放了。
明媚忐忑:“三表哥,是出了什么事了吗?”
景正盛笑道:“没,只是小事儿,交给正卿去办了,等他办完了,自回来跟你说。”
景正盛一边说着,一边打量明媚,却见她脸色白里透红,脸上不施脂粉,素白玉净,却自有光华,正如春雨打过**,偏偏朱唇娇艳,微微地肿着,以景正盛流连花丛的老到经验,自看得出那是被几番蹂~躏亲吻才留下的痕迹。
景正盛一则惊心,一则叹息,默默心想:“卿弟真真无法无天起来,也不知这回事……竟会如何了局?”
且说景正卿出了门,挥鞭策马急奔,竟不是向着景府而去,而是向着端王府的方向。
124 巧合
景正卿到了端王府门口,翻身下马,自有侍卫来迎了,这些日子以来景正卿时常上门,府里上下轮班侍卫都认得了他,当下一人接了马儿,一人便道:“二爷来了!”
景正卿笑道:“是,听说王爷命人召唤我?不知何事?”
景正卿性子爽快,人物出色,虽然是世家公子却毫无傲慢之姿,出手且又阔绰,又三五不时请各位喝个酒,这些侍卫都跟他交好。
当下便道:“听说有人在顺天府告下了二爷,说二爷打伤了人,又强抢了……这件事儿不知怎么就给王爷知道了,方才已经叫了那苦主进去……二爷可万万要警醒点。”
“多谢哥哥。”景正卿面不改色,谢过侍卫,往内便走。
因来的熟络了,里头也有些丫鬟小厮都认得了他,当下有站着看他人物的,有冲过来跟他报信的,委实热络。
景正卿从正门顺着入厅的路往里去,走了会儿若有所思地往旁边侧廊里看去,依稀可见有一道影子一闪消失,并没看清是谁,只瞧见是女子的裙角罢了。
景正卿扫了一眼,便又重新往前而去。
端王的跟随赵忠见了景正卿,远远地便迎出来。
景正卿站住脚,对他行了礼,赵忠忙回礼:“二爷别客气,快进去吧,王爷等了好一会儿了,头前派人去了景府,怎么二爷竟不在府里?”
景正卿正色道:“半道儿有点事,就在三哥的外宅里停了停,是家里人报信儿才知道王爷传唤。”
赵忠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二爷快请入内,向王爷详细禀明就行了。”
景正卿点头,往厅里去,还没迈步入内,就瞧见地上跪着一个人,只看背影就知道是卫宸了。
端王正襟危坐,瞧见景正卿进来,才抬眸看来,景正卿进内见礼,端王道:“免礼,二郎起身。”
景正卿道:“不知王爷召下官来有何事?”
端王看了一眼地上的卫宸,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可认得他?”
景正卿扫了一眼,道:“认得,这是下官的表哥……是我卫姑父的长子。”
端王点了点头,说道:“既然认得就好办了,先前,他在顺天府里下了状子,状告你打伤了他,又抢走了……明媚?”
说到明媚名字的时候,明显地迟疑了一下。
地上卫宸抬头来看景正卿:“回王爷,正是如此。小人的手如今还断着呢。”
端王瞅他一眼,便叹道:“二郎,既然是亲戚,你为何竟要出手打人?又听说今儿是他的生日,明媚是回去给他祝寿的,你又为何把人抢走了?好好地竟闹成如此。”
卫宸冷笑,且看景正卿。
端王眼皮一垂,又道:“方才,本王派人去景府传你来对质……没想到景府的人竟说你不在府内,连同明媚也不在……你却是,去了哪里了?”
卫宸听到这里,隐约觉出有点不太对味儿,却又想不出是如何。
景正卿心头一颤,面上却仍泰然自若,道:“王爷容禀,下官的确没有带明媚表妹回府,只是中途在我盛三哥的外宅里略作停留,这其中是有两个原因的。”
“哦?你且慢慢说来。”端王这才重又抬眸看他。
景正卿道:“王爷肯叫人传召下官,就是不肯听片面之词的意思,下官心中感激。也想把事情的原本跟王爷细说一遍,免得王爷被人误导。第一,我并非是去抢人的,而是去贺寿,谁知道进了门,却正看到卫宸拉扯着明媚不放,明媚的丫鬟被打倒在地,试问,这是去贺寿的光景么?下官看势不妙,才上前解围。第二,关于下官伤了人,头前卫宸因好赌入狱,是下官托人多番营救才脱身,如今他上京来,又犯了旧疾,下官寻上门去警示他,他曾赌咒发誓,说若是再犯了,就断手断脚,这个却怪不得我。”
卫宸气道:“你分明……强词夺理!”
景正卿道:“至于后来没有回府,也有两个原因,明媚受了惊吓,需要找个大夫看看,正好我盛三哥的宅子近,便在那略作停留;第二个原因,却是因为明媚不想就立刻回府去——因为忌惮一则:她才高高兴兴去给她哥哥贺寿,转头就通身狼狈地回府,势必会惹人闲话,因此宁肯先在三哥的府上歇息停当了,当一切都没有发生。却想不到,有人竟宁肯把此事张扬出去,让她颜面无存!”
景正卿说着,便回头瞪向卫宸。
卫宸身子一抖,便说道:“你若不去强横插手,怎会如此?休要恶人先告状了。”
景正卿冷笑:“恶人先告状的究竟是谁?”
端王听他一一说来,很是合情合理。
卫宸看看景正卿,又看向端王:“王爷,事情闹出来也并未草民所愿,本来草民也不想如此的,只不过他们景府仗势欺人,分明是我的妹妹,他们却要强行带走,草民千里迢迢上京,就是想跟妹妹团聚,谁知道他们强留府内,就算小民去见,都推三阻四,小民实在是忍无可忍……”说着,竟落下两滴泪来。
端王不置可否,只淡淡地问:“那,明媚的意下如何?”
卫宸一怔,而后说道:“妹妹从来跟我感情极好,自然是愿意跟着我住了,只不过被他们府里的人教唆着,跟我有些许误会,才……然而骨肉至亲,小人怎会对妹妹不好?今早上也是一时情急,想跟她把误会开释才……本来会好好地,只是景二爷忽然出现,才让局面不可收拾。”
端王听到“骨肉至亲”四个字,忍不住就看了一眼旁边的景正卿。却见他端直站着,眉眼之中带一丝冷飒,在卫宸说话的时候,他便扫着卫宸,很有几分厌憎之意。
端王收回目光,想了想,便道:“可是二郎说你好赌成性,而且据本王所知,你之前在渝州,自卫凌去后,你也烂赌不休,明媚曾苦劝多少次你皆不停,后来入狱便将她撇了,让她受了不少委屈吃了不少苦,如今你平白让她跟你一块儿住,岂非痴人说梦?”
卫宸没想到端王竟知道在渝州的事,不由心想:莫非是明媚跟他说的?这个丫头实在是……竟胳膊肘往外拐!一时又暗暗怀恨。
景正卿却知道明媚不是搬弄是非的人,这些必然是端王自己打听到的,不由又看端王。
端王却又继续说道:“何况如今你所住的房子,不过也是景家的,明媚在景府又住的好生安乐,倘若你能好好地照顾她,倒也是罢了,但是照我看,却并非如此,你忽然要让她跟你同住,是否另有用意?”
卫宸心惊又怕,却强辩:“王爷,小民的确……的确是因兄妹情深才……”
端王依旧和颜悦色:“你若真的顾惜兄妹之情,便很该为了她好,起码行事要处处留神,不要给她难堪。而你所做的是些什么?才上京没有多久,便频频出入赌馆,落个好赌成性的名头;脚尚未曾站稳,就要跟亲戚家决裂,让明媚为难。出了事后,不思家丑不可外扬,反而告到官府,要闹得朝野皆知,你莫非是故意给明媚和本王难堪吗?”
卫宸目瞪口呆:“王爷!小民、小民怎会如此?”
端王慢慢说道:“若不是顺天府知道此事跟本王有关,不敢张扬,此刻,恐怕已经街知巷闻,明媚身为妹妹,尚能想到出了事后不回景府,悄悄遮掩下来,你身为长兄,却偏要给她好看,试问你浑身上下哪一点像是她的亲哥哥?你除了毁她坏她,还能为她做些什么?”
卫宸听端王一一道来,居然知根知底地。他浑身发冷,哑口无言。
景正卿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对端王另眼相看:这位王爷心思缜密,看事清楚,实在是……
景正卿在钦佩之余,却又生出一种绝不能小觑此人的感觉,暗暗有些发毛。
端王面色略冷了些:“何况听二郎所说,你竟对她的丫鬟动了手,还意欲禁锢她,你实在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对她如此,你要本王如何治你的罪?”
卫宸见事情急转直下,吓得忙磕头:“王爷,小人不是有意的!小人只是一时情急!”
端王垂眸俯视着卫宸,说道:“很好,倘若你不想因此获罪,那么,即日起立刻离京,更不许拿明媚的名头招摇撞骗,倘若给本王听到风声,必然依法查办,绝不徇私,你可听明白了?”
卫宸一听,要赶他出京,且又不许仗着明媚的名头行事……真真一颗心凉的彻底:合着忙来忙去算计这一场,末了竟什么指望也没有了。
卫宸仓皇之余,便叫道:“王爷!王爷开恩,我毕竟是明媚的哥哥,她舍不得我,王爷不可把我送出京去,就让我留下来……我、我不求她跟我住了还不成么?我诚心悔过……”
端王淡淡说道:“江山易改,禀性难移,不用多说了。”
卫宸上前两步:“王爷,你不能这么不近人情,王爷……我是明媚的哥哥,你不能这么对我!将来明媚知道了,也是不会答应的,王爷……也卫峰那个妾室生得都跟着明媚身边,凭什么赶我出去!”
端王脸色一沉,制止了上前拉人的侍卫。
景正卿看着端王的神情,竟微微觉得冷意绕身。
端王一脚踏地,略微俯身,望着卫宸的脸:“你是明媚的哥哥?”
卫宸莫名,点了点头:“自然。”
端王道:“此事别人不知,本王却一清二楚,当初卫凌跟景如雪一块儿离京的时候,身边已经有个快要一岁的孩子,而卫凌跟如雪认识还不到一年,你说,那个孩子是谁?”
卫宸惊呆:“什么?”
端王道:“你若是肯老老实实地住下,别生什么攀龙附凤的心思,自然一生无忧,但你偏生贪心不足,竟做出这种利令智昏的事来,本王又怎能容你?从此以后,不许你再见明媚,你可听见了?”
卫宸瞪着眼:“不、不……我是明媚的哥哥,我……”
侍卫上前,在卫宸脑后一掌,卫宸直接便晕了过去。
端王道:“拉出去,扔到城外,若是他敢作祟,就……”
景正卿站在旁边,身子不知不觉有些绷紧,眼睁睁看着侍卫把卫宸拉了出去,整个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端王这才又泰然无事地坐回椅子上,望向景正卿,道:“二郎,其实此事本王已经知道的差不多了,叫你来不过是个过场,让你受惊了。”
景正卿忙抱拳:“下官不敢。”
端王看着他谨慎凛然之态,微微一笑:“行了,闲杂人等已经退了,你来坐吧,不必拘谨。”
景正卿迟疑,终于告罪落座。
端王看他神情不定,便道:“本王还要多谢你,及时赶去救了明媚,不然的话,任由这种来历不明的混账折腾,不知要让她受多少委屈。”
景正卿听他主动说起,心中跳了两跳,便抬头看向端王:“王爷……王爷为何竟说……”
端王不惊不恼,笑道:“你是问本王为何说卫宸并非明媚的兄长么?”
景正卿是个稳重谨慎的,不该他问的绝不多问,但是方才端王跟卫宸点破那一句的时候,并没有就避开他,而且方才端王也主动说了“来历不明”四字,可见是没想隐瞒他。
景正卿点点头。
端王便说道:“很简单,就如本王所言……当初卫凌从宫中出去的时候,身边就带着一个未足月的小婴儿,想必就是现在的卫宸了。那时候卫凌还不曾认识如雪呢。”
景正卿心头一震:怪不得老太太不理会卫宸,原来果真有这个原因!只是,宫中?卫凌原来是宫中的人?
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只是景正卿死死咬牙,不敢让自己再问。
但凡涉及宫中,事情自然就是非同等闲的,最好少知道为妙。
端王见他不追问,便一笑,道:“你大概在疑问,卫凌怎么竟是从宫中出去的?说起来,此事在京内,知道的人恐怕也不超过三个,本王是一个,太后怕也知道……其他的,就天知地知了……”
景正卿见他竟还笑了笑,一时莫测高深,也不知该以何种神情面对,就含糊说道:“下官……也是丝毫不知,王爷为何竟跟下官说这个?”
端王微笑看他,道:“我瞧二郎是个忠厚诚恳的人,本王觉得跟你十分投契。故而说给你也无妨,何况这些本就是陈年往事,也不算什么……只是卫宸太过可恨了,烂赌倒也罢了,他今日竟能闹到公堂上去,实在是惹怒了本王,若非如此,本王也可留他一线。”
景正卿被端王盯着看,默然之余,心中怦怦乱跳:一来是因为得知卫凌早年的隐秘,二来是因为见了端王缜密狠厉的一面,三……莫名地觉得这其中似乎还有什么他没看清的,有些虚虚地怕。
端王看着他脸色,忽地问道:“是了,明媚如何?”
“啊?”景正卿得知秘闻,正在胡思乱想,闻言没反应过来,竟有些微微受惊。
端王一挑眉,问道:“明媚……没有被那野厮吓到吧?”
景正卿这才明白,竭力镇定下来,便道:“表妹略微受了点惊吓,不过倒是不要紧的,现在大概已经回景府去了吧,请王爷放心。”
端王听了,略略安心,点头道:“这就好了,多亏你……”
景正卿不敢面对他的双眸,便只沉默。
端王看他心不在焉似地,却并不想就这么放他离开,想了想,便问道:“是了,二郎近来有没有听过一些传言?”
景正卿打起精神来:“不知是什么传言?”
端王沉吟片刻,略皱眉,显出几分忧心的模样来,说道:“近来本王的随从……在外头听到一些流言,童谣之类,说什么‘千金之子坐明堂,避水离火方得当,只若遇上水中火,金冠玉带梦一场,……如此云云。”
景正卿道:“这个,下官也隐约听了几句,只觉莫名其妙。”
端王望着他,忽地一笑:“若是本王跟你说了此中解释……你大概就不觉得莫名了。”
景正卿奇问:“王爷这是何意?”
端王挥挥手,厅内两个侍卫也出外,把门关了。
景正卿眼神一瞄那关了的门,却听端王道:“早先,在本王小时候,还养在太后宫里,太后曾叫一位方外高人给本王批命,那高人说,本王乃紫薇星君转世,注定有九五命格,但务必要‘避水离火’。”
景正卿惊道:“竟有此事?可……可何为‘避水离火?’”说了这句,又惊了一惊,呐呐道:“王爷,这个……王爷怎也会跟我说?”
端王竟不在意,呵呵笑道:“本王说了,跟二郎你十分投契,这陈年的秘闻,只太后跟本王两个知道,如今却多了你了。”
景正卿微微出汗:“王爷……”
端王道:“你别怕,本王看重你,并非是要害你……且跟你说了这件事,也是想借助二郎的智慧,帮本王想一想,为何此刻民间竟会传出这样的流言来?这样传下去,势必传到太后耳中,太后自然记得当初那位高人所说的,‘避水离火’其实本王也不明白是何意,可是……”
景正卿想了想,忽然说道:“王爷,这‘明堂’的‘明’,却跟我明媚表妹一样……咳,怕是巧合……”
端王脸色一变,然后微微一笑,说道:“嗯,巧合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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