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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时湛阳心疼他,为他做了什么,这是主动的,不是他打滚耍赖说自己好疼而求来的,邱十里就会因此感到巨大的满足。身体上的疼痛从来都不可怕,有时他甚至觉得,贪求大哥的怜惜,制造大哥的担忧,这正是他受伤的意义。
倒是心理上——他现在也破了好大一个血窟窿,摇摇晃晃地,他天天都想扑过去躺倒摊开自己,让时湛阳好好看看,可真正做出来的,却是三缄其口滴水不漏了。
“说好的没有信号呢?”他又笑,“兄上还是想找谁就能找谁。”
时湛阳抬起搭在扶栏上的手,懒洋洋地捏了捏眉头,并不反驳,算作默认。那片紧贴的温度离开了,他也喝空了茶壶,单腿挪蹭着,在邱十里跳下来扶他之前,兀自坐上了轮椅。
“走吧,我叫他们准备了蛋糕,”他已经能够十分熟练地转动滚轮,压过草径,朝屋子的方向去,“ナナ过生日,好像从来没有吃过蛋糕。”
邱十里立刻拾掇好心神,追了上去,推着他走得飞快。其实是吃过的,邱十里想,大概十二岁。那次时湛阳被父亲派出去干活了,没有人记得邱十里的生日,他就一个人打车过了金门大桥,进城看了一场电影,也给自己买了块蛋糕。
电影是《蜘蛛侠》的第一部 ,邱十里记得相当清楚,2002年5月3日首映,比他生日早了两天。
蛋糕就是快餐店常见的纸杯蛋糕,顶上有一层厚厚的奶油,淋了鲜红的樱桃酱,被人撞了一下,那酱汁就沾得他满手都是。于是邱十里蹲在电影院门口,盯着地面上来来往往的车轮和人腿,默默地含吮手指,那滋味甜得他舌尖发麻。
他还记得,几天过后大哥就回到了家里,好像很自责似的专门陪了他好几天,还送给他一把胡杨木做的弹弓。那是大哥从办事的地方找的木头,在回家的飞机上自己动手削的,手柄被打磨得光滑细腻,一个扎手的木刺也没有。那把弹弓现在还放在他的宝贝盒子里面呢。
转眼十多年过去了,这是邱十里二十五岁的生日,也是他的第二块生日蛋糕。巧的是,也是奶油,上面也缀了樱桃,不过是新鲜的,个个都好比含了一个春天。算上那些守在这儿的伙计,十几个大男人围坐在桌边,老管家小心翼翼地平均切,越发显得那蛋糕过分秀气,也过分甜美。
“嫂子,生日快乐!”邵三和八仔领着伙计们,一手捧着小碟,一手举杯敬酒。
祝福的话千篇一律,其他倒是胡扯了不少,还有感叹他年轻的,说他这么多年也没长成老气横秋凶神恶煞的模样,万一那样,这声小嫂子还真有点叫不出口。
邱十里不乏困窘地微笑,“天天管男的叫嫂子,也不问问我同不同意,”他把手里的龙舌兰兑雪碧一饮而尽,重重放下酒杯,“谁教的毛病!”
众人拍腿大笑,挤眉弄眼地看向自家大哥,时湛阳也眯起眼睛哈哈地乐,无奈地摇着头,举杯同样一口闷,又用小勺舀起一颗火红的樱桃。纵使是他这种不爱碰甜食的自律人物,也吃完了他的那一份。
诸位也都是识眼色的人,晚餐热闹过后,便一股脑去小岛西边的酒馆续摊去了,管家也领着女佣迅速把桌面打扫干净,屋里就只剩下这兄弟二人。
邱十里方才猛灌自己来着,至少一瓶半的高纯度蒸馏酒,他就着汽水喝得飞快,此时有点上头,站起身子,又昏昏沉沉地往桌沿上倚,靠不稳当,他直接坐上了桌面。没外人了,邱十里也就不想再绷着自己,做出个正儿八经的二把手样子。
“我弄了一个新轮椅,”时湛阳就坐在桌边,身侧是他的膝盖,抬眼看他,忽然开口道,“还是挺好用的,可以自己走,一般的减速带和石块都没问题,改造了一下,时速最高能达到30千米吧,还设计了放弹夹的卡槽,比挂在腰上方便多了。”
邱十里抹了抹嘴角的酒渍,吊灯在他脑后形成了一个毛绒绒的光圈,他望着时湛阳发呆。
“要不要和我去看看?就在书房放着,”时湛阳又道,“ナナ,你可以帮我想想还要做什么改造会比较实用。”
邱十里终于反应了过来,也皱起了眉头,“兄上,”他弯下腰,把手肘撑在膝盖上,脑袋凑近他腰杆笔直的大哥,“你要坐着轮椅……去开枪?”
“现在也只能这样咯?”时湛阳开玩笑似的说。
“不是。不是。”邱十里一下接着一下地摇头,努力吞咽着酒气和醉酒后的口吃,“兄上,你听我说,你,要在这里,恢复好了,再出去。”
时湛阳也支起下巴,“没用的,坏了就是坏了,现在我好歹捡回了一条腿,”他柔声道,“ナナ,我现在应该考虑的,是怎么适应当前的情况,而不是不切实际地做梦。你也一样。”
“我不是做梦。”
“你是的。”时湛阳的目光异常温和,口气却异常坚决。
“我现在就是在浪费时间。”他又道。“我有很多事情要做,ナナ,你应该明白的。”
“我帮你做。”邱十里不断地揉眼睛。
“只能我自己。”时湛阳耐心地解释,“你也有这种事吧,不想让我插手的事。”
我没有!邱十里差点脱口而出,可他闭上了嘴。他确实也是有的。譬如这座岛,这个漂亮的牢笼……又譬如许多。他多想在时湛阳面前做一张白纸,可很早以前就失败了,他如今满身印痕。
“所以,兄上,”他把脸埋在手心喘了几口,又捋上去,抓了抓头发,“你要出去。”
“嗯。”
“其实不用和我说,你也能出去,”邱十里忽然又短短地笑了一下,“我是关不住你的。”
“嗯。”时湛阳仍旧专心凝望着他,望得他心口生疼。
“所以为什么还要和我说?你直接走了,我也就懂了。我做的这些都是任性,是小玩闹,是我太无聊了。”邱十里疼得说起了气话,“我还会和你道歉!”
时湛阳听愣了一下,长长呼出口气,却又低头露出了笑,他的笑意渐渐转深,“那样你不会难过吗?”
邱十里顿时哑口。
“难过也是难免的,”他捏了捏鼻梁,灯光打在上面,落下刀刻般的影,“但我希望,我带给你的难过,能最大限度地减小。”
又是这个论调,邱十里想,又是这个词。难过,难过,难过。它简直可以概括任何事了。越想避开它,它就越是一个诅咒。
“兄上,我问你,”他一下子滑下来,稳稳地落在地上,却踉踉跄跄地往时湛阳身上扑,那轮椅都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米,“我问你,我问你,”他重复道,“你知道我为什么难过。”
“我知道。”时湛阳扶稳他的肩臂,也稳住自己的重心,轻声道,“我也是。”
“不对!你说的不对,你不知道,”邱十里猛地抬高了声量,他被酒精冲得眼圈酸疼,握住时湛阳的手,直接把自己左手的无名指塞到那干燥的指缝里,“摸到了吗?你摸到了吗?”
紧接着,他听到时湛阳叹气的声音,他喝得再多也清楚,大哥只有在一筹莫展时才会叹气。
邱十里的心脏皱缩了一下,更惶恐了,他莽撞,他急不可待,活像个娶亲路上丢了媳妇的毛头小子那般,狠命捏着那只手,毫无章法地攥,“它在这儿……你的呢?哥,哥!你的去哪里了?”
“ナナ,”时湛阳是这样说的,“你先起来。”轮椅的确被邱十里顶得还在往后倒,很快就要碰到墙上了,但邱十里偏不起身,偏不松手,他甚至用膝盖更用力地抵着时湛阳的膝盖,俯身亲吻上去,就那么含着两瓣嘴唇不放,用一种类似啃咬的力度和节奏,这种温度,这种湿润,这种接触的感觉……时湛阳终于是醒着的了,可邱十里感觉不到任何回应。
倒是他自己,亲得这么卖力,这么急渴,气也喘不匀,喉咙都开始痉挛般的疼,轮椅终于撞了墙,好大一声,可他还是着魔地想着,我绝不停——
直到他感觉到无名指上的力量。
轻轻地,他的手掌被托着,无名指根上的指环松动了,某个瞬间,它被摘了下来,那个瞬间也立刻就过去了。
短得就像错觉,这才是做梦吧,邱十里想,可它不是,大哥指腹上的茧子,大哥的脉搏,都和他如此真实地接触着,紧贴着。
然而这番接触是为了摘下他的戒指。
邱十里顿时忘了如何呼吸,大大地张着眼睛,蓦地直起身子,嘴角还挂着晶亮的涎液。时湛阳也一样,嘴唇在灯光下闪着光,手里的戒指更闪。
他一句话也没说,自己转着轮椅回到桌前,“咔嗒”一声,邱十里听到金属接触木质桌面的声响。
身体是僵硬的,无名指上的空虚感如此难以忽视,也如此不可置信,哪来的一直大手,一把将邱十里拍死在地上,他钉在原地足有十几秒,这才勉强转过身子,没有错,他在桌上看到了他的戒指,而时湛阳正沉默地看着他。
邱十里也沉默,大概,此刻,也没什么好问的了吧!只需一瞬间,他就能被打得什么都不剩呀!他还要跪下来去问为什么,去求不要吗?他快步走到桌前,一把捞起那指环,死死捏在手里,气喘吁吁地,他瞪着自己攥成拳头的左手发怔,又很快恢复了正常,转身走开之前,他最后看了时湛阳一眼。
而时湛阳仿佛再也挨不住了,目光相触,他眼睫下筑起的高墙也崩落了,他竟露出被杀了一刀的表情。
可邱十里没有再看,也没有再逗留,当天凌晨他就乘机离开了,有一个手术,他已经准备了很久,事到临头却又犹豫,因为时湛阳醒了,他就开始贪图安宁,并且理所应当地觉得自己又有了安心藏身之处。
现如今他终于下定了决心,这件事,这一切,错终究在他,错在他进了那个洞,错在他需要别人用命来保护,错在他是完整地活下来的那个。
不过,离岛之前,邱十里也不是什么都没再做,他从花园拎了把铁锹去到书房,把那高科技轮椅给砸了,仿佛它就是阻止他大哥变回原样的仇敌,也是挡住他抓回过去的凶手。
时湛阳就在门外,静静地坐着,静静地看着他砸,漆黑的眼仁中跳动着漆黑的影,目光穿透两人之间厚厚的那层空气,亦穿透午夜刺耳的断裂声,一下接着一下,衬得这孤岛如此死寂。
第四十三章
有些技术听来离奇,但它就是存在,只不过要证明它的真实性,你可能得花上不少钞票,并且承担某些风险,从而“以身试法”。
比如邱十里,他一直认为自己听力不佳,有时听不清楚,还会对他的方向判断造成影响。但他小时候相信是个人就会有些缺陷,连他大哥都有着轻微的近视眼,所以这是正当的、可以理解的,不去克服也没什么所谓。
这般认知陪他很久,直到那场爆炸。或许有强行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的嫌疑,但邱十里的确认为,自己并不敏锐的听力给所有人造成了损失——倘若他和时湛阳同时察觉了倒计时,同时能够做出反应自我防护,那就不需要他大哥扑上来给他挡石头,而扑上来之前,大哥固然不是晕的,腿上的枪口也没有受到二次创伤——再早一点,倘若他早过了老K,能去拆,而不是去堵,那老K或许现在还活着,还能去参加他宝贝女儿的研究生毕业典礼。
邱十里有过至少五次处理定时炸弹的经验,什么红线蓝线,他一剪一个准,更先进的也从没怕过。那是唯一失败的一回。
于是邱十里很快就决定进行一番自我改造。他想,一个缺陷,你觉得它不需要克服,那是因为它还没害到你,他又想,缺陷这玩意太阴险了。
当是只是出事后的第二个月,邱十里就效率极高地找到了大致方法,那是新泽西州某高校最新研究出来的一种技术,和人工耳蜗原理类似,由人工声音处理器将外界声音转变成一种编码的电信号,再通过电极来刺激神经。不过,它新就新在,它要达到的效果并非帮聋人重建听觉功能,而是帮邱十里这种没有大毛病的增强听力,就好比把钝刀磨利。
装置实体设计得相当前卫,大小以微米计量,还要植入人耳内部,过程固然是痛苦的,邱十里当时过去和教授谈,教授本人都有点不敢相信,毕竟这技术太新,受众也小,似乎只有疯子或者超级英雄狂人对改造自身有兴趣,于是他们也就把它当作个课题研究来看,只在猴子身上实践过。
像邱十里这种自带经费的志愿者可谓是外星人级别的稀有。
邱十里当然也考虑过,近视了人人都可以戴眼镜,可耳朵太不同了,花这么多钱,冒这么大险,还要搭上长长一段时间不能工作,仅仅是为了让自己那双不争气的耳朵敏锐一点,是否有这种吹毛求疵的必要。他始终没考虑清楚,加上每天都忙得要命,所以也没真去做。
拖到现在,倒也省事了,时湛阳帮他下定了决心。时湛阳尤擅此事,时湛阳屡试不爽。只不过这天赋只有邱十里知道,又只不过,邱十里以往下定其他决心的时候,并不想哭。
坐在去往东海岸的飞机上,不稳定气流引发了剧烈的颠簸,邱十里端着一杯水面抖来抖去的黑咖啡,觉得自己像个逃犯。到底是为什么,他现在一定要去做这个手术呢?标准答案已经想好了,因为愧疚,因为自责,因为他身上压了一条命和一双腿,还有一个人那么多的自傲和自尊,他只是去雕琢一下罪魁祸首,多么的名正言顺。可也正是这答案给了邱十里一种正在叛逃的感觉——
是的,这些答案都是借口,都是逃离的地道,他正在天上飞呢,可他就是地下逃窜的鼠。他去花钱冒险受疼,哪有那么多高尚解读,只是为了让自己心里感觉好点罢了。
为什么要让自己感觉好点?那当然是因为他现在太难受,重压一层一层地叠着,最后一根稻草是一枚戒指。这戒指可真够威力无穷,曾经铁柱般支撑着他,现在倒把他给砸伤了,哪怕他又去砸了时湛阳的狗屁轮椅,砸得更狠,身上的伤也无法转移缓解。
当然,邱十里也不准备完全破罐子破摔,他对把某种感情当作全部有种天然的不屑,虽然他似乎就是这种人。疼过了,胡闹过了,他还是记着自己的本职,在新泽西先休息了几天,把工作都提前给手下安排好,绝口不提自己要去干什么,这才开始联系教授。
巧的是,他在当地落脚的酒店正是时湛阳带他来过好几次的那一家,豪华套房总共就那么几套,他还真就领的是曾经常拿的那张房卡。
他没有要求换房,在心底,某个隐秘处,他认为自己这是直视了命运,却又暗自嘲笑自己的幼稚不堪。
他的确是幼稚的,他是离不开狮王的、长得太大的年轻狮子,所以时常会想,自己如果是头母的或许会好很多。每天躺在那张床上失眠,站在那浴室里淋浴,又或者坐在写字台上打电话,看着高楼下半生不熟的街景,做些类似讨价还价的事,邱十里脑子里总是飘过某些刹那之间的画面。交颈缠绵、烫耳呢喃、汗水里融化的爱欲,它们涌上来,从任意一个角落。
的确住过太多次了,时湛阳竟在这屋里的那么多地方和他做过爱。
邱十里甚至能够记起某些体位,某几句话,某种穷尽一生的闪念,他都快被自己惊呆了,如今它们都是幻觉一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