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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时湛阳面对着漆黑的屏幕,没忍住笑出了声。邱十里方才翘起的发梢就仿佛晃动在他眼前,细顺的腰身也在,面团似的白花花一片,闭上眼看得更清。
他确实也没说谎,大概是下午两点,他刚刚处理完某位买家的欠款问题,正烦躁,忽闻电脑里小弟叫起自己的名字。
他觉得神奇,仔细一想,这么多年自己还真没听邱十里叫过一回,倒是天天被老二那混球呼来喝去。接着,更奇的就来了,连在这几声呼唤后面的,竟是“我爱你”三个字,说了许多遍,绝非幻听。
光线太暗,他看不清邱十里的面容,却看得见他紧抓床褥的手指,葱白般安静地陷在深蓝的蓬松里面。两个词,一共六个字,他甚至未曾幻想过,这次却接连听了个够。
其实也不太够,他很快就开始幻想后两个字被单独叫出来的效果了。无论是“时湛阳”,还是“我爱你”。他在备忘录上把这天正儿八经地记录了下来,事件、天气、日期、具体的分和秒。往前翻几页,写的无非是出货讨债之类的破事,还有几个死人名字,因此这页巴掌大的纸片就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珍贵。
之后他的状态就一直相当奇怪,看起来不像赚了大钱,更不像赔了钱,几个秘书都小心翼翼地问自家老板,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时湛阳拒绝回答,只是在傍晚,嘱咐最后一个提问此事的秘书,“包几家好点的餐厅,今天来上班的,晚餐我请。”
转眼间,日子就过到了五月。那天时湛阳刚从墨西哥边境回来,在家睡了一夜,第二天就登上了去往上海的飞机。降落在虹桥机场,正值上午十点,居然这个点钟还堵车,等他赶到大学门口,已经是中午时分了。
还是老K和邵三接的机,时隔数月,邵三又见了老大,激动得不行,看一路不够,赖在副驾驶上也想跟进校园一块看看,然而,不等时湛阳不准,老K就先把他拽下了车。
“有没有点眼色!”他低声呵斥,弯腰给老大开车门。
时湛阳却没有开车的意思,下车站直,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帮我把行李在酒店放好,等我明天带上老三,请弟兄们吃饭。”
邵三还是颇有些委屈,憋着嗓子道,“对了老大,弟兄们在这边也没个女人,都想……”
老K这就要急了,以往无论在哪儿,他们想快活可以,却从不敢把事情摆到明面上,因为时湛阳虽然没有管他们私生活的意思,却也非常反感这种活动。陪着生意伙伴去风月场所,谁都没见过他对哪个女人产生兴趣,她们娇若无骨地往他身上缠,他也会客客气气地推开,表情是冷的,好像闻见了什么怪味似的,一点也不像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
邵三如今这么一提,加上秦医生的任务毫无头绪,简直是自己找死,和那些口无遮拦的青头没个两样。老K正想收拾,却被时湛阳拦住锤人的手,“没问题啊,不过总要先聚起来吃顿饭,”他微笑道,心情似乎格外舒畅,“按摩之类的我就不去了,老三也不去,你们俩把人都带上,找个干净地方,注意分寸。”
老K一愣,邵三也是一愣,随即,两人笑逐颜开,殷殷地目送大哥走入校园的绿荫。
他们很少能看见自家老大正装之外的样子,如今这身T恤衫和运动长裤,虽然都是黑的,也没什么装饰,却还是把他显得格外年轻。五月初明媚春光中,他单肩背包,从从容容地融入行人中,落下颀长的影子,好比脱了那身沉甸甸的锋芒,也洗净了血腥气,和那些无忧无虑的大学生没个两样。
数来他也就是这个年纪,24岁的生日都没过,这么亮晃晃的一个年轻人,正常来说应该在干什么呢?无论是忙着打拼还是恋爱,至少回家都有口热饭在等着他吃。
老K心中猛地一酸,那感觉就好像自家小孩受了什么磨难。这种心酸,肯定是僭越了,可他也是真难受。
再看邵三,他倒还是一脸没心没肺。
邱十里住在哪,每天又有什么课,时湛阳都知道得很清楚。现在这个点钟,他应该刚刚吃完午餐,正在屋里休息。
时湛阳沿路找了栋教学楼,保安没拦,似乎真把他当成了学生。他去洗手间冲了两把脸上的汗,又整了整头发,越看镜子越觉得自己打扮得奇怪,可是,穿得跟个黑社会似的来大学校园晃荡似乎更奇怪,会被人误认成买保险的吧。
不管了,他想,其实还挺帅的。
给大一新生住的新建宿舍楼在校园最深处,路也修得东拐西拐,时湛阳在经历平生第一次问路之后,十分后悔没把这地方当成工作场地事先做好研究。给他指方向的女生热情得很,提出要带他走,他也就没拒绝,笑着连声道谢。毕竟自己绕肯定要费更多时间,错过了邱十里的午休就不好了。
“您……是哪里的学长?新来的老师?”女生一手抱着几本书,一手揪着短裙裙角,悄悄侧目看他,轻轻地问。
“我来找我弟弟。他在这里读书。”时湛阳简单道。
“这样啊,”女生笑了笑,垂下的短发遮住她的侧脸,“听您口音不像本地人。”
“嗯,所以才来探亲嘛,我弟弟过生日。”
说起邱十里,时湛阳的话就不少,走了长长一路,时不时说上两句,两人也不至于太过于尴尬。到了宿舍楼前,女生道:“男生宿舍我就不进去了,您按照房间号就能找到。”
“谢谢。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对了,能……能给我个联系方式吗?和您聊天非常开心。”
时湛阳递给她一张名片,又道了一遍谢,转身走了。女生看着他的背影发愣,往手里捏的纸片一瞧,全是英文,电话号码的确有一串,但显然不是手机,连国内的电话都不像,谁知道是哪个时区的。
宿舍楼里通风不错,格外清凉,时湛阳这回没费什么工夫,终于站在了邱十里房间门前。他把目光从刻着313的金属牌上挪开,没来得及多想,手就替他先敲了门。
开门的并不是邱十里,是个睡眼惺忪的高个男生,平头黑皮肤,小鼻子小眼,“找谁?”他打着哈欠问。
“邱十里在吗?”时湛阳觉得自己应该看起来还挺亲切的,他往屋里瞥,暗得要命,似乎没有别人。
“出去锻炼了吧,还是被老师叫去干活了,”男生又打了长长的一个哈欠,回身就往自己床上倒,“你要是有急事,进来等等也可以。”
时湛阳一眼就看见了邱十里的床,他想上去坐,可又不禁有点郁闷,总觉得自己的惊喜效果打了折扣。正要进屋,有人从身后撞了撞他,“劳驾。”硬邦邦的北方口音。
时湛阳给他让出门来,只见这人个子比刚才那位矮点,又大概比邱十里高上不少,穿着白背心黑短裤,手里端着个大红盆,装了几团洗好的衣服。
“找班长的。”高个男生道,说完好像就睡着了。
那人在阳台上“哦”了一声,火急火燎地晾好衣裳,在背心上抹了抹手,快步走到时湛阳跟前,“我带你去吧,刚才看见他过去了。那地方比较偏僻。”
“谢谢。”时湛阳又给他让出过道。总觉得这小子走路横冲直撞,气势汹汹,眼神也冷冰冰的没什么耐心,让他想起自家那位小小年纪就全身是刺的老幺。
两人一路沉默,走到楼外的阳光中,时湛阳忽然注意到,自己这位向导的下巴和颊侧还有一些不太明显的红痕,细看就密密麻麻的,路过几树败了多半的玉兰,他还不停打喷嚏。
“你是那个过敏的同学。”
那人哝着鼻子,领着时湛阳拐进楼后一条隐在灌木中的小道,“嗯,你是邱班长他哥吧。”
“他经常提起我?”
“天天提,我们都觉得你像他爹,或者女朋友,这两者中和一下。”
有人擦肩,和他们打招呼,似乎是同学,过敏小哥也点头问好,却露出比时湛阳还迷茫的神情,又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真不好意思,”他按着红红的鼻头和眼眶,解释道,“我关联性脸盲,记不住人脸。现在也没来得及把同学的声音认全。这南方的春天……也真是要我命。”
时湛阳把目光从路过的海棠林上移开,同情道:“戴口罩会好一些吧,我记得还有种喷雾。”
那人不应声,只是走在前面,把时湛阳领过最后一个拐角,然后就堵在窄窄的路口,大声叫道:“班长!”
远远地,邱十里的声音传了过来,“小英?老师找我吗?”
“不是,我走了,我得赶紧回去补作业,”这位“小英”踩着杂草,匆匆忙忙从时湛阳和乱树之间挤过去,片叶不沾身似的,“你们俩慢慢聊吧!”
拨开树杈,眼前的视野顿显开阔起来,时湛阳看到,一栋废弃的红砖老楼后面,是一座同样老旧的自行车棚,已经没有车停在这儿了,只有一个大沙袋垂在下面,看吊绳,似乎是固定在了横梁上。
而邱十里双腿紧紧盘着这沙袋,把自己挂在上面,正在收着腰腹,一下一下地带起整个上半身,用手肘去碰沙袋的上部,还得注意不让沙袋晃得太厉害。这种倒挂式变形仰卧起坐,时湛阳印象深刻,这是自己之前教给邱十里保持腰腹和腿部肌肉力量的。
见他走近,邱十里的动作渐渐慢了,停了,晃晃悠悠地气喘吁吁,汗水啪嗒啪嗒地滴在水泥砖上,头发也湿漉漉地倒垂着。
时湛阳就这样走到他身前,蹲下去,看着他倒放的脸蛋,和他四目相对。
邱十里一脸惊魂未定的表情。
“生日快乐,ナナ。”时湛阳忍着笑,抬手帮他揩去马上要流进眼眶的汗滴。
这一揩不要紧,邱十里忽然梦游似的一愣神,腿上松了紧,眼看就要掉下来,时湛阳眼疾手快地一扶才避免他脊柱着地。
“怎么样。”两手兜在邱十里腋下,把人往上搂了搂,时湛阳看着那副白腻腻的后颈问。
“……我屁股好疼。”邱十里难为情地揉了揉,往后一坐,直接倒在了他怀里。
第二十一章
说实在的,时湛阳也这么摔下来过,还是在柔软的草地上。确实挺疼。
但他也不好多问什么,只得老老实实地当他的人体坐垫,也没当上几秒,邱十里就自己站起来了。
背着流淌的树影和阳光,他说,“兄上,你吃午饭了吗?”
时湛阳怎么也没想到,见面正儿八经的第一句会是这个,“没有,”他也站起来,“ナナ要请我吃吗?”
“食堂过饭点了,”邱十里抓上他的手,露出腼腆的笑,“我给你做吧。我刚和小英学的。”
回去的路,邱十里绕了远,先带着时湛阳去了趟东校门旁边的小菜站,买了点青菜鸡蛋葱姜蒜,还有种时湛阳没见过的茶色豆腐干,接着,他们才朝宿舍去。
沿途人多,不太好牵手,可邱十里悄悄地往时湛阳身上挨,肩膀总是碰着他的大臂,时湛阳都感觉得到。垂眼看着自己小弟白里透红的颈根,简直比旁边白T恤的领口还要干净,他心情就更好了。
下午没课,其余两个室友都还在,一个照旧在酣睡,那位被唤作“小英”的则独自坐在阳台围栏上,也不知作业补完了没有,拿着本封面夸张的外文杂志在看,另一只手把汽水罐捏得吱吱作响。
见两人回来,他抬眼看了一下,随即把目光收了回去。
邱十里似乎对宿舍这种状态已经相当习惯,他把自己的椅子拉开,把时湛阳按着坐下,又从桌下的柜子里变戏法似的拿出电磁炉和小锅,还有一张尺寸袖珍的案板,摆在写字台上。时湛阳弯腰一看,桌下居然还有一个小冰箱,第一眼差点认成保险柜。
“老K他们给我送的,”邱十里小声道,把三颗鸡蛋以及一听豆奶拿出来放好,还有一个塑料袋筒,里面装着什么直挺挺的东西,“我去洗菜了。”他又说。
时湛阳看着他端着装菜的铁盆,轻手轻脚走出房间,又轻手轻脚把门关上,大概是不想吵醒同学。再拿起塑料袋看看,包装上醒目地写着两个大字:挂面。
大概是面条,一烫就会软吧。时湛阳想。华人超市里面有这种东西吗?他都多少年没逛了。
之后的十几分钟,时湛阳坐在一边,目睹了邱十里如何用杀人的匕首把青菜豆腐干依次切成小块,再把它们和炒鸡蛋混在一起煸炒调味,闻起来还挺诱人。他抄起一本大开本教材,给炒菜炒得满头大汗的小弟扇风。
邱十里显然十分受用,一脸开心的样子。面快要煮好的时候,呼呼大睡的室友闻香而起,凑过来嗅来嗅去,忽然问,“班长,有我的份吗?”
邱十里迅速把整盘菜码倒到面条上,“我哥一个人吃得完,你那么多零食,吃自己的去。”
室友哀嚎不已,作势就要再度滚回自己床上,时湛阳则接过那沉甸甸的一大碗,笑道:“真是不好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