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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很开心,不知道怎么告诉你,”邱十里吸了吸鼻子,“现在我说了。”

    时湛阳忽然有些怔愣,这是寻常的话,也是寻常的状况,他们以前也会动不动就玩闹着扭打在一起,你压我我压你,只不过现在是在床上。

    这床板硬得和地板也没什么区别啊。

    可他还在愣。

    可他愣的这当口,邱十里的眼角忽地绽开笑意,亮晶晶的,跳动着灯光,随后,两条白胳膊搭在时湛阳的黑西装上,环住了他的颈子,两瓣嘴唇靠近他的嘴唇,带着呼吸的热,轻轻地碰了一下。没有声响。

    时湛阳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吻。

    就这么一念之间,这个吻轻薄得转瞬即逝,毫不留痕,好比坠在黑夜尾端的一抹露水。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次被亲吻是什么时候了,可他现在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却是,倘若自己立刻起身,换个地方正襟危坐,邱十里就会感到受伤。

    他自己也确实跟中了迷魂咒似的,不怎么想就这样起来。

    果然邱十里在呆若木鸡之后就开始躲闪,好像自己把自己给吓到了,“……对不起!”他把圈抱时湛阳的手缩回去,身子也打了个挺,想从这副肩臂下钻出去,“我不应该这样,我知道的,你让我出来,哥你别不……”

    果然他也失败了,时湛阳就跟狮王收拾小狮子似的,把他摁住不让动弹,“别不什么?”

    “……别不理我。”邱十里又羞又急,都快哭了,他真怕时湛阳问出诸如“为什么亲我”之类的话来。

    却见时湛阳眼下翕动深深的阴影,他好像在思考什么,不露声色,眼神也是不皎不昧,“这件衬衫是我的吧。”

    “……我为了穿毛衣在里面,这边好冷,”邱十里扯出藏在领口里面的灰毛衫,像种徒劳的证明,“是你给我的,十五岁。”

    “十五岁生日。”

    “嗯。生日。”邱十里难为情地捂住眼睛。

    时湛阳就任他捂着,自己翻了个身。他在邱十里旁边躺下,天知道他现在有点找不着北,甚至手足无措,好像全世界都翻转了一遍,可他还是保有了沉稳的样子,“ナナ,”他捏了捏邱十里的耳朵,小小软软的一只,滚烫在手里,“你知道我不会不理你。”

    邱十里急急地喘着气,不说话。

    时湛阳还是没有看他,又道:“你也知道,如果这样能让你感觉到安全的话,我可以把我的衬衫都送给你。对你……我很难说出‘不许’这种话。”

    邱十里猛地坐起来,“那我以后可以再亲你吗?”

    时湛阳撞上那束目光,撞得他都开始屏息了。那目光里面有希冀,有鲁莽,有太多太多的年轻,却在这个瞬间,不含任何畏缩。

    “你才十六岁。”

    邱十里已经顾不上后悔了,这些话是自己涌到他嘴边的,有重物压在他头顶,逼他倾吐,“那以后呢?我长到十八岁呢?或者更大?”

    时湛阳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正当此时,手机震动的声响冒出来,显得格外扎耳。邱十里仿佛被人抽掉了半截筋骨,僵靠在床头,眼前一切都仿佛是不祥的预兆,他看着时湛阳捏着鼻梁,按下了接听。

    来电显示是管家。若不是怕家里出了什么急事,时湛阳并不会让这电话打断方才的谈话,更不会让它打断自己方才的思绪——某些东西一直存在,寄于心中安逸的某处,他才刚刚开始正视它们。

    那是于他,于邱十里,都极为重要的东西。

    管家却即刻就在听筒里给他的安逸地界当空放了一炮炸雷。

    “好,我知道了,家里您稳住,好。”时湛阳冷声道,收了手机翻身下床,拎上大衣就走。

    邱十里清楚地听到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动,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是不是自己错得太离谱了,只得慌慌张张地提上鞋,头脑发木地跟在他身后,下意识反手去摸刀柄。他不敢并肩走在自己大哥身侧,却见那人把脚步放慢了一点,没回头,但用手找到他的手腕,捏了一把。

    这是要他安心。

    邱十里还真就安下大半颗心来。

    楼梯下本就聚着几个人,见老大突然下来了,更多的人从各个房间涌出来,时湛阳站在他们中间,“老二呢?”他快速扫视过周身。

    时绎舟的声音从门廊传来,“大哥找我有事啊。”时湛阳回头,只见他把睡衣敞着,怀里搂着个金发碧眼的斯拉夫美人,歪歪斜斜地朝自己走来。而那美人光着脚,身上只裹了张毯子,看起来倒是懵懂淳朴,八成是附近村落的姑娘。

    “你看你在干什么。”时湛阳冰着嗓子。

    部下们让出条道来,时绎舟就在他跟前站定,“大哥和小弟在房间里干什么,”他细细眯起眼睛,目光玩味地在邱十里弥红的脸颊上挑动,“我就和我的美人在房间里干什么。”

    有那么一转念,时湛阳想把他打晕了埋雪地里,死就死了,可他忍了下去,也没有发火,“妈妈可能快不行了,”他专注地看着时绎舟,平静道,“所有事都放下,跟我回去。”

    时绎舟捋了捋那美人的头发,把她捋得一脸惊恐,“她想见我吗?她没有给我打电话呀。想必是给你打过了,大哥。”

    “怎么可能不想见你,”时湛阳上前两步,重重地拍了两下他的肩膀,“你是她养大的!她要我把你带回去!”

    时绎舟则一把将美人推开,任人撞在墙上,簪花委地般坐下。他也把时湛阳的手拨开,气喘吁吁地背过身子,“哈哈,”他冷笑,“这边的事情没办完,我就不回!”

    “你他妈办到猴年马月,你办个屁!赔钱就好了,赔钱,晚点我给他们再送一批,”时湛阳没了耐性,满脑子想的都是病床上衰弱的母亲,拽上他的后领就往外走,眼神示意邱十里跟上,“叫板之前好好想想自己会不会后悔。”

    “你放开我,”时绎舟大叫,“我不回,她死就自己死好了,你们回家尽你们的孝道,要我回去做什么!”

    时湛阳彻底捱不住了,反手就要抽他巴掌,却见冷光一闪,是时绎舟拔了刀,他竟真的拔了刀。但那刀光最终没有落在时湛阳的身上。一把锃亮的Hissatsu直刀,一拃长的刀刃,被邱十里直接握在了右手里。他的神情动作都如同拿着一把尺子,又或是一双竹筷,就那么平常地紧紧攥住,拗着所有的手劲。红得发黑的血浆却灌满他的指缝,蜿蜒在他洁白的手腕上,打湿了时湛阳送他的手表皮带。

    亦有血珠连串滴落,在地板上点染出声。

    这几秒里,时绎舟目眦欲裂地和他僵持,甚至,还怼着刀刃继续往前钻,划过更多的皮肤。

    邱十里并不吭声,也并不松手。

    周围的枪都举起来了,各自对着不同的头颅,千钧重量被吊在那条血线上。时湛阳仿佛被人兜头砸了一棒槌,他头一次知道,心脏是会疼得发抖的,但他还是迅速做出了反应。又闷又脆的一声,时绎舟被拧脱臼了,也被踹弯了腿,松开刀柄,他捂着腕关节跪下,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两人。邱十里也放开五指,脸上是茫然无措的神情,默默看着那柄染得鲜红的刀子,“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他的嘴唇已经被自己咬得完全失去了血色。

    老K正在等着时湛阳,时湛阳却没有下任何血拼的命令,“跟我过来的,给我流过血的,现在跟我走,”他把大衣给邱十里裹上,自己护在邱十里身后,头也不回道,“其他的,今天过后,只要再敢回时家一次,我杀了他。”

    第十二章

    时湛阳自己动手,给邱十里包扎得严严实实,之后,在那条林间颠簸的返程路上,他用力搂着他的肩膀。

    这车里不是没有别人,空调也熏得人鼻头发干,邱十里不好意思了,他推推时湛阳,“我不冷。”他小声说,时湛阳却把他圈得更紧,更没有让他脱下大衣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部下把热水烧好了,和压缩饼干一块递过来,时湛阳就让邱十里自己单手端着保温壶,再把饼干掰成小块,喂到他嘴里。

    邱十里臊得不行,生怕自己的嘴唇或者舌头稍一不留神,就碰到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可时湛阳偏偏还总是无心插柳似的,帮他刮掉嘴角的饼干渣,仿佛方才听时绎舟说了那种有关“兄弟”的闲话,他也完全不在乎。

    车里其他人,没有一个敢往他们这边看,枪支都是上膛的,突发情况好像随时会来,时湛阳也一句话都不说,半明半暗的日出前,旁人看不清他的神情,也看不出他的情绪。

    老K忽然打破沉默,“老大,飞机准备好了,八点半起飞。”

    “好,辛苦。”时湛阳道,“明天下午六点多到旧金山,对吗?”

    老K似乎费了点工夫算时差,“对的,应该不会管制。请您放心。”另一个部下抢先道。

    之后便又是长久的沉默,时湛阳把邱十里搂在怀里,眼睛却看着窗外的林地。树冠上方,树枝的夹缝中,有着如冰的天空,抹着稀薄而寒冷的灰蓝色,四周静谧无垠。

    时湛阳忽然累极了,无论是之前和军方的扯皮,之后和二弟的争执,还是此刻大洋彼岸陷入昏迷,困在ICU里倒数时间的母亲,都吊在天平同一侧,他要想保持平衡,就得拼命在另一侧使力。他当然累。

    他把邱十里受伤的手托在掌心里,有关那个吻,有关这场受伤,他或许应该说点什么,因为邱十里必定是比他还要不安的,他也不是不想说,但他就仿佛失了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此,当邱十里在耳边叫他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兄上,”邱十里道,“我的手没事。皮外伤。”

    再深一点就要缝针了。时湛阳想。“回家好好休息,练习都停下。”他被自己过于沙哑的嗓子惊了一下。

    邱十里点了点头,又道:“妈妈她……肯定会等到我们回去的。”说着,他放下水杯,从领口扯出自己的御守,蓝色的一小片,带着他胸口的体温,被放在时湛阳手里,“我许过愿了,奶奶一定会保佑我们的。”

    这枚御守,时湛阳听邱十里说过许多许多次,说是他奶奶生前留的,可以许三个愿望,百分之百灵。邱十里虽然搞不清楚这背后的神明究竟是谁,却对它的灵性深信不疑,遇到某些情况,他就会一本正经地去考虑要不要费一次机会许愿,还总和时湛阳一本正经地商量,最后得出并不值得的结论。

    此刻,时湛阳看到他明亮的眼,也看到他背后,遥远的地平线上,没有蹦出来的红日,却有日出时瑰艳的曦色。

    “是啊,一定会的。”时湛阳泛起笑,把御守塞回去,又把邱十里搂回来,“睡吧。机场还有好远。”他轻轻地说。

    邱十里很快就靠在他胸前睡着了。之后,在飞机上,在起飞时降落时,他也静静挨着他的大哥,闻见干燥的烟草味,还有淡薄的皮革调香水,睡得安恬。

    旧金山的秋意中还残存着暑热,夜暮时分,晚高峰也照旧把他们堵在路上。到医院时已经过了七点,邱夫人暂且从ICU转椅去了普通病房,不过隔壁几间都是空的,应该是和医院打好了商量清了场。

    时湛阳从门外隔着玻璃看,她陷在床被里,只露出一张灰白的脸,床边围了几个护士。

    父亲也在病房外守着,带着一群红耳钉,排成一队沿墙站得笔直,个个低着头,也个个面色凝重。

    “抓紧时间,多和她聊聊吧。”父亲站起来,平静道。他对二儿子的缺席似乎并无意外。

    “医生怎么说?”时湛阳问。

    “就是这两天的事,可能熬不过今晚。”

    说罢,父亲转身就要走了,那一众部下也跟着他,“您不再陪陪她吗?”时湛阳叫道。

    “该说的都说过了,”父亲没回头,“明天我会再来。你们兄弟俩……她都有话要说。”

    时湛阳看见父亲消失在拐角,紧接着,最后一个跟随的红耳钉也走没影了,时湛阳面对着黄油色的墙壁,扶着额头站了一会儿,嘱咐老K他们在外面守着邱十里,自己率先走进病房。

    护士把邱夫人扶起来,让她靠着枕头坐好,时湛阳站得离病床几步远,对她们点头致意,之后这房间里就只剩下母子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