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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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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十里立刻醒了,迷糊着揉眼,腿往被子里缩了缩,“兄上?”

    “睡吧,ナナ,已经三点了。”时湛阳拧灭床头灯,掀开一点被子,自己躺进去,他觉得自己阖上眼就能开始做梦。

    “我忘记做祷告了。”邱十里侧过身子,靠近了些。

    “主会原谅你的。”时湛阳其实已经很久没管睡前祈祷这茬事,连教堂他都很少再去,说实在的,他认为父亲当年把还是婴儿的自己带去受洗就是件极其可笑的事。

    他注定没法当一个合格的教徒。

    虽然当与不当,也都不是他自己的选择。

    “好吧,”邱十里声音低下去,旋即,又兴奋起来,“四年了!四年三个月。”

    “什么四年?”

    邱十里把脑袋靠在时湛阳肩上,“上次,我们两个一起睡觉,还是四年之前啊,二月份,过春节,在帐篷里。”

    时湛阳忍不住笑了,这事儿他都快没什么印象了,当时大概是突发奇想,大冷天的,他在庭院里扎了个帐篷非要在这里面守夜,邱十里当然要跟着往里挤。

    想不到现在醉醺醺的,他这个弟弟,还能把日子记得这么清楚。

    “我以为你会嫌我烦啊,”时湛阳笑道,“青春期不都喜欢一个人睡觉吗?”

    邱十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不知道,我有时候,喜欢,有时候又不,”他的呼吸急促了,挨在时湛阳肩侧的额头,也是若即若离的,“兄上,你……能不能抱一抱我?”

    时湛阳愣了一下,他琢磨着其中因果,忽然意识到,今天流了太多的血,人类的血,伴随着人类的惨叫。这是邱十里不曾见过的。

    某些切身的经历涌上时湛阳的心头,曾经的某一天,他可能也期盼过能被信任的长辈抱着睡上一宿,期盼有人在他耳边说,你是安全的,不是你的错。

    到底期盼过吗?不记得了。

    “抱歉啊,ナナ,”黑暗中,他抬手摸了摸邱十里半干的发顶,“今天是大哥没有准备好。”

    “不是的,你怎么又道歉,”邱十里很执着,把脸埋得很深,一字一句地问,“我是问,你能不能,抱着我睡?”

    时湛阳还是犹豫,这种犹豫让他自己都感到疑惑,但他最终还是张开手臂,侧过身子,用力抱了邱十里一下,之后就那么虚虚地圈着,让邱十里枕在自己大臂上,“不会做噩梦的,有哥哥在。”

    邱十里终于睡着了。

    他睡得并不老实,还是乱踢,后来一条腿搭在时湛阳大腿上面,像是找到了依托似的,这才安静了一点。时湛阳却早已睡意全无,他猜测,邱十里的确在做梦,他希望是好的,比如乘着热气球越过非洲草原,看到自己的倒影,看到奔腾的河流与角马。

    时湛阳试图通过想象梦境来给自己催眠,他想自己就是那个气球,正载着欢笑的小弟,往天上飘。但他很快就催眠不下去了,原因是,邱十里居然开始说梦话。

    只有一个内容,“兄上,兄——上——哥哥。”他断断续续地叫。叫得很急,很低,有几声甚至带着哝哝的哭腔。

    看来做的不是角马的好梦。

    时湛阳心里不怎么好受,他忽然烦透了这一切,几十公里外的那座本家,散落在几百公里外的那几个军工厂,还有几千公里外的那些无休无止的生意和算计。他开始可能是无辜的,但现在又是何其有罪,并且他正把这看似无奈的罪过扩散到另一片无辜上。

    “好了,好了。”时湛阳沉声道,把怀里那个抱得更紧了些,邱十里好像感觉得到,摸索着把双手环在他颈侧,整个人小小的,就这么缩在这个僵硬的怀抱之中。

    时湛阳下巴被什么蹭了一下,湿润的呼吸就打在上面,应该是鼻尖,而后,什么软软的东西落在时湛阳的颈侧,那是嘴唇,喉结下面,贴上来的那片皮肤……那是脸颊。

    邱十里不动弹了,停止了梦话。连呼吸都变得平缓。

    时湛阳却空白一片,他不是没有把人抱在怀里睡的经验,他也接触过女人的嘴唇,鲜红的,娇艳的,那些嘴唇一开一合,流出火辣赤裸的情话,他则笑着和她们接吻,拥抱,游刃有余地消磨难得清闲的时光,轻轻松松地谈情说爱。

    他的生活其实没多少空余精力用来恋爱,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大汗淋漓过,迷三道四过,但时湛阳只空白过这一次。

    只有这一次。

    为什么?

    因为自己弟弟的嘴唇?脸颊?拥抱中的颤抖?

    因为梦话?梦话里的脆弱?

    因为酒?

    还是因为……那种沉重的、直白的、全心全意的依赖?

    时湛阳认为自己不可理喻,他并不是什么英雄主义者,也无意探讨人性的若干面,他坚信人际关系越简单越好。此刻,他几乎是不知所措的,就这么坚持一动不动,等了大概半个多小时,邱十里看起来完全睡熟了,才极轻极慢地把他在枕上放好,自己缓缓抽身而出,去到浴室,打开水龙头。

    “老天……”时湛阳把冷水泼在脸上,泼了好几把,也不擦,盯着镜中滴水的自己。

    你是不是最近太闲,还是终于疯了。他默问这个眼底青黑,双目通红的男人。

    你疯可以,别带坏别人啊。他又警告。你的朋友,你的亲人,你刚刚十五岁的堂弟,你要伤害他吗?

    待到收拾好思绪,时湛阳认为自己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这才回到卧房。他没有再上床,随手找了条毯子,坐在沙发上,准备挨过这一夜。然而,当眼睛又适应了黑暗,他才发觉,邱十里居然已经靠着床头坐了起来。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从小的训练导致他们这种人已经很难睡得多沉,对风吹草动的敏感反而是必备品。时湛阳最清楚不过了。

    “吵醒你了?”他问。

    “明天我们去哪里玩?”邱十里反问。

    “去海滩吧,有一片白色的,很漂亮,”时湛阳干巴巴道,“或者我们开车去圣莫妮卡,可以路过沙漠。”

    “我想去看电影。吃披萨。”邱十里抱起双膝。

    “好。看两场吧,最近大片很多。”

    “看完电影,兄上会回家住吗?”

    “当然,”时湛阳笑了一下,“这么长时间不回家,妈妈已经想扒我的皮了吧。”

    “我是在想,”邱十里顿了顿,稍有迟缓地说,“你总是在外面待着,是不是在外面……又有了一个家。妈妈总说你立业太早,该成家了。”

    时湛阳在黑暗里看清一双眼睛,他望着它们,认真地说,“我是在工作。没有成家的打算,ナナ,你看爸爸现在的样子,不觉得拖家带口很麻烦吗?”

    邱十里花了几秒才把这话听明白,酒气还在上泛,他头很痛,思维乱糟糟的,却快活地笑起来,“那你就没有女朋友?还说,要给我介绍,大哥,你是工作狂吗,你好惨啊。”

    “有过。”时湛阳道。

    邱十里猛地怔了怔,才道,“可是,你没有带回家,给我们看过。”

    “哈哈,还没到这种地步嘛。”

    “那她……现在呢?”

    “死了。去世了。”

    邱十里惶然闭上嘴巴。

    时湛阳却突然有了倾诉的想法,他不想拿酒当借口,但他也确实无法解释,今夜他甚至是魂不附体的。

    “我没有和谁说过呢。”他垂眼笑了笑,“ナナ,你想听?”

    “……你说吧。”邱十里把被子往上扯了扯。

    “其实很简单,她是中国人,也是道上的,和我们有过合作,我到最后也不知道她本名是什么,年龄应该比我大吧,我当时二十岁,”时湛阳十分平静,“都太忙了,见面也不多,这段关系持续了不到一年,她死在俄罗斯,一个多月后我知道消息,所以就断了。”

    “你很伤心。”邱十里用力把指甲掐入虎口。他努力回想时湛阳在二十岁左右的消沉期,可是没想起任何迹象。

    “还好吧,”时湛阳回忆道,“不过,后来我又知道,她骗过我很多,也暗算过不少,那个时候我比较伤心,只能怪我自己太蠢,和死人也不能计较什么,所以忘了就好,恋爱只是生活中太小的一部分。”

    他显得十分无情,仿佛在剖析一场简单的欺诈,邱十里心中升出一股悲哀,可同时,也有一股狂喜,的确,和死人不能计较什么,他方才刹那之间对那女人产生的怪异感觉也消散了。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他举手起誓。

    时湛阳一愣,倏然由衷地笑了,“好。这是我们两个的秘密。”

    “嗯!”邱十里猛点头,“兄上,你躺回来睡。”他自觉让出半边床铺。

    时湛阳头皮有点发紧,说实在的,他觉得自己坐着会睡得更放松,可他又不能跟邱十里解释什么,“抱着睡很热啊。”他坐上床沿。

    “那就不抱了。我保证不乱动。”为了表决心,邱十里往边上继续挪。

    时湛阳有点怕他头昏脑涨滚到床底下去,于是立刻上床躺好,拿出一点兄长的威严来,“行了,乖乖睡觉。”

    “晚安。”邱十里认真闭上眼。

    后来的那一夜,他的确遵守了承诺,没有再乱踢乱滚,时湛阳也看不出他到底睡没睡着。等自己的困意袭来,时湛阳目光扫过窗帘,隐隐的青光已经透了进来,天快亮了。

    第八章

    小七是一只让人捉摸不定的猫。

    高兴的时候,它会和任何温顺懒散的宠物猫一样,窝在邱十里腿上打瞌睡,睡一会儿,就打个滚,像个热乎乎的小手炉。邱十里有时还得放下书本捞它一把,免得它真滚下去。

    不高兴的时候,它又净喜欢干些让人没辙的事,譬如爬树。也不知道它是从哪扇窗户溜出去的,二十几米高的老橡树,邱十里爬上去追,它就继续往上,栖在邱十里过不去的细细的新枝杈上,黑漆漆的毛发隐入深碧色的阴影,舔抓眯眼,和邱十里僵持许久,一脸傲视群雄的神情。

    最后还得时湛阳在下面哄,“ナナ,你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