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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上,”邱十里靠近,蹲下,头皮发麻地说,“我刚才扎漏了他的脾脏,可能还有肝。”

    时湛阳从这人身上下来,照着腰腹摸了一把,看着沾了满手的浓稠血迹,他的声音却柔软下来,“ナナ,他的脾脏已经裂开了,还有大概十分钟,他就会失血过多死亡。”

    邱十里一愣,“抱歉,我擅自带了刀子……”

    时湛阳摇摇头,“你保护了你自己,或许还保护了我,做得还可以啦,足够干脆利索。”他走了两步,麻利地把奄奄一息的那位扶起来,自己蹲在他背后,双臂缠上他的颈子,一个死扣。

    邱十里听到骨头断裂的声响。

    这人脖子直接被扭断了。

    时湛阳显得很轻松,站起身子,活动着筋骨,“长痛不如短痛。”

    邱十里没有上当,也站起来,扬脸看着自己的大哥,看他雪白前襟上红得发黑的血迹,“你要亲手杀了他。”

    时湛阳顿了一下,“我身上不多这一条命,”他目光很深,把月色都沉入那黑色的瞳仁了,他平静地看着邱十里,“ナナ,你才十五岁,在过生日的这一天,你应该是干干净净的。”

    闻言,各种想法在邱十里脑海中冲涌,其中最多的,不是脊柱断裂声带来的恐惧,不是浓重血腥味带来的恶心,是心口的一种疼。他在这种家庭长大,他早早地就下定了保护大哥,回报大哥的决心,他每天都在给自己鼓入勇气和充分的理由,任何冲击都不足以动摇他的决定。

    可他心疼是因为,时湛阳对生死表现出的这种满不在乎,并不是生来就有的,或者说,并不是真的。

    邱十里坚信,时湛阳是个十分善良的人。

    多少年前,第一次杀人后回来的中午,邱十里看到自己的大哥已经戴上银色的耳钉,如往常般得体地和父母问好,得体地用餐,得体地走下餐桌,然后把自己锁紧卧室。

    隔着墙壁,邱十里听到他在哭泣,在怒吼,在呕吐。

    如今想起来,邱十里甚至都想哭了。

    “兄上,”他靠得更近了些,“我真后悔,我刚才没有割断他的脖子!”

    时湛阳柔柔地笑了,“别说大话。吓到你的话,我们今晚先回家。我刚才……确实有够恐怖的。明早别不理我啊,我会伤心的。”

    “不是的,不是的,”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被吓到,更不会不理他,邱十里紧紧抱住时湛阳,把脸用力埋在他胸前,沾上黏黏的血,他也不在乎,“这件事早晚都要来,挡不住,也不用挡,杀人是我自己选择的,就像刚才替我杀人是你的选择一样。你不要把我当小孩子了。”

    时湛阳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似乎有点惊讶,又似乎,他是狂悲又狂喜的,手掌和邱十里的后脑勺隔了一指远,他最终还是覆上去,摸到软软的发丝,以及温热的头皮。

    他身上的力气忽然就松懈下来,就好比空乏一身武功,最后在半夜醉倒在某位姑娘闺房高窗下的亡命之徒,即便一身血迹,即便有人追杀,他在那一刻,只想闭上眼睛。

    “……谢谢你,”他哑声道,“谢谢你ナナ。”

    邱十里在他胸口拱了拱,好像听到了心跳,他闷闷地说,“我的生日过得很开心,所以你也要开心。”

    “哈哈,好,我听寿星的。”时湛阳轻轻捏了捏他的后颈,比刚才提着他领子把他丢开时要温柔一万倍。

    不过这温情却没能持续太久,很快,几个红耳钉赶过来了,时湛阳把邱十里放开,恢复了老大的威严,朝为首的光头胖子吩咐道,“把这位的右手砍整齐点,送还给江口雀先生,配张好看的问候卡片吧。剩下的处理干净,看看他注射枪里装的是什么成分。”

    “明白!”那光头微微弓身,答应道。

    “其他人跟我回去,我们花点时间,把账好好算一算!”

    说罢,他转身就走,众人疾步跟上,在这一巷腥气中,在这蓝色月光下,他们往回走去。邱十里则脱下身上的外套,不由分说给时湛阳披回去,“还给你,”他有些气哄哄的,踮脚凑近时湛阳耳边,“Ms. Alva是谁啊,为什么名片上还有唇印?”

    时湛阳摸向侧面的口袋,果然空了,那其实只是个生意伙伴,所谓的唇印,也是彩印上去的设计而已,毕竟那位Alva小姐的确热衷于对任何人展示自己的性感。时湛阳紧绷的神经却忽然放松了不少,为小弟这一脸别别扭扭的神情,他笑起来,又开始逗人玩,“我记得她长得不错,介绍给ナナ当女友?”

    邱十里果然瞪圆了眼睛,随即便扭脸不搭理他了。

    第六章

    他们真的捡到一只小猫。

    就在回去的路上,方才邱十里跳出去的窗子附近,一只小黑猫缩在墙角,双眼被冷月莹莹地照着,闪出锃亮的光。

    邱十里一眼就看到了它。

    “嘿,刚才就是你在叫?”他轻声问,跑过去扶膝蹲着,那猫也不躲,反而打个哈欠,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他探过去的手指。

    指尖有半干的血,邱十里把手缩了回去。

    倒是时湛阳即刻在他身侧蹲下,捏着那猫的后颈,把它提溜在邱十里面前,“想养?”

    跟在后面的部下也都站定,七八个大男人在邱十里身后围了一圈,而邱十里则上下仔细打量这小东西。在时湛阳手中,它极其细微地哆嗦,一动也不敢乱动。

    其实,湾区的本家里面养了一群大狗,算上平时练手的山羊、用来产奶的奶牛,以及庄园林地里的鸟类和鼬类,邱十里接触过的活物并不太少,但他很少看见和这只小猫类似的生物,这么弱小,却又这么玲珑。

    看起来刚断奶的样子,没有母猫照顾,显出孱弱和营养不良,还不如一条手臂长,猫眼拿手电筒一照,却是琥珀色,漂亮得像是假的。它一身皮毛都漆黑柔软,四只小爪子虽然脏,倒也还能显出白色,此刻正把指缝打开,把指甲尖儿亮出来,正如它嘴上哈着气,龇着奶牙,是防卫的状态。

    “母亲那边……会让我养吗?”邱十里轻轻跟这战战兢兢的小家伙握手。

    “ナナ,我只想知道,你喜欢它吗?”时湛阳这样问道,把猫咪拎到邱十里身前,几乎要贴上了,他忽然松开了五指。

    邱十里立刻接住,他把炸毛的猫抱在怀里,扬脸看着时湛阳,“喜欢。我不想让它一个在外面等死。”

    时湛阳脸上浮起笑意,“邵三,”他招呼身后的一个马仔,“今晚带它洗澡打疫苗,剪剪指甲,把东西都买好,就和夫人说是我想养的,明天我们回去,要看到这只小猫在新家安顿妥当的样子。”

    那位邵三立刻应下了,邱十里却不愿把猫递给他,“我再摸一会。”他少有地任性了一把,就跟抱着什么稀世宝贝似的,快步走到前面去,谁也抢不了他的。他在裤子上抹了抹手上的黏血,轻轻刮挠起那颗小巧的后脑勺上柔软的细毛,一颗小小的心脏,跳在他怀里,跳出舒适的呼噜声。

    时湛阳也不恼,一手抽烟,一手插起裤兜,正如每一个爱心泛滥的大哥一样,漫不经心地走在后面,眯着眼,翘着唇,看着前方背影,一脸要把小弟惯坏的表情。

    众部下便也心照不宣地笑了,垂头在后面,默默地跟。

    “我想叫它小七。”邱十里忽然回头,神采奕奕道。

    “啊?可是ナナ也可以译成小七——”时湛阳道。

    “不会混的,因为……只有兄上叫我ナナ,发音也不一样,”邱十里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转回身去快走,“其他人都叫我的中文名字,还有直接叫我的姓氏的。”

    时湛阳似乎觉得有理,点了点头,“那就听ナナ的咯。”他高声道,心想,自己十五岁的时候捡到了一个小七,自己的小七在十五岁时,又捡到一个小七,倒也是种缘分。这种想法处处透着蠢笨无聊,他却并不想放下,反而越想越有趣,“小七是公猫还是母猫?”他又忆起当年自己弟妹不分的乌龙,不经意问。

    “……不知道!”

    “摸一把就知道了。”时湛阳当真只是好奇而已,而且据说未绝育的公猫喜欢随地小便,他比较在意自己家里羊毛地毯的安危。

    “……我不会摸!”邱十里则走得愈发飞快,俨然要携猫逃跑。

    然而,刚一绕过院墙,来到居酒屋大门口,那猫咪最终还是被时湛阳抢了去,他比方才温柔体贴了不少,也没去摸它的公母,只是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到邵三怀里,罢了就揽着邱十里往院里走,“毕竟没有免疫过,还受了惊吓,小心它挠你。”

    “喔。”邱十里倒是被揽乖了,老老实实地跟着他的步子。

    时湛阳忽然转了话题,“ナナ,一会进到屋里,我要做一些比较凶的事情,必须今晚做完,”他咬着烟嘴深吸两口,又长长地呼出口气,“你如果不想看,就叫邵三他们带你去隔壁屋看电视,这几位都是很安全的人,你想先睡觉也可以,办完事我去找你。”

    时湛阳叮嘱完毕,就在和室门口处把邱十里撂下,自己坐回了方才饮酒的矮几,清酒和杯盘已被撤下,换上了温热的茶,“人都来齐了?”他淡淡地抬起眼。

    事先被他交代镇场的板寸中年叫做老K,是个相当靠谱的忠仆,时湛阳一个眼神,他就懂得要做什么。此时,他一扬手,除去在酒桌旁正襟危坐的众人之外,在外看守的也进了屋,确切地说,是被押了进来。

    房门立刻阖上,发出稳重的声响,时湛阳看见邱十里还是没走,就那么站在最后,明明挨着墙,却不往上靠,和家里那位老大不小却从无正形的二弟完全不同,始终腰身笔挺。

    时湛阳有点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确定,关于他接下来要在这个孩子面前做的事。他迅速把目光从邱十里身上挪开,想再点雪茄的手也放下了,有小弟在的室内场合,他要求自己尽量少制造一些二手烟。

    “少主,都来齐了!”老K正坐,颔首道。

    “好。”时湛阳点点头,扫过每一张脸,“我记得,昨天我说过,我家小弟要过生日,这地方要清场。”他尤其盯着在外看守的那十来位,与在屋里介绍给邱十里的那些元老不同,他们虽也戴着红色耳钉,但是浅红色,他们在时家看来并不是完全值得信任,“清场的意思,诸位应该都明白吧?我不记得有人问过我说不懂。”

    没有人吱声。

    时湛阳又问了一遍,“明不明白!”

    “明白!”这回倒是异口同声了。

    “好。”时湛阳点点头,喝了口茶,脸上忽然现出一种失望至极的神情,方才跟去收拾现场的马仔已经把几只证物袋递上来了,他拆开一个,拎出一把注射枪来,“哈哈,我真是没想到啊,有人认识它吗?”

    死寂一片。

    时湛阳撂下枪杆,又拆开一个袋子,一部卫星电话被他不高不低地举在手里,“这个呢?加过密,有人知道怎么解开密码,用它和下家通话吗?”

    老K率先道:“少主,我不知道。”

    众人受了引领,纷纷又把身子坐直了些,“不知道”的回答层层叠叠响起来。

    “喂,都多大人了,还七嘴八舌的,”时湛阳忽然笑了,不紧不慢地摆弄着手里的机器,“可我好像大概知道?江口组很厉害,有一套自己的密码系统,幸好有组员证的号码,对应着随便算一算,还蛮好猜的,”他的口气好比小学老师般富有耐心,“哎呀,我猜对了。”

    他呷了口那杯狭山茶,一个数字接一个数字地按起密码,卫星电话解锁,尾部红灯亮起。

    “我现在可以和下家好好聊一聊,这位江口组的新任干部——久贺先生到底给出了什么天大的好处,让你这样大胆,在我家弟生日上撒野,”时湛阳淡淡道,“或者是真的太笨蛋?怎么连看门的工作做不好,反而把野狗都放到自己家门里了!”

    老K适时道:“现在站出来,当面和少主解释,从轻处理,被少主揪出来——”

    “哎,老K,不要从轻,”时湛阳摆摆手,“对小偷,对叛徒,都没有从轻这一说。”他把这部电话从里到外翻了个遍,只找到两个号码终端,一个定位在日本,一个定位在旧金山。

    他拨通了旧金山的那个,不出所料,无人接听,下面也没有响动,看来江口组埋在这里的人还没有蠢到那种地步。

    “衣服都脱了。”时湛阳简单道,把持续拨号的电话放在几案上。

    老K深知这里面的意思,事实上他经历过多次这种局面,脱衣服倒是次要,关键是搜身,现在谁如果不脱,或是直接夺门而逃,会被时家追杀一辈子。他带头把上下都脱干净,只留内裤和袜子,又把所有口袋里的东西全都翻出来,依次摆在面前的地板上,衣物也叠得平平整整,薄薄贴在地面上,不留任何藏东西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