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终于不是黑人黑户了
越华路国民政大楼一楼西侧,就是龚副局的党部二局局办公室,室内简洁宽敞,高大的西式落地窗将室外的阳光透入,使人感到几许。
“毅,你过来。”
坐在宽大办公桌后面的龚副局扬起头,很自然地轻掠几缕自然下垂的秀发,光洁的前额更显润泽:“坐,你得填写一下这张表格,尽可能详细一些。”
安毅坐在桌前的会客椅上,看了看桌面上的文房四宝,指指青瓷笔筒:“能不能借我支钢笔?”
龚副局微微一笑,拿起笔递给安毅:“没想到毅是个新青年呢,你们在商行工作的很多人大都习惯用钢笔,携带方便,书写速度也快很多,给!”
安毅诚实地笑了笑:“可能我是个例外,我的笔字写不好,还在练习之中。”
龚副局蛾眉微,含笑看着安毅在表格上用心填写,她的目光温和如,透出丝丝关怀之情,直秀美的鼻子下的姣美双微微闭合,嘴角微微上带着几许笑意,微微的漂亮下巴洁白如,整个人显得端庄秀丽温婉娴静。如果不是挽着型的高发髻,谁也不会相信这是个年已三十一岁的人,更不会相信这位修美的年轻子,会是国民党党部机要局的副局。
她的目光从安毅的笔尖转到他修的手指,再从手指转向他净整齐的深蓝青年装,最后在安毅的鼻尖和眼眉之间停驻。她从未见过神韵如此奇特的伙子,紧闭的双线条柔和但又非常明朗,高的鼻子端端正正,略的下巴中间下部有条轻微的竖形轻纹,轮廓清晰,隐隐透出一坚毅执着之气,特别是安毅那双专注的眼睛,从第一眼看到就令她生出一种愉悦感,很少有哪个男人着如此秀气的睫,可是配上一对浓淡相宜微微上的眉之后,如此清秀的眉目竟然毫无柔弱之感,反而透出一英气和活力。这一切,与安毅拔的身躯和以及略微低沉的温和嗓音结合在一起,竟然让这位外表端庄温雅,内心执着坚毅的奇子感到无比切甚至有点痛,就像看着自己的xx一样,在此之前,她只是从言情作品中了解到如此复杂如此奇异的,这种奇妙的突然出现在自己身上,让她感到微微惊讶,也有点惘凌。
“给,烦你了。”
安毅拧上笔帽,将表格礼貌地推移到龚副局面前。
龚副局眼里有些慌,但很快恢复平静,什出芊芊素手拿起表格含笑察看,引入眼帘的端正工整犹如印刷般的字体令她大为惊讶:“太漂亮了!毅,你糊是不是?这样一手好字还把自己说得那么不堪,我还真以为你从来没上过学呢,我看x,就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也写不出如此工整漂亮的仿宋正体字。”
安毅不好意思地解释:“其实这与我的职业有关,做学徒开始就在师傅指导下看零配件的设计图,熟练之后师傅手把手地教,慢慢学制图书写加工程序,从一开始严格的师傅就要求按照正规的格式写,一点儿也不能马虎,久而久之变了习惯。笔字我就了,老道说我的笔字就像啃过的骨头,没有。”
龚副局抿嘴一笑:“真有趣,哪有这么形容的?你说的老道是谁?不会是道观里的吧?”
“不不!那是我的一个者,我刚到广州就病倒了,人事不省,是他和另一个名叫罗绍冬的兄弟把我治好的,者名字叫劳守道,在南堤大马路鸿发丝绸商行边上的巷口摆摊算命,平时我都叫他老道。”安毅详细解释。
龚副局点点头,其实一个半月来她为了找到安毅,让下属做过深入了解,很清楚那个老道的现状,也认识在广州省民政局制衣厂做办事员的冬子,前段时间为了制作大幅党旗她去过那个制衣厂,在下属的提醒下不动声地观察过老实勤恳的冬子,颇有点印象,但她没有点破,而是站起来探出身子指着表格上籍贯那一行柔声问道:“毅,这‘四川都江堰’不规范,都江堰是个堤坝不是地名,应该是四川灌县才对,还有直系属这一栏,你父安世平写对了,母为何不写上?”
“哦?这……我糊涂了。”
安毅连忙拿起笔拧开笔帽,一阵微风吹来,一缕秀发轻到安毅高高的鼻尖上,一阵如兰的幽香钻进鼻子浸入他心肺,让他感到一阵眩晕难以集中神,那几根纤纤秀发再次起,发梢恰好钻进他的鼻子,刺之下安毅不争气地打响个“哈嗤”,把龚副局吓了一跳,看到安毅手中的笔掉到桌面上她才意识到刚才的尴尬,俏脸微红立刻捡起笔:“你说吧,我你填。”
安毅按住的情怀:“龚副局,我……我没有母,我是……是我父从一诊所外面的垃圾边上捡回去的,所以……”
龚副局一惊,看着安毅眼中隐隐的伤痛心里很难过:“原来这样……明白了,给你改改吧。”
龚副局用钢笔修改籍贯,又在xiamian两栏添上几十个字,站起来走出口:“毅你坐会,我一会就你办好,口渴了自己添,想喝茶矮柜上有一罐西湖龙井,别客气x!”
安毅没有添也没泡茶,而是默默打量这间古朴明朗的办公室,孙中山笔书写的“天下为公”字幅挂在正中洁白的墙上,左边的一溜书柜装满了书籍,有几本还是外文书籍。右边的一溜铁皮柜整齐摆放全都紧闭着,两盆茂盛茁的万年青点缀在西式皮沙发背后和墙角的红木架子上,整个空间显得雅致简朴不失活力,根本没有办公室的半点脂粉味。
喝下口白开放下茶杯,安毅的目光再次转到办公桌上,晃眼看到左侧的一个六吋红木相框顿时来了兴趣,他心地拿过相框细细观看,一个戴着无边眼镜,身穿三件深西服的男子侧身黑白照让安毅颇为惊讶,他发现照片中这个笑容真挚文雅俊朗的人竟然和自己有几分相似,感到很不可思议。再细细一看下角的一行字,安毅立刻知道照片中男人的名字和身份:妻留念,明扬,一九一三年于旧金山。
外传来龚副局的脚步声,安毅连忙把相框放回原处,端起茶杯胡喝一口。
龚副局已经看到安毅的举动,她不动声回到座位上,将一个牛皮信封放到安毅面前:“办好了,今后你就不用为身份发愁了。”
安毅拿起信封打开:“这么快?不用去警局户籍科吗?”
“特事特办,好好看看吧,要保存好,补办很烦。”龚副局情不自禁扫了一眼丈夫的遗像,端起茶杯去添。
安毅拿出印刷糙的纸片细细观看,发现自己的住址变了“泰昌”商行后面的巷地址,是商行后院的仓库,籍贯西川灌县这些都一一罗列清楚,发证机关正好是南堤分局。安毅感地致谢:“谢谢龚副局,我终于告别黑人黑户的日子了。”
龚副局听得有趣呵呵一笑:“听你说话很有意思,总是令人感到意外又新颖的,尽管你说自己没读过书,可还是不相信,你这伙一定有很多事瞒着我……算了,由得你吧。”
“,南堤分局是不是李铁奎大哥所在的分局?”安毅不愿多说自己。
龚副局回到座位上:“正是,你那李大哥是个非常了不起的神枪手,黑夜中抬手一枪就能打灭五十米外香头的本事没有几个人拥有,虽然他出身于川蜀的袍哥会,但是很早就追随四川的几个同盟会元老担任卫,后来因内部的分裂他选择留在广州。上次码头上的事情之后我了解过他,觉得是个人才想把他调到我们党部来,可吴铁城局不愿放人,说广州城治安需要增加警力,你那李大哥是个难得的击教官,如今被调到东校场的军警训练营,正式升任警了,中尉军衔。”
安毅点点头:“怪不得我说时间没看到他了。”
说完这话,安毅就没吱声了,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犹豫片刻就想告辞,却鬼使神差地望向那个相框:“刚才你不在,我看了照片,照片上的人很英俊很随和,像是个留洋的教授……”
龚副局看了照片一眼,转向安毅:“这是我丈夫李明扬,清政最后一批公派留学生,学机械的。他的乡在浙江绍兴,和那个英雄秋瑾很近,也是孙先生同盟会的早期员,回国后致力于xx事业,在浙江发展了很多xx者,孙先生很器重他,多次调他到身边他总是说自己还需要多实践。十年前,就在我们结婚后的第二个月,他被北洋政杀害了……”
安毅大惊:“对不起!对不起龚副局,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
“没事。”
龚副局装作开屉偷偷擦去溢出的泪,好一会儿才拿出一支崭新的德国产黑钢笔,站起来时已经笑颜如初:“来,毅,你的字写得那么好,没什么给你就送你支笔吧,这是上次德国xx送给我们党部的,质量很好,听说笔尖是真金做的还镶了颗细细的钻石,非常耐磨,我已经有一支了,这支你拿去吧。”
“不不!我不能要,能得到身份证我已经不知如何感谢你了……”
“听话!过来!”
龚副局上前一步将钢笔xx进安毅的上衣兜:“这样好看多了,青年装得配上支钢笔才齐全,显得儒雅一些。”
安毅只能感地接受,灵机一动就想到报答的方式:“龚副局可能不知道,我原来有支钢笔一支xx在上衣兜上,有一天店里的说我像大学生,我动之下就把会计九叔的钢笔借来xx上去,特意走出商行看看路人有何反应?结果路过的一位省立师范的生看到我xx两支笔满眼崇敬,问我是哪个学校的教授,可把我高兴坏了!我立马跑回后院向欧总管借来他的钢笔xx上,心想三支钢笔x,这回别人见了还不得称呼我为大文豪?于是xx上三支钢笔又出去站在大马路上,马上引来路过的一群年轻学生围上来,当时场面非常隆重的,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
龚副局觉得非常有意思,眼里笑意盈盈闪闪发亮。
安毅颇为夸张地叹了口气:“男男热情地围上来,纷纷拿出自己的笔向我递来,看到这样的感人情景我自豪x!觉得大把我看什么大名人了,都想要我签字留念,我立刻大声吩咐:一个一个来不着急。结果大把真心话话说出来之后我惊呆了,他们说:师傅,我的钢笔坏了给我修修吧!你看,大把我当修钢笔的了。”
龚局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越想就越觉得好笑,最后笑得住肚子弯下腰差点儿倒下,勉强扶住桌子边笑得眼泪都流下了,安毅真怕她岔气吓得紧紧站到她身边以防万一。
好一会儿,笑得枝招展云鬓摇曳的龚美人艰难地喘着气,一面咳嗽一面直起腰来,的左手紧紧住笑疼的平坦腹部,右手情不自禁握起粉拳砸向安毅:“你这坏蛋……你要笑死x……呵呵……笑死我了……你这坏伙,没想到你外表老老实实的,肚子里藏着这么多鬼怪……看我不收拾你……”
安毅乐呵呵地受了几拳:“我悔过、我悔过!”
“噗……你悔什么x?油嘴滑舌的……”
龚副局终于平静下来,秀眼清亮,妩媚含笑地望着安毅:“这么多年来,从没有像今天这么开心过,毅,谢谢你了。”
“不不……那个……时间不早了,龚副局公务繁忙,我就先告辞了。谢谢你,谢谢!”安毅礼貌地鞠了个躬。
龚副局急忙叫住他,从桌面的木盒里拿出张名片递给他:“毅,你孤零零一个人远在异乡无无故的不容易,以后有什么事情需要的,尽管来找。还有,咱们都是老熟人了,别那么生分,以后x,你就叫我吧。”
“这怎么可以?,我一个商行伙计……不合适,哈哈!非常感谢你龚副局,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对我的助。你忙吧,我看口有人站着,估计等你的,我……告辞了!”安毅说完再次鞠躬,转过身大步离去,不敢再看一眼龚美人眼里的难过和期待。
年近五十的钟阿姨拿着一叠文件进来,看到龚美人失落的眼神,微微一笑:“闺,我从未听你笑得这么畅快这么朗,有什么趣事说给我听听。”
龚美人接过文件回到座位上,请钟阿姨坐下无奈地说道:“刚才离开的那个伙子,就是上次我对你说的安毅,这伙不简单x,拥有一身的机械知识,还有熟练的驾驶技术,却从不炫耀,我们的老朋友欧耀庭先生很器重他,每个月都给他丰厚的收入,这伙却穿着朴素毫不张扬,刚开始我以为他穷怕了不肯钱,谁知他却毫不犹豫地拿出半个月工钱,招待他那在黄埔读书的苦兄弟。刚才我给他办个身份证明,他感得就给我说个钢笔的笑话,把我乐得无法自制,但是我让他叫声他都不愿意,虽然他脸上笑容谦逊,可我从眼睛里似乎看到一种的戒备,唉!估计是他已经知道我这党部二局是什么的了,心里有顾忌不愿接近。”
钟阿姨扶了扶老镜:“这么聪明?才多大x?记得你说他刚满十八进十九,哪儿来的这副心机?我看你是多虑了,也许人年轻面子薄吧?”
“不,钟阿姨,我预感到这子绝不简单,十八岁的人没几个有他如此从容老,也没有他那敏捷的思维和临机反应,我不知道他肚子里装着多少的东西,但我可以肯定他一定受过良好的教育,如果不是正规的教育就是跟随过名师,否则哪有这样的教养和智力?我一定得好好挖掘,如果能把他招进我们机要局的话,只需几年锻炼定能独当一面,人才难得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