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春归第14部分阅读
最省事的,并无同自己争逐之心。心上压着的一块大石这才落了地,谦逊了几句,谢过王夫人设想周全。
但送走王夫人,独处之时又不免细思:虽然李纨并没这念头,但王夫人手底原本得用的那一班嫂子们却皆是早瞪大了眼儿,伸长了脖子,专等好食伸头来啄。若是别个也就罢了,这些人却皆因从前削了她们的权柄,彼此早积下冷来。平常尚是无碍,然自家忙着安胎,照看不到的这些时日,这些人定然要蜂拥着上来,设着法儿来使坏。因有这层顾虑,凤姐便不得不再想个保周全的法子。
思寻许久,因想到自搬来正府中后,只因贾政是个不耐俗务的,偏生府中有些事又少不得爷们儿来做。虽有清客门生们帮手,到底有些事不好交由外人。因见有了贾琏,办事还算得力,近来贾政也渐渐地交些事务与他去办了。想到这一层上,凤姐立时便有了主意。遂先同贾琏议定了,又找平儿来,教了一番话,令她去告诉王夫人。
半晌回来,平儿说道:“太太说,她往日瞧着二爷也很好。既是奶奶愿不辞辛苦,那再好不过。只嘱咐奶奶莫失了调养,操劳坏了身子才是。”
凤姐笑道:“不过是着你们二爷照看下外头管家大爷,里头由你往大嫂子面前帮衬着。若遇棘手的事情,过来问我一声,并不累着什么。”
贾琏在旁坐着,因笑道:“你也莫太操心了。需知管家的嫂子们虽皆听你的,但也听家里人的。只消掌住了他们的当家人,屋里的自然翻不起什么浪来。你也无需太过用心了,仔细保养要紧。”
凤姐正为自己想到一个两全的主意悄悄儿得意,闻言将细眉一挑,说道:“二爷这话说得很对呢。却不知二爷这个当家人,若少了我这灰头土面的屋里人,可还能光光鲜鲜站到众人面前去?”
听她如此一说,贾琏呵呵笑了两声,正不知如何接口,便听平儿笑道:“正是二爷也愁着这一层,故才细细嘱咐奶奶仔细保养着,日后才好倚靠呢。”
凤姐瞅了平儿一眼,方要再说,贾琏已笑着起身,向她作了一揖:“多谢琏二奶奶提携,晚生在此谢过。另有一单谢礼要悄悄送与二奶奶晓得,还请屏退左右。”
这原是他夫妻二人的私房话儿,凤姐早是听惯了的。若在往常听到这话,平儿等皆早识趣的走了。今日凤姐却喝住要走的人:“回来!”又向贾琏说道,“你忘了我现在是两个人的身子?”
责琏“嗳哟”一声,一副猛然省起的模样儿,遂丢开此话不提。然神情间已带了些异样,稍又坐了一坐,便说有事,匆匆走了。连平儿特特新沏的茶也未品上一口。
见他走得急,凤姐面上也不自在起来。便说要歇个觉,命人皆去外头看着,不许进来搅拢。自家独个儿留在屋中,却总不曾睡着。一个念头在心中翻来覆去,滚了几遭,却总带了几分不甘心,拿不定主意。
五十一音惑
上三江了,撒花庆祝一下。感谢一直包容我的读者们,感谢编辑大人。尤其感谢府天姑娘,如果不是她提醒,我大概永远想不到自己竟然也能上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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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姊妹们无事,坐在一处顽笑。说来说去,一时话头转到黛玉身上,湘云道:“老太太已打人请去了,一两个月的功夫,林姐姐总该到这边了罢?”
旁边的婆子听了皆笑起来,说道:“真真是未出过门的侯门千金,才会说这话。”
湘云道:“我哪里未出过门?若真个不得出门,现在岂非不能坐在你们府里?”
一个婆子笑道:“姑娘莫急,说的是你未曾出过远门,不知道行路艰难。从此去往扬州,好隔着两千多里的路呢。这些路程,若是走旱道呢,倒还快些,却偏偏需得走水道,这可就说不准了。”
听她说得有板有眼,众人不觉凝神听着。听到此处,探春忍不住问道:“既是乘船,船行水上,该比6上更快才是啊,怎么反倒要慢了?”前世她坐过几次渡轮,但都是观赏景点用的,度很慢,但想来若是加足了动力,应该是极快的。
那婆子说道:“正是因在水路上,保不得一帆风顺。遇上顶头风是常事,吹着直逼得船在原地打转,一步也不能前行的。再者遇上人力挖凿出的河道,水浅托不起船来,还需得大河开闸放水,这些地方又常常是几日一开闸,不开的日子就得干耗着等。可不是白耽误许多辰光?我有个亲戚,曾帮跑过漕粮,跟着运粮船来回的跑。也是去往同扬州差不多远的水道儿,单边儿去一次,就得要八、九十日的功夫。姑娘们细想,往扬州那边打个来回,又得几个月?”
听罢,众人皆信服叹道:“原来乘船行路程还有这许多麻烦,怪道古人皆说行路难呢。果然不错。”
婆子道:“可不是呢。若再遇上个大雨天,接连几日昏天黑地的不能下船,成日家闷在小客栈里,那才真是又愁又烦的。”
正感叹之际,却听有人接道:“轻船慢行,正能领略沿途风光,倒也是意外之喜。”
几人闻声看去,却是宝玉。也不知他几时来的,应是才下了学。只因方才姊妹们皆听得入神,竟不曾察觉。听了他的话,湘云嘲笑道:“若再做上几诗,岂不更好?人家正说着逆旅艰难,偏生你又觉出风雅来了。真真是个不知营生艰难的公子哥儿。”
宝玉听了笑道::“我果然不知世事,难道你又知了不成?不过因听你们提这话儿,说起有这个困境,想着苦中作乐一下罢了。难道非要愁眉苦脸的,方才算作洞彻世事有担当?”
湘云总不肯在口舌上输与他人,虽宝玉这话极合她豁达心怀,却依然要强辩道:“嘴上说得再花巧,究竟也是纸上谈兵。赶明儿你果真遇上进退艰难的境地,那才晓得厉害呢!”
探春先时还听着他两个争驰,后忽然瞥见宝玉身后还有个人影,定晴一看,却竟然是贾环。不由走过去喊他:“环儿,你怎过来了?”
贾环正站在宝玉身后,听他同湘云说话儿。因他年岁小,个头矮,宝玉又正是长个儿的年纪,故而往他身后一站,屋中众人竟未看见。此时听探春说出来,众人才忙笑着过来招呼。
因贾环不大往这一行上来,故湘云与他有些生分,迎春等也不过看探春面子情儿。彼此淡淡的问个好,便再无话可说。见贾环颇有几分局促,探春也不勉强,遂拉了他的手走到一边。不经意一低头,却见他耳廊已染上一层薄红。
见状,探春只道贾环极少在姑娘群里厮混,一口气乍见了这么多姐姐,难免有些怯怯的。也不理论,只悄悄问他:“你跟着二哥哥来这里做什么?”
贾环小声说道:“昨儿我去向老太太请安,老太太说史大姐姐过来了,要我问她好儿。我从家学里回来,恰在外书房遇见二哥哥,便央他带我过来了。”
贾母待贾环自是大大不如待宝玉那般上心,这话想来也不过顺口一说,并不认真。不贾环却真个实着心眼巴巴跑了过来。探春每每的心中记挂他,却总碍着王夫人,不好时常明着过去探看,只能从旁人口中打听消息。今日既然遇见了,便顺水推舟,与坐到一旁,慢慢同他说话儿。
因见贾环不若往常神定气清,却有些神思不属,时常的走神,眼风不断的往湘云等人那边瞟。探春只道他是羡慕宝玉有玩伴,便也问起他,在学里可曾交到甚么好朋友。
贾环答道:“功课好的嫌我年纪小,不肯同我往来;年纪同我一般大的,功课却总没我好,我也懒待同他们往来。不过平常小歇时,一齐对书讲话儿的朋友,倒是有的。”说着不知想起何事,忽然咧嘴一笑,道,“说起来,有个同我一般年岁的,学里人送了他个别号。姐姐你猜是甚么,包你再想不到的。”
探春故意随口说了几个,果然不中,见贾环满面得色,忍笑催道:“我又没见过你的同窗,没影的事儿如何猜去?快说罢!”
贾环这才说道:“人家皆叫他作香怜,姐姐你说,这可不是姑娘家的名字么?偏他听了也不恼,叫了还笑嘻嘻应着。”
这名字却颇有几分耳熟。探春凝神细思片刻,“啊”了一声,立即追问道:“他是不是姓柳?”
贾环奇道:“姐姐,你怎么知道?”
探春尚不知该作何反应时,却听他又说道:“他似乎是哪房的亲戚,求告了来附学的,来了还没几日。因大家皆是喊他外号,总不叫名字。我跟他又不熟,并不知道他的姓什么。”
这时宝玉因过来取茶吃,听去了几句话,便插嘴道:“你说的是不是那个生得瘦小,脸上白白的,乍眼看去像个女孩儿的新学生?”
见他垂问,贾环忙站起身来,答了一声“是”。宝玉见他如此恭敬,反觉得不自在,摆着手说道:“随口问你一声罢了,不必执礼的。”
探春却总顾不上这些,心里既已起疑,便只想追究到底。见宝玉似是认得人的,忙问道:“二哥哥认得他?那可晓得他姓甚么?”
宝玉见她问起,重又将茶放回桌上,道:“我不认得他,是前儿见了蔷哥儿,闲说话间偶然听到的。”见探春十分关切,不由疑惑道,“三妹妹只管问这人做甚么?”
此时探春因见了宝玉同贾环站在一处,高矮错落,差了小半个身子。猛可里顿时想起:柳湘莲至少比宝玉还大着两三岁。若真个是他,断不至与贾环同年的,想来是名字同音,自己一时弄错了。既想通了,便只拿话搪塞宝玉:“我曾在前人笔记里见过同名之人,难得遇见,便想问问是不是连姓也相同。”
宝玉这才释然,笑道:“柳香怜,嗯,这名字倒也不错。想来起这名的人定是风雅之士,若真个有同名的,倒颇值得结交一番。”
见他悠然神往的模样,探春知他痴性又了,也不理他,意欲依旧同贾环说话儿。
因说起那位“香怜”来,又勾起些别的顾虑。少不得叮嘱几句,要贾环切莫跟着不长进的纨绔子弟们学坏了。但又不好明说,只得含糊笼统的带过,令贾环听得似懂非懂。却因晓得是为他好,兼之见他姐姐神色郑重,仍然点着头应了。
探春又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模样儿虽也算周正,然比之宝玉的秀逸夺人、与东府那位比宝玉、贾蓉还要俊俏的贾蔷,却又大大不如,心中这才稍定。
五十二发卖
自凤姐有了身子后,贾母与邢、王二位夫人皆命她只管好生将养,不用再理会他事。故而只派了平儿往李纨跟前儿协助着料理,有了事再回来传话。余者每日便只往各处长辈前请安,说一会子话,仍然回来歇下。虽时常的有人过来探看着问好儿,也不过拣亲近紧要的款待一回罢了,余者只命丫鬟们招呼着推辞打走。
这日东府那边,秦氏因见无事,想起已有几日未见过凤姐,便向尤氏说了一声,往这边府里过来
秦氏先至贾母处请过安,又往王夫人房里略坐了一坐,同湘云等厮见过,方从绕过后廊,出了西角门,往南北宽夹道这边来。因凤姐从贾赦那边搬来,并不曾新建房子。只将后楼三间小厦厅对着的一处小院子新粉了一道,又于宽夹道上砌了一面粉油大影壁,便收拾了家私搬进来。此时秦氏从王夫人处走来,倒也便当。
过来时却见院里静悄悄的。先时秦氏还道是凤姐孕中静养,下人们皆小心着不敢弄出动静,故而如此。后瞧着静谧得不像,心中不觉一突,念头儿一转,脚下顿时迟疑起来。
犹豫着转过廊柱,探头朝里院看了一眼,只见正房房门紧闭,门外守着几个丫头媳妇,皆是屏息静声,大气也不敢出的模样。一看之下,秦氏心中原本笃定的那点猜测复又动摇起来。正疑惑间,里头人眼尖,已见着她。愣了一下,赶紧过来行礼,并高声通报:“蓉大奶奶来了!”
秦氏只得站住,略等了一会儿,门方开了。平儿亲迎出来行了一礼,笑道:“我们主子正愁着怪闷的,没人来说话呢,可巧奶奶就来了。”
秦氏亦笑着问了她好,被引进屋去。只见凤姐松松挽着鬏儿,并不着钗,只在额上勒了抹额,穿着家常衣衫,披一件大红素罗披风,坐在炕上。见她过来,作势欲起,秦氏忙说道:“婶子小心惊动了,我过来便是。”
凤姐便依然坐回原处,笑看着她,说道:“可有好几日不见了。若不是我有事,你怕还不来罢?敢是过得自在,便忘了我了?”
秦氏原是同凤姐顽笑惯了的,闻言笑道:“母亲先还同我说,婶子当娘的人,脾性想该收了些,谁想口齿仍旧这么锋利。婶子也不想想,我哪得像婶子这般清闲儿?我倒愿天天过来呢,可惜一个身子劈不成两半使。”
凤姐道:“你若果真愿来,凡来找你的我皆撵出去,只说我不放你,不就没了顾虑?只怕你不肯呢。”
秦氏听罢,低声说道:“但终究是要回去的。”
说着忽惊觉失语,赶紧岔开话头,给凤姐道喜。因见她面上淡淡的,不若往时亲热,晓得定有事故。但凤姐既不说,自己也不好问的。又说上几句闲话儿,便告辞道:“老太太叫我往这边来了,仍旧过去呢。”
凤姐听了笑道:“确是不好叫老人家等着。”也不甚留,说声儿得空仍往我这里来,便着平儿仍旧送她出去。
待听着人出了院子,平儿重新回来,掩上房门,凤姐方将脸色一沉,喝道:“拖出来!”
但听帘子后头一阵响动,来旺儿媳妇拖着一个披头散的丫鬟出来,却是凤姐陪嫁四个丫头之一的满儿。此时软在地上,欲辩不敢,欲逃无门,只得抖抖擞擞趴着,一下接下,不住地磕头。
凤姐也不言语,咬牙死瞪着她,半晌,冷笑一声,别开头去寻茶吃。平儿忙将茶盅递上,凤姐指尖一碰,道:“冷了!”
平儿不敢多言,放下温热的茶水,另取过盅子来倒了滚烫的端上去。凤姐接过去,忽地一扬手,连着茶盖茶托一并往满儿身上砸去。热水淋漓泼在脖子上,满儿忍不住嗳哟了一声,哭嚎起来。
凤姐怒道:“哭甚么!还指着你那多情可意的爷来救你不成?”
不等凤姐吩咐,旺儿媳妇早上前一把堵住满儿的嘴,将哭声按捺回去。满儿又疼又闷,不由挣扎起来。凤姐看了愈恼,喝道:“便是扭出百般妖娆模样儿来,如今你那爷也不在跟前儿,见不着了!”说着命平儿上去打她。平儿上前往她衣裳厚实处捶了几下,斥道:“好没廉耻的,奶奶平日白疼你了!”
如此作半晌,凤姐方怒火稍平,冷笑道:“你果真是个伶俐人,我还没说句明话,你就按捺不住了,知情识趣儿地往高杆子上爬去,一股脑地将往日我待你的恩情尽皆抛到脑后。忘恩负义到如此地步,真个儿连下三滥的窑姐儿也比你强些!”
贾琏早前原有两个房里人,后被凤姐想着法儿打了。如今她既有孕,因深知贾琏脾性,不免担心他这些日子往外面胡来。便想要找个人来放在屋里,好拴住他的心。只是这人既要有几分颜色,勾得住贾琏,又要听自己的话,否则日后便是自家给自家亲埋下一根尖刺。
思来想去,无奈之下便将人选放到自己近身的陪嫁丫头上——原是四个,先儿因病去了一个,如今只好余下三个。遂将这层意思在三人面前略露了些口风。平儿侍奉凤姐日子最久,如何不晓得她的脾气,便装作未听明白,蒙混过去了。另一个丰儿却是果真没听明白。
余下的满儿听了,因早偷偷中意贾琏品貌风流,正愁没个引荐立身之处,忽听凤姐如此一说,登时大喜过望。也不禀明凤姐,便大着胆子往贾琏跟前去了。瞅准无旁人在侧,故意说些言语来撩拨,又作些撒娇撒痴的俏样儿。
那贾琏正因凤姐有孕,自小心着不令他近身,早积下火来。却苦于屋中凤姐看得严,外头却因刚刚接了这边的事务,知道贾政最厌渔色之人,未立稳脚跟之前,暂不敢恣意行事的。几相夹击之下,那火不免越烧得旺了。正深恨没个地方撒时,见了满儿如此,自是正中下怀。再顾不上许多,立时上前搂抱作一团,喊起心肝儿亲娘来。满儿见他如此情热,更是欢喜,软着身子奉迎上去,任他。
不想他两个原是仓促成事,并未得空找那避人的地方。挨擦一番,方要作成好事时,却被进来的小丫头子见着。冷不防唬了一跳,失声惊呼出来。
见惊动了旁人,贾琏一个没意思,匆匆扣上衣裳走了。丢下满儿一个,被闻言赶来的凤姐拿个正着。
想起方才屋内床榻凌乱,满儿衣裳不整的光景,凤姐立时又扬起火来,迭声唤着,要将满儿拿去打板子、跪瓦片碴子。因见满儿苦苦哀求,厉声喝道:“既明白厉害,怎么不早想着些?现在晚了!”
还是平儿在一旁劝住,因说道:“她固然可恶,奶奶却不能大张旗鼓的惩办。头一桩,倘或是惊动了太太,倒反要惹来教导。”
凤姐原是气中不及细思,得平儿一提点,方悟到:“是了。依太太的性子,只怕先劝我教导她几句,最后竟命收了她。”一念及此,顿时息了教训满儿的心思,只想将她撵出去,如同前两个一般,赶紧远远的打了这眼中钉才是。
当晚贾琏回来,悄悄从下人口中打听得满儿已着官媒来领出,卖择配去了。呆立半晌,仍是硬着头皮去到凤姐房中。凤姐正在灯下拔看新换了珠子的一只金累丝二龙戏珠镯,听见帘子响,眼皮也不抬一下。
贾琏只作无事,在旁坐下。看了一会儿,陪笑道:“这只镯子是拨丝作的罢?在哪家做的?这家匠人手艺怪俊的,难得这金游丝拉得且细而匀,竟同虾须差不离。”
听他说完,凤姐不冷不热说道:“这原是旧年放霉压扁了的老样子,可怜我买不起新样儿的,只得胡乱找颗珠子来配上,权当新的哄哄自己。”
贾琏立即说道:“可巧,今日我往外头去,听他们说起一家老金铺子里刚得了新样子的镯子。因想着许久未送过你东西,我连午饭也不及用,趁空打马去看了一看。可笑那家老板先还不认得我,拿着乔不给看新货,只拿些老的来搪塞我。我一顿呵斥,他才醒悟了,给我捧出这个来。”
说着自怀中摸出一对缠金丝象牙镯子来,往凤姐面前一递。凤姐扫了一眼,不屑道:“好村气的样式,也好意思当宝来现!”
贾琏腆着脸笑道:“我原不比二奶奶见多识广,眼界又高。我只晓得眼前这个是好的,拿住了就不放手。”说着托起凤姐的手腕,替她将镯子戴上。完了顺势一搂,凤姐佯推几下,也就半推半就了。依在他怀中半晌,斜横了一眼,道:“我晓得你心里恨着我呢,正暗骂我搅了你的好事。”
贾琏迭声道不敢。又听凤姐说道:“你知道我恼你甚么?我只恨你不能体谅我的心。我是那等拈酸吃醋容不下人的么?自我有了身子,早留下心来,悄悄为你备下了。可笑你却性急成那样,不分好歹,不管香臭,乍见个人就绿了眼。”说着伸指往贾琏头上一戳,咬牙道,“好没良心的!而且还没眼色!”
这番话听得贾琏又欢喜又疑惑,欲待要问,却因晓得凤姐脾性,一时不敢开口。凤姐早将他期期艾艾的模样尽收眼底,暗自冷笑一声,道:“急甚么,饺子既已下在锅里,横竖跑不了你的,连等个汤沸的耐性儿都没有?”
五十三小产
明天进入第二卷,黛玉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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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云在贾府小住几日,家中便派人来接。『快』因晓得一去又得等上个把月才得过来,表姊妹几个都十分流连。临要走前,拉着手说了许久的话儿,才依依不舍的放开。湘云还特地叮嘱道:“若是林表姐提早过来,千万要捎信叫我。”
探春等皆笑着答应下来:“放心,便是我们忘了,老太太也忘不了呢。”湘云听了,这才安心,坐上轿子出了仪门,往外头等的车子上去了。
这日贾赦、贾政下朝回来,告诉众人一件大事:原是太上皇近来偶然圣体违和,卧床不起。今上乃至孝纯仁之君,自是日夜焚心。除亲手侍汤奉药之外,更还斋戒沐香,一心祝祷太上皇大愈。百官见此,无不称颂。因此合计一番,联名上疏,云道君为臣父,如今父上抱恙,为子者必不能独身其外。因请一并减餐茹素,持讼经文,打醮供佛,为太上皇祷告。今上闻言忧心稍减,当廷褒扬过众人,遂令依此而行。
朝廷既颁下旨意,各处大小官员家中便依照而行。两位贾老爷将话传下后,阖府遂忙着撤下鲜明灯笼饰物,又知会厨房总不许动荤腥,又赶着打扫净室让贾赦贾政等眷抄经文。如此过了一月有余,直至太上皇大愈方罢。其后今上果然赏赐嘉勉诸臣,不提。
堪堪又是月余。这日,探春往李纨房中去。逗着三岁多的贾兰说了一会子话,坐不了多时,李纨因道:“兰儿一个怪孤零的,环兄弟虽比他大几岁,却是惯肯陪他顽的。不若将环兄弟一并请来,大家一处热闹些。”
说着方要着人去请,却忽有一人又至。却是袭人,往这边儿过来向李纨讨教针线。见探春在此,一并也问了好。探春亦含笑回问,又问宝玉可从书房回来了。袭人笑道:“早回来了,又多看了一会书,现正歇中觉呢。说来还得多谢姑娘,若不是姑娘时常劝他用着功,依我们那小爷的性子,不知要白挨多少板子呢。”
探春道:“究竟也是二哥哥自己肯奋,否则休管外人如何劝,总是不中用的。”
袭人笑道:“话虽如此,到底姑娘们的话他总肯听着些的。”
两人客气一番,探春便不再接话。只笑看袭人同李纨讨论一回针法儿,请教些裁剪等事。
却听她两个说着说着,话头渐渐扯到别的事上。袭人含笑说道:“我昨儿个去给琏二奶奶请安,不想却听见了件喜事:二奶奶作主,要为平姑娘开了脸收进房呢。”
李纨诧道:“是么?怎的昨儿她过来我跟前儿,竟一点口风也没露?”
袭人道:“这事原也是二奶奶那边的人悄悄告诉我的,想来是日子未到,故还不肯声张罢。”
李纨笑叹道:“这么说来,那平儿也算有个了局了。这些日子她时常过来帮着我,我倒真喜欢她那作派:行事不消说,自是能干;更难得百般顾全,又肯给人留着脸面。模样儿也是一等一的好,我瞧着外头别的府里,那些差不多的主子奶奶,还不如她呢。只是这么一个难得人儿,可惜却……”说到这里赶忙止住。
袭人却并未听清后头那句,说道:“难为二奶奶抬举她,她也算终身有靠了,这可是旁人再修不到的呢。”说着“嗳”了一声,因道,“我竟忘了给她道喜。只是这会子二奶奶也在歇中觉,反不好因这个特特过去的。”
李纨道:“你若是怕贸然过去扰了人,索性多坐一会儿。再等上一两刻钟,同我一道过去议事厅。那时她必然过来的。”
袭人便答应了。见探春看着她同李纨两个,遂笑问道:“三姑娘可也要一道过去,给平儿道喜?”
闻言,探春摇摇头:“我同四丫头约了去她那里下棋,改日再说罢。”
稍后各人自便,探春自往惜春处去;袭人跟着李纨往议事厅去。平儿果然早在那里候着。一见到她,李纨与袭人皆上前含笑向她道了恭喜。平儿先是一愣,后又红着脸低下头,含糊应着,那模样儿大非平日的机灵爽利可比。李纨等不免又拿她取笑一回。
又忙至日暮时分,平儿先送李纨至她院门处,听李纨再三催促她回去,方告退离开。走过拐脚,见旁边花墙之上,早间尚是花苞满枝,现却因受了一日的夏阳,尽皆怒放,望之如锦似缎。有几朵开得特别早的,那花瓣已蜷曲起来,眼见着竟是个要败落的光景。同旁边盛开的鲜花相比,更显萎磨。
此了此景,平儿一时心有所感,再想起方才众人道喜的话,往回走的脚步不觉便停住了。细思半晌,眼中不觉落下泪来。
此时恰好探春往贾母处去吃饭,因想起中午落了帕子在李纨处,见路程挨得近,索性也不打丫头,亲身走过去取。不想过来后却远远见着一个纤巧的蓝衣丫头站在前方。细细一辨,认出是平儿。因想或是她正完了事,要往凤姐处去。便走近了招呼她:“平姐姐,要家去么?”话音未落,冷不防看见平儿满脸泪痕,顿时吃了一惊,原本还有其他话儿,也说不出来了。
平儿见来了人,连忙擦干了眼泪,强笑道:“忙了这一日,觉得眼角刺刺的,似是汗珠子浸渗到了眼睛里,怪难受的。”
探春并不信这话,略略想了一想,便知道缘故了。却也不好点破,兼之虽然有心,却又无能为她排忧解难。只得顺着她的意思,泛泛说了些虽然忙碌但也得保重之类的话儿。见平儿欲待告辞,终是忍不住,多了一句嘴:“平姐姐,凡事往前看着些,仍有好事呢。”
得听此话,平儿虽不解其意,仍是应了,一路回走一路思量。行至自家院里,因刚哭过,脸上妆容皆花了,少不得寻个借口,只推身子不适,自往独寝的小屋子去歇着。有人回与凤姐得知,便命除份例菜外再端两盘子菜去与她,并捎话儿说今晚不用她再上来伺候。
因凤姐有喜,贾母恐劳累了她,除有客外,平时便不叫她再上来伺候长辈吃饭,自家院儿里夫妻两个一道吃过便罢。这日饭时,因总不见贾琏回来。正猜测间,便有个跟随的小厮回来传话,说二爷在外头有应酬,请奶奶自先用饭,不必等候。
未曾说完,凤姐已不耐道:“谁等他了?你出去告诉他,今晚也不消回来,只在外头睡罢!”伺候了一年有余,底下人如何不知她的性情?自是不敢应,陪笑唯唯几声,复又往外去传话。
贾琏这一顿酒,直喝到戌时三刻才回来。彼时凤姐早是房门紧闭,悄无声息。贾琏敲了几下,总不见人来应,只得另寻屋子睡去。走到后厢房,忽见角落那处小房间门一下开了,出来个身影窈窕的丫头倒水。盯着看了几眼,认出是平儿。顿时想起凤姐前日许他的那番话来,便走过去一把搂住。
平儿刚洗了脚,预备泼了水就此歇下。谁知忽然被个人抱住,几乎不曾吓死。方要喊人,却见是贾琏,顿时羞恼更添了几分,连声说请爷放手。然贾琏醉了的人,既认定平儿已是过了自家醋娘子明路、再无妨碍的,如何肯放手。强拉着进去,一把甩上了门。
那边凤姐却并不曾睡着,先前贾琏敲门时,吩咐守夜的小丫头子不许开门。后见自此没了声息,又令人去打探如何了。那丫头去了半晌,回来报说,二爷强拉着平姑娘进了她的房。
凤姐听罢,许久不曾言语。半晌,方挥手令丫头们熄灯退下。但一夜翻来覆去,却总未睡着,直到天快亮时,方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刚刚合拢眼皮,钟点便响了。只得先起身梳洗。当时便觉得倦倦的,身上懒动。有心请大夫来看看,又怕旁人说她刚见了平儿如此,便喊起病来。说不得只好先忍下。谁知到得第二天,那症侯便愈重了,还添了腹痛的毛病。因未曾生产过,只当不妨事的,依旧悄悄强撑着。如此过了四五日,等众人现不对时,已是晕过去了。
底下人赶紧禀了上头,偏生平素最得力的平儿又不在跟前儿。待贾母指派着去找了大夫,贾琏、平儿也得了消息回来时,凤姐总不及喝下那刚刚煎好的药汤,便起来了几次,流了许多血。
此时大夫再看,已是摇头。说凤姐原本身子就不大强健,加之得孕早期尚不知情时劳累过度。后于孕中另又费了些心力,兼之连日忧思,眼看那孩子是保不住了。
贾母等皆听得垂泪叹息,然也无他法,只得先帮凤姐打理清爽了歇下,又灌下安神汤药去。待她醒来,方慢慢儿设辞说出实情,又安慰她:“你们小夫小妻的,往后日子长着呢,有甚么过不去的。”
说着贾母又将贾琏叫到外间,悄悄教训了一顿,说他不该放着有身子的媳妇不顾,往外头乱跑去。定是喝了花酒回来,白惹得凤姐伤心,故有此难。贾琏低头听着,一声儿不辩。
王夫人亦是含泪劝道:“你母亲素日也有这个病头,但后来不也得了你?快别多想,等保养好身子,以后有多少得不了的。”
任人如何劝说,凤姐只是不作声。见状,众人只道她乏了,尽皆告辞。待人都走光了,平儿方慢慢挨进来,呆呆站在床头看着凤姐,欲待要说些甚么,嘴唇却哆嗦着说不出来,只愣愣流下两行泪来。
凤姐原本神色木然,见了平儿顿时目光凌厉起来。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撑起身来扬手方要打,忽见平儿哭了,那点力气便再撑不住,也失声哭了出来。主仆两个抱头哭在一处,声音好不凄然。旁的人也是听得心酸,却再也劝不住。
五十四黛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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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探春一早起来,更衣洗漱已毕,刚指着桌上书本包袱说个“走”字,一旁侍书已笑起来:“姑娘莫非忘了,昨儿林姑娘来了,老太太命家里姑娘们暂不用上课,且先陪着林姑娘顽几日呢?”
探春这才醒过神来:“可不是呢,方才我还想着找林姐姐去。谁想走到窗前儿,乍眼一看见这一包书,顺口仍说出上学的话儿来了。”
侍书笑道:“原是姑娘本就喜欢念书,后又要给三爷送标注过的书册,便愈用功了,才时时念着它呢。”
这些话探春总不在意,只想着快些去找黛玉。昨日因黛玉先往两房去厮认,后又有宝玉那一通作,并不曾得与她好好说过话儿。今日得暇,可得好好同这潇湘妃子亲近亲近。
却说黛玉,因本是心性细腻缠绵的人,如今初入贾府,虽说是至亲,究竟一个人也不认得。虽得众人笑脸相待,心中到底难安。一时想着家中老父,一时念着过世的娘亲,又不敢惊动了旁人。悄悄儿躺在床上流了半宿的眼泪,直到下半夜,方渐渐觉着旅途劳累,合眼朦胧睡去。
隔日早早醒来,望着顶上藕合色的花帐子,茫然片刻,方才省起现今身在何处。因记着要给贾母并两位夫人请安,还有整理行李等事,遂不敢再贪眠,连忙起来。
昨夜贾母早派了婆子,一早在碧纱橱外候着。此时听见里面响动,忙进来说道:“天还未大亮呢,林姑娘奔波一场,再歇歇罢。老太太早吩咐下,不许人来扰的。”
黛玉道:“劳嫂子费心了。我原本也是这个点儿上起的,过了时辰,白躺着也睡不着。”
听她如此说,几个婆子方罢了,赶着端了水取了新帕子香皂过来,递与丫头们进去服侍着梳洗了。又笑着将一同起来的雪雁拉去旁屋洗栉。
更衣完毕,又提来食盒,一一摆上案几。一碗醇香的乌米粥,并十香瓜、莴苣豆、瓶儿菜、茶干圆、千里脯、淡火腿等几碟小菜。黛玉默默看了,拣清淡少油的夹了一两筷,又喝了两口粥,便说好了。众媳妇忙来撤下。
嘱了雪雁、王嬷嬷等先捡点着行李,黛玉方去贾母处请安。不想宝玉却早在那里了,正求告着他祖母,以家中有客为由,打人去同先生请假。贾母被他缠不过,遂答应了。
宝玉正眉开眼笑的猴在贾母身上时,忽听外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回头见是黛玉,赶紧笑迎上来,先问了好,又大大作一个揖:“昨儿是我一时痰迷了心窍,冲撞了林妹妹,万望妹妹千万莫生气。要打要罚,都依着妹妹便是,只莫存了气在心里。”——原是今早起来,袭人告诉他,昨夜黛玉垂泪感伤之事。
黛玉连忙笑道:“二哥哥言重了,一点子小事,我早忘了呢,哪里就如此认真计较起来。”亦向他还了一礼。宝玉见状,忙说道:“我原是为给妹妹赔罪的,如此岂不成我们对拜了?”说着重又施了一揖。黛玉哪肯白受他的?自是还礼不迭。
一旁贾母见他两个如此,早笑了起来:“林丫头过来,休跟他混搅。你还不知道他那性子,若总依着他性子来,直拉扯到明年也还裹搅不清呢。”
黛玉便依言过来。不想宝玉终是横到她面前,到底施了那一礼,方才罢休。黛玉早先因记着昨日他忽然毫无端的狂之事,兼之王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