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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春归第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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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楼春归》

    一伊始

    走出殡仪馆的大门,李琛了一会儿呆才继续向前走,准备坐车回去。

    不料走到停车场后,却现司机正横躺在车盘底下捣鼓。旁观的人群也在三三两两地议论:“来时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坏了。”

    “就这一班车,这下怎么办?”

    “离城三十几里路呢,怎么回去?”

    车子坏了?李琛心里不由一沉。恰好在这时,司机爬出来站好,擦着额头上的汗大声说:“有个零件坏了,没得备用的,要等修理厂送货来。至少还要两个小时。加上维修时间,今天是不了车了。请大家另想法子回去吧。”

    嗡地一声,人群议论声更大了,间或还夹着几句不太好听的国骂。这也难怪,今天不是清明或中元这样正经扫墓的日子,人流比较少,所以专车只有一辆,其他的都没有开通。现在这唯一一趟车突然坏了,意味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与金钱回去,难怪围观群众十分不满。

    但不满归不满,车子既然坏了,终究也没什么办法。有人已经开始打电话,或麻烦亲朋过来接人,或叫车行派出租车来,各有门路。

    李琛摸摸钱包,算了一下来回的车费,苦笑一声,知道这笔意外的开支,将会让自己下半个月不能买任何日用品以外的东西了。

    她拿出手机刚准备叫车时,“吱”的一声刹车,一辆摩托旋到她面前停了下来。年轻的骑手掀起头盔上的面罩,冲她露齿一笑:“姑娘,要车么?到城里只要十块钱。”

    这个价钱对于李琛来说,无疑是非常有吸引力的,但她却不能不考虑别的问题。

    看出她的迟疑,年轻人解释般说道:“我姓闻,在这里跑了两年的车啦,这边的人都认得我。”说着,他抬手冲不远处的守门大叔打了个招呼。

    只见对方也笑着喊了他一声小闻,然后大声说:“要是去到城里,再帮我带条烟来,老牌子!”

    “哎,知道!”年轻人一口答应了,又向李琛说,“这条路不算偏僻,附近住的人家挺多的。出来赶集买东西的、搭车去别处的,也算是人来人往了。”

    这番话将李琛心中最后一点顾虑打消,她欣然说:“那麻烦你送我到三百号。”

    城外的公路,即使沿途有人往来,也依然十分安静,比不得城里的喧嚣。在片片蛙声鸟鸣中,摩托车上的两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攀谈起来。

    “是啊,其实那车开了十几年,也该更个新换个代了,但听说馆里这届的领导挺抠门的,说是不到不能用,坚决不换,所以今天这种事也不是第一回了。哎对了,今天有五家人过来送骨灰盒的,你是跟哪家来的?怎么他们家连张车也舍不得包,还得让客人自己想法儿回去?”

    “不,今天是我妈生日,我是来看我妈的。”

    年轻人想了想,说:“难道你是周姐的女儿?可没听她说今天要过生日啊。你——”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赶紧止住话头。过了一会儿,讪讪地问,“难道,你妈已经……”

    李琛轻声说道:“嗯,她五年前就过世了。”

    “对不起对不起。”年轻人有些无措地道歉,“我不是有意的。”说着,他转过头来看向李琛,似乎这样更能表达自己的歉意与无心。

    李琛没想到他竟这么认真,心中稍稍有些感动,刚想说没关系,忽然眼角瞥到一道黑影快掠过,赶紧示意:“小心别撞到!前面那是什么?!”

    被她这么一喊,年轻人立即别了一下车头,猛然刹车。

    这时,他们才看清楚,原来那条影子是只灰兔,正低头嗅着面前的青草。注意到身后的不明物体后,警觉地动了动耳朵,再次飞快地跑了。

    年轻人舒了一口气:“原来——”

    没等他将话说完,就觉得身体一偏,重心不受控制地往一旁倒去。原来刚才忙乱之中不择方向,他一偏机头,恰好停到路崖旁一块青草密密的地上。茂盛的花草迷惑了人眼,原以为落脚处离崖边还有二三步的距离,孰不知已经到了紧贴崖子的边上。当下他一脚踩空,自己连带着摩托以及李琛,一道直直往崖下栽去。

    李琛从未经历过这种阵仗,不由尖叫一声,条件反射地紧紧抓住面前的人,试图找到一个平衡点。然而一切只是徒劳。

    在下坠带来的失重与惊吓双重交加中,李琛只觉心脏一缩,便失去了意识。

    李琛是被吵醒的。只听一把堪称尖利的女声如刀子一样声声直往耳中戳,令她心烦之余不免有些奇怪:自两年前独居后家里从来没人留宿,而且她也没有开着电视就睡觉的习惯,这是哪里来的声音?

    大概是意识稍微清醒了一些的缘故,那尖锐的女声愈清楚了:“……天理良心!几位大夫轮番诊脉,都说探丫头只是热疹,不相干的病,几时成了天花?难道就为着宝玉是太太养的,就娇贵得一辈子不生病、生病就是旁人带害的不成?要说我起歹心有意害他那老疙瘩,你们素日也是见的,莫说探丫头这些日子病着一直在屋里避风,便是平日,也是宝玉时时来找妹子玩。谁见我抱着丫头去俯就他的时候?”

    另一个温和忍让的声音带着规劝的口吻响起:“赵姐姐莫说了,小心动了气,伤到孩子。你现在可是两个人的身子,正该多多保重。便是大事也该化小化了,何况本来无事呢?”

    先前的声音猛然拔高:“本来无事?是谁先说宝玉疹是我姑娘过的?不知打哪儿来的病,还没个准信儿呢,就先扣到我姑娘头上。合着只他宝玉是老爷的骨肉,探丫头不配?若那小子明日一病没了,合着还要探丫头偿命陪死不成?!”

    “赵姐姐!”另一个声音低喝一声,略显焦急地劝解道,“太太中年得子,对宝玉甚是怜爱,连他哥哥也要靠后的。现下宝玉病了这两日,眼见着是个见喜的兆头,太太不免心中着急,一时说话不防头,顺口说了几句,你怎么能当真呢?素日太太如何待三姑娘,你也都是看见的,现下怎么为了一点子小事就燥了?”

    这番话一说出来,屋中顿时一阵沉默。

    趁着这点空隙,李琛努力让自己还在晕乎的脑袋赶紧清醒,然后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这两个女人的对话真是莫名其妙,什么太太丫头的,难道是富豪家的佣人们在说话?

    李琛算是个很有想像力的人,一旦遇上自己无法理解的事情,总是能天马行空,根据所知的资料,瞬间脑补(或美称推断)出一个自认最为合理的解释。

    ——不过以往的经验证明,她的脑补与事实的关系就是那风牛马。

    所以她一直试图用力坐起身来,向面前的人打听清楚,这绝不是自己家的房间是哪里。

    但李琛很快现,自己竟然使不出一点力气。这时,她已经想起了昏迷之前生的事情。难道自己是伤势过重么?可是……

    身上并没有感觉到预料中的疼痛感,却有一种奇怪的虚脱与瘫软。任凭李琛怎么努力,手避仍然酸软得撑不起自己的身体。

    要是有个借力处就好了……挣扎间,李琛无意抓住了床侧飘扬的一根带子,不由下意识地使劲一拽,然后才反应过来:完了,这东西拉着轻飘飘的,一定会被撕破的。

    但是料想中的撕裂声并没有响起,反而招来了先前声音的主人:“嗳,探丫头有力气了!在抓纱帐了!”

    她的声音不复原本的尖锐,显得喜悦而如释重负:“我说呢,见喜都是又哭又闹,烧得滚烫,还要闹得吐的。探丫头睡得乖乖的,哪里像见喜的模样?”

    伴着她欣喜的话语,李琛觉得自己身上一轻,随后,便依偎在了一个柔软的地方。她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面容皎好的女子满面慈爱地看着她:“好教我悬了这几日的心!”

    注意到女子的面宠与自己的距离是不合常理的近、以及身上的怪异的触感后,李琛愣了一下,只觉头皮一麻:不会吧……

    还没等她脑中突然闪过的念头正式成形,又有一名女子凑了过来。容貌较之先前的女子稍减艳丽,另有一种温柔之意:“天皇菩萨,昏了这两天,三姑娘可算是醒了。赵姐姐快把她放下,小心惊动了,我让小丫头子赶紧去唤大夫。”

    “周家妹子,你说得很是。都怪我,见她醒了,一时高兴得什么都忘了。”

    这回,李琛清楚地看到,一双裹在花锦宽袖中的手臂,将自己放回柔软温暖的被褥之上。

    不——是——吧——

    惊异过度之下,李琛失声张口惊呼,耳中听到的却是一声:“哇~~~~~~~”

    床前小腹微隆的女子看着她欣慰地又笑了:“阿弥陀佛,有力气哭倒好。前几日病得头都抬不起来,连声儿也不出一声,真真愁死个人了。”

    二现状

    阳春暖日,闲坐最易困倦。小院里,两名丫头眼瞅着屋里无人,原本只在咬耳朵,不防声音慢慢就变大了。

    “吉祥姐姐,你说咱们三姑娘和宝玉先后脚病了这么些天,怎的人人只往宝玉院子里去——连姨奶奶都去了,却少见到咱们这里来的?”梳着双髻的小丫头一面拿着掸帚拂炉瓶上的灰,一面问道。

    另一个丫头看模样约摸比她大一两岁,神情间却俨然已有老成之态。闻言,冷笑道:“还说呢,原本三姑娘不是满两岁时就抱到老太太房里,说由老太太亲自教养么?先前刚生病时倒也人仰马翻地赶着找大夫供娘娘的,待到宝二爷也起热来,便跳着脚儿将姑娘又送回姨奶奶这里来,只说养好了再往前头去。说到底,也不过是怕咱们姑娘的病过给了宝玉——哼,只怕这会子还在抱怨当初为什么要抱姑娘过去呢!”

    小鹊年岁尚小,不大明白里头的曲折,听罢傻傻接口道:“姑娘往家里来也好,天天同姨奶奶在一处,不定便好得快些了。吉祥姐姐,你方才刚往前头回来,另一个的病怎样了?”

    小吉祥道:“还不是那么着,症侯同我们姑娘先时差不多,总说是个见喜的兆,究竟几天过去,也不见痘。只怕像咱们姑娘一样,还是个热感风寒的重症,也未可知。”

    正说话间,忽然听到院子里响起脚步声,二人忙止住话头,放下手中掸子针线等事物,齐齐迎出去:“姨奶奶回来了。”

    只见赵姨娘穿着银红妆花锦杂通袖罗衫,蓝暗花比甲,系一条弹墨细绫裙,耳上两只金珠茄子一晃一晃儿,愈衬得面如傅粉。身旁两个十几岁的丫头小心搀着,正往厢房前来。小吉祥与小鹊见过礼,赶紧打起帘子迎她进来。

    进得屋来,赵姨娘也不吃茶也不坐科,急急便往床前走来:“姑娘今日如何了?”

    小吉祥道:“姑娘早间哭了一次,解了溲,吃过汤药后又睡了,直到现在也没醒呢。”

    赵姨娘笑道:“怕是醒来还合着眼妆睡呢,这小丫头子,往日家惯爱哭爱闹的一个小人儿,如今一场病倒变乖觉了。”

    所谓知女莫若母,赵姨娘早是已经察觉到女儿的改变。但纵借她一万个心眼儿,她也决计想不到,这改变却不是因为病中无力,而是因为这粉团团的小孩儿内里早就换了个人的缘故。

    赵姨娘说得不错,李琛——不,现在该叫探春了——的确早已经醒了,只是除吃喝拉撒外,她实在不知道现在这个小小的才两三岁的身体能做些什么,索性闭目养神,兼带想些心事。

    打从五日前醒过来,听到旁人的对话后,她就现自己的处境不大对头。悄悄观察了一整天屋内人的举止妆扮、言行姿态之后,她渐渐拼凑出了一点大概:她目下的身份似乎是某大户人家的庶出小姐,因为生了病,症状疑似天花,暂时被送回生母处静养。

    看来自己是遭遇了自项太傅以来便经久不衰的穿越。

    刚刚接受这个事实的她,在听到下一个名词时,瞬间崩塌了——

    一个声音犹带稚气的丫头怯生生说:“赵姨奶奶,我方才往金钏姐姐那走了一趟,她说宝玉仍旧病着,热度一点儿不见退,老太太、太太、珠大爷都急得不得了呢。”

    然后是赵姨娘的冷笑声:“哼,先头混赖探丫头,说是她过的痘。现下眼见我姑娘病慢慢好儿了,大夫并说了不是喜,瞧她们还有什么话说。赶明儿那什么宝金宝玉的一病死了,那才是自打嘴巴呢!”

    赵姨奶奶?探丫头?!宝玉?!!

    她顿时觉得头大如斗:感情自己不单只是穿越,还上了名人的身?还摊上一个鼎鼎恶名的娘?

    看红楼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许多细节她已记不很真,只记得一些经典到成为典故的事件,比如黛玉葬花、金玉良缘等。但她仍然依稀记得,探春有个几乎成了死对头的娘,直到生离之际,母女间才有真情流露。

    想起敏探春、玫瑰花之类的称呼,以及那个有名的道三不着两的赵姨娘,李琛只觉欲哭无泪:这算什么啊?穿越不就是同享福划上等号的么?为什么摊到她头上就多了这么个烦恼的源泉?

    这些都是几天前的事了,却令她一直烦恼到现在。眼下听到赵姨娘回来后的说话声儿,以前的李琛,如今的探春只觉一阵心烦意乱,不由将一双眼闭得更紧了。

    不料对方却一点儿也不体贴人意,伸手将她抱起来,搂在怀里一边拍着一边哄劝道:“丫头快醒醒,该吃饭啦!”

    吃饭?探春将眼更闭得如铁一般,打定主意只是不睁眼。她可不要再吃什么人奶:三岁的小人儿,牙也长出来了,还吃什么奶?况且还不是挤在奶瓶子里,是凑到奶娘胸前……

    想到这几日奶娘劝吃的情形,探春不由打了个寒颤。

    赵姨娘哄了她半晌,依旧不见她睁眼,自己倒觉得有些乏,只得先将孩子放下,问道:“今早我去后你们又给姑娘吃过了?”

    小鹊道:“并没有。”

    赵姨娘皱了下眉,道:“可怪得很,这一病还连胃也改了不成?连饮食也少进,这算什么?”

    一旁正为她捶腿的细长个儿丫头接口道:“依我看,姑娘只是不爱吃奶,喂到嘴边也要扭头躲开。昨儿端来的米汤,倒是痛快喝了。姨奶奶莫心急,大夫不是说了么,大病初愈,饿几顿无碍的。”

    赵姨娘叹道:“大夫虽如此说,但这么小的孩子饿着,我只担心落下什么不好来。天可怜见的,自打这孩子两岁上抱到老太太那边,我统共就没见过她几次。只能在年节生日时打点些针线给她送去。隔了一年,这回好容易令我们娘儿们在一处,偏生又是因为她病了。”说着眼圈不由一红。

    见她如此,众丫鬟都劝道:“好好的,这又是何苦来?况且现在肚里还有一个,老太太不是了话么,倘若是个哥儿,便令他在旁边东小院儿里住下。虽说名分上是由太太教养,终究姨奶奶也日日能见得着他。”

    听罢这番话,赵姨娘才转忧为喜,笑道:“正是这话呢。”说着复又担忧,“但探丫头终久是到不得我身边的。”

    先前说话那大丫头说道:“姑娘得老太太喜欢,那是好事儿啊。赶明儿姑娘大了,模样好又百般灵俐自是不必说,那时更得老太太欢心,姨奶奶面上也好看呢。”

    赵姨娘却摇头道:“罢罢,你没见老太太心里眼里只有一个宝玉?倒连珠大爷都靠后了,哪里轮得到她?我也不指望她如何如何,只是往后若能出挑了择户好人家,能额外看顾我们赵家,不嫌亲母是个小老婆子,便是意外之喜了。”

    仍是先前那丫头:“您这话又说差了,您亲生的姑娘,怎能不待您亲厚?并且这些都是往后的事,您先前在外头不是一直挂着姑娘饿么?怎么巴巴回了家却改着说起旁的话来了?”

    赵姨娘笑骂道:“你们听听芙蓉这番话,竟不像我管她,反倒是她教导起我来了。”

    芙蓉笑道:“主子们想不到的事,作下人的若是想到了,偶然提醒一声正是本分。我不过尽本分而已,姨奶奶反倒嫌起我多话了。那我今后一个字不多说一步路不多走,如何?”

    赵姨娘笑着顺手弹了她一下:“越说越上脸了!还不快去把姑娘的饭端来,慢一点仔细你的皮!”

    这边芙蓉又诉了几句冤,笑着应声去了。那边探春心里却日又好笑又疑惑:看这情形,赵姨娘竟不是素日所知的那副糊涂愚笨、时时令女儿没脸受气的模样,反倒对女儿很好似的。

    正思忖间,芙蓉已打转回来,身后另跟着一个小丫头子,进屋后将食盒放在桌上,向赵姨娘福了一福,折返去了。

    赵姨娘亲自揭了食盒,见除自己例上的六碗菜一碗汤并一碗珍珠饭之外,最上一屉还有一只碧筒盅,忙取开盖儿,闻到一阵甜香,问道:“这是什么?”

    芙蓉笑道:“方才我去取菜时,伙头儿上的文大嫂说,老太太得知三姑娘近来不大爱吃人||乳|,特地命做了这个。说是用新鲜牛||乳|冲了藕霜并伏苓霜,又加些芝麻核桃粉,香甜得很,包管姑娘喜欢吃。又说论理本该着人送来,只是那边近日忙乱,实在抽不得人手。并说姨奶奶今日在那边张罗一早,回来正该好好歇歇,不必过去道谢了。”

    赵姨娘听罢念了句佛,又问:“这文嫂子,我依稀记得是老太太房里哪个丫头的娘?”

    芙蓉道:“若说起这个,她家女儿还比我小着几岁呢,同小吉祥儿差不多大。老太太开恩让进来,先跟着几个大的丫头学些针线。我记得是赐名叫做琥珀的。”

    赵姨娘点点头,道:“这就难怪。我说呢,若是换了太太身边的那几个,哪里有这样好声儿的。”这话勾起心事,脸色不免难看了几分。

    芙蓉试了盅子热度,端起吹了几口,取一把杏叶银匙搁上,用小漆盘端起递在赵姨娘面前,道:“说那么多做什么呢,姨奶奶还是先喂姑娘吃饭罢。”

    赵姨娘便将先前一点心事抛开,上坑坐下,将女儿搂在怀里,命芙蓉端着盅子,自己舀起一匙,先试过果然香甜糯滑后,才喂到探春唇边,哄道:“姐儿乖,吃饭饭。”

    探春先时听了她主仆二人对话,不由出神,心想起先只觉得她可恶,却未想到她日子不大好过。再回想起这几日她待自己温柔贴慰的光景,不觉把印象里积下的恶感丢了一多半。

    正胡思乱想间,忽然闻到鼻端前一阵香味,竟像是牛奶香。探春不由大喜:她平日的主食基本是人||乳|加一点熬成稠汁儿的粥。她又不肯吃人||乳|,单吃一点儿汤,几天挨下来,肚里早有无数只馋虫饿虫在叫唤。当下见到这么一碗好东西,哪里肯放过。不等赵姨娘再劝第二声,自己够着就往匙子上凑去。

    眼见女儿忽然胃口大开,将那一盅||乳|调霜吃得干干净净,赵姨娘喜之不尽,自拿帕子拭着探春嘴边沾到的残羹,道:“今儿一早往老太太面前那一遭果然没白走。若不是为了你,谁耐烦带着身子去伺侯太太那宝贝老疙瘩!”

    三规劝

    且说这日晚饭后,赵姨娘正歪在炕上看芙蓉并几个小丫头粘鞋面子,忽听得门外有人通报“老爷来了”,忙起身一掠鬓角。刚要迎出去见礼,那边贾政早已进来,向她说道:“你身子重,这些礼暂且免了吧。”

    赵姨娘应着,忙令丫头点茶斟杯,又赶着亲自将炕的青石暗纹靠袱弹了一弹,请贾政落座。见他坐了,自己才在炕沿挨着坐下。

    贾政吃了茶,道:“因连日事务繁忙,皆宿在外书房,一直不得空过来看你。近日觉得怎样?”

    赵姨娘方才净了手,此刻正剥果子,闻言笑道:“多谢老爷记挂着。我也没觉得怎样。肚里那个乖得很,不闹人的。”

    贾政听罢,道:“这么安静,别又是个女孩儿罢?”

    一旁芙蓉将赵姨娘剥好的果子端到贾政面前的洋漆梅花小炕桌上,接口道:“老爷大约是忘了,上次怀着姑娘时,姨奶奶日日泛酸害怀喜,足闹腾得几个月没好生歇过。”

    闻言,贾政无语。半晌,道:“无论男女,皆是我贾家的血亲骨肉,你且好生将养,千万要保得母子俱安才是。”

    赵姨娘连声应下,待他说完,赶紧说道:“姑娘今日胃口变好了,多半快要大好。老爷可要看看她?”

    听她提起探春,贾政点头道:“也好。”

    见贾政答应,不等赵姨娘吩咐,芙蓉便亲自去到厢房里,命嬷嬷将探春抱了过来。

    贾政就着婆子的手看了几眼,见女儿一双点漆般的眼珠错也不错地看向自己,心头觉得有趣,倒将先时在王夫人那边听说宝玉病体久违不愈的烦心抛开了一些,不由伸手抱过她来,细细端详一回,又将还婆子,道:“先前粉白圆润的,如今这一病,却瘦损许多。”

    赵姨娘趁势道:“可不是呢。偏她这一病,却把胃口都尽倒了,成日恹恹的连奶也不想吃。幸得今儿老太太记挂着,我刚从宝玉那里回来呢,后头早已使人吩咐下去,特特做了碗||乳|调霜给她送来。她虽在病中,却似是能感着老太太的心似的,一口气儿吃得底也不剩。”

    探春原本正专心打量这个该是自己父亲的中年文士,不防赵姨娘将话头转到自己身上。虽明知她不过借机讨巧卖好,但一番话听在耳里,仍觉得耳根子火辣辣的。只得安慰自己:小孩子嘴馋是常事儿,犯不着为这个害臊。

    那边贾政听了果然喜悦,道:“难道为老太太还记着她。这几日为那孽帐的病,合家子不得安生,老太太已有几日没曾好生歇过。任人怎么劝,偏偏只是不听。”

    说着想起旧事,不由有些切齿,“周岁时我说他将来不过酒色之徒,还有人讨情说他年岁尚幼,大来未必不佳。俗语说‘三岁看大’,现如今他也四岁了,成日家见了丫头姑娘们就笑,见了小厮男丁便嫌,可知我当初说的话是不差了——偏生为了这么个孽帐,老太太竟连自己的身子也顾不得保重。”

    这番话自是听得赵姨娘十分快意,一点笑意不由沿着眉梢泛开来。她刚要附合几句,却见芙蓉站在贾政后头,不断朝自己打眼色。想起她素日的规劝,遂勉强改口说道:“宝玉还是小孩子呢,能看出什么来。赶明儿开蒙认字,读了书自然识得道理了,老爷也不过忧虑,再说横竖还有珠大爷呢。”

    贾政这番抱怨,不过随口一说,至多四分真,倒有六分是假。听得赵姨娘如此劝解,反倒有几分欢喜。将一绺胡须抚了几抚,刚要说话,却见门口打帘子进来一个人,不是别个,却正是老太太身边服侍的海棠。

    只见她先向贾政、赵姨娘分别行了礼,方道:“老太太等不得人通报,先着我来传一句话:宝玉热度退了。”

    不等贾政话,赵姨娘已失声讶道:“真的?!今早不是还……”

    海棠微微低着头,道:“回赵姨话,这也是方才的事儿。现在烧退下不少,刚了一身的汗,吃汤进药也不见闹了。”

    赵姨娘听了这话,心头像被针刺了几下,未免有几分不快,却碍着贾政还在身旁,不好说什么,便强笑道:“谢天谢地,可算好了——老爷要不要过”

    一旁贾政将海棠的话听在耳中,虽未说什么,原本紧绷的表情却早因此松懈不少。听她问起,当下哼了一声,道:“这不省事的小畜牲,为他一点子小毛病闹得一家人不安宁。现下他好了是正理,有什么好去看的?”

    海棠早知政老爷不大喜欢小儿子,也不以为异,听他说完,刚要告退,却又听贾政咳了一声,问:“珠儿也在那里?”

    海棠恭声道:“珠大爷还在那边陪着太太呢。”

    贾政摇头道:“珠儿这些日子太不长进,每日只是慌慌张张,早晚功课都懈怠了许多,只是为他这兄弟。既然现在好了,正该用功补回才是。我这就亲自去吩咐他。”说罢嘱咐一声赵姨娘好生保养不用跟来,便往前头去了。众人忙着打帘恭送不提。

    这边赵姨娘见贾政步履匆匆,不免有些悻悻的。依旧回炕上躺了,见芙蓉正命小丫头子收拾果盘茶盅等物,顿时想起方才的事来,遂说道:“你方才眼眨得同抽筋似的,是怎么说?”

    芙蓉抿嘴一笑,道:“我是什么意思,姨奶奶不是早知道了么。”

    赵姨娘歪在炕上,回想起方才将话咽回的光景,不由抱怨道:“这算什么?连想说的话都说不得了?”

    芙蓉先命||乳|母嬷嬷们依旧带着探春回屋睡觉,又命小丫头们放下帘子都散了,取了张杌子过来坐下,轻轻为赵姨娘捏着腿儿,才道:“难道我往日说的话,奶奶竟都没听进去不成?这大院儿里人多口杂,若图一时口快,日后又该生出多少是非来。”

    赵姨娘闷声道:“说几句话就得是非?往日她们无故给我没脸怎么说?合着她们暗暗使绊子行得,我一句闲话也说不得?我日后偏说,难道还有人能把我怎么着不成?”

    芙蓉叹道:“奶奶说这话又差了。。不说那起人无事也要生事,时时找机会给咱们不痛快。且说若这话传到太太耳中,太太还不认真生气呢!到时咱们可又更难过了。”

    赵姨娘强辩道:“太太过门这些年,皆是贤淑良德,受人敬爱。公府千金,大家气派不消细说,怎会同我计较?种种事情,皆是那些小人在作怪罢了。分明太太是好太太,只是那些人欺瞒横行罢了。”

    这番话说得芙蓉无语以对,半晌,方道:“说来竟是我白操心了?打儿从奶奶过门,我就被指来服侍奶奶。打儿小一路跟到大,十多年了,除了盼奶奶一世安荣,我们托荫的也得个好,还指望什么来?罢了罢了,既然奶奶一直不爱听这些话,我日后不说便是。”

    赵姨娘道:“充什么老成?你比我还小着好几岁呢。我虽是小户人家的女儿,难道见识还强不过你一个小辈去?你快别说这些了。前儿你说的那个缎子,我托探丫头要裁衣,寻了一匹来。你爱做袄儿还是衫儿是正经。”

    芙蓉听了这话,原本凉了的心不觉又热了一点儿,口中说道:“那可多谢奶奶,我明日就去瞧。”心中却想,无论如何,慢慢儿地再使水磨功夫,也要劝得赵姨娘心里明白过来才是。

    四来客

    时光倏忽,不觉已是春尽夏来。这日早晨,大病已愈的探春在丫鬟嬷嬷的护持下,在院里学走路。

    在她的前世,五岁之前的事只有个大概的模糊印象,记得几个鲜明的场景与零星几件事情。对于自己如何学会吃饭、走路、说话等事早已不复记忆。所以现下,对于自己的新身体走不上几步就打跌、还总是摇摇摆摆重心不稳的情况,除了勤加练习,她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

    走路这件事情,似乎与骑车、游泳一样,一旦学会,就成为身体自动本能,再难忘记。可是在没学会并熟练之前,个中种种微妙的别扭与不适,却实在难以用言语形容。

    眼见日头渐渐上来了,牛嬷嬷说道:“姑娘走了这大半日,回屋歇一会子罢。”

    大半日?分明只有半个时辰不到好吧,哪里就有这么娇惯了。话说,都三岁了还不能不用人扶自己好好儿走到二十步以上,大约也是平时身边人太过小心之故。

    探春摇摇头,软声道:“再走,再走。”

    因为来到这个世界出的第一个声音是啼哭的缘故,有好几天,探春一直以为自己还不会说话,于是无论肚饿还是内急,都是靠哭来提醒旁人。直到某天无意听见嬷嬷们疑惑:“姑娘怎么病好了还是不说话?别是前头学的那几句又忘了罢?”这才试探着开口,见众人露出早该如此的表情,这才放下心来。

    不过,在说话上面她也同走路一样:明明心里急得慌,也大概明白该怎么做,无奈真正做出来时,总是不如意。迄今为止,她只能说不过三个词儿的短句。

    难道,人生下来,还得先习惯这个身体,能熟练控制它之后,再讲其他?探春收回散的思绪,继续练习走路。

    这时,前头月洞门里走进一群人来。探春定晴一看,只见一堆丫环婆子簇拥着一个着青云素缎褂,沈香织金六幅裙的人过来。她的头簪并耳饰原是成一套的银抹金攒花饰,打扮并不奢华,衬着一张绢秀端庄的脸,倒也十分合衬。

    来者不是别人,却是王夫人嫡亲的第一位小姐,生在大年初一的元春。探春病愈近一个月来,她或者跟着王夫人过来,或者单独过来,倒是来瞧过三四次这庶出妹子。有限的几次照面中,探春依稀觉得,这该是位温柔朴素的姑娘。

    众人原本有站在树荫下的,有护在探春身边虚扶着的,见元春来了,赶紧迎着问好见礼。牛嬷嬷巴不得儿,说声“姑娘们屋里说话”,一把抱起探春就要进屋。

    元春一面往里走,一面问探春近来可好,一面说:“也别忙着端茶设座的,今日亲戚家来人,大家都随老太太在前面,我过来带你们姑娘过去的。”

    听罢,众人赶紧忙碌起来,牛嬷嬷指挥小丫头拿出探春的衣裳来,向元春告了罪罪,自带探春往里间更衣。不多会儿转出来,元春见她换了柳绿团花对襟袄,下面同色镶银边小裤中露出双红面绣海棠金鱼小鞋,扎髻的大红金纹缎带飘拂双颊,愈显得面色粉润可人。当下十分满意,笑吟吟牵起妹妹的手,亲自扶上门外早已备下的肩舆,道:“走罢。”两个婆子抬起软椅,跟在人后往老太太那边去了。

    这一个多月来,探春活动范围基本不出所住的院子,自己走路还不大稳当,兼之大病初愈,众人都看得紧紧的,哪里也不带去,早将她闷得不得了。今日忽然得出来,只觉兴奋不已。

    她转着眼珠儿看了半晌院景楼阁,心道这荣府果然不愧世代钟鼎之家,府邸果然精雅又不失气派。一时又想到几年后将建的大观园,不知更比眼前楼台亭阁精致出多少去。只是想到大观园,却未免联想到将来风流云散那一日。不由呆了一呆,方才满腔兴奋之情,便慢慢冷却了。

    那边元春同抱琴说着话,眼风偶然往这边带一两眼。忽见先前还一脸兴头的探春神情慢慢庄重起来,心中不由一奇。遂想探春果不愧是老太太教导的,纵往赵姨娘这边来了一两个月,气派仍在。或者她本身是个可塑之材,也未可知。

    元春本同王夫人一样,最是稳妥端庄的性子,平生亦最喜庄重要强之人。当下见了探春如此形容,对她便更喜欢几分。

    探春出神想了一回,忽然醒悟过来:那该是往后的事情,迟些时日再操心也不打紧。便暂且先将这桩心事丢过一边,扭头向元春道:“大姐姐,客人是谁?”

    元春笑道:“是太太的娘家人,段夫人和她女儿过来了。你还记得凤姐姐么,上次你见她时还是过年时呢。她比我小着四岁,现在才十二,最是爱玩爱笑的性子,女孩儿们都爱同她一起玩。如你这般大的孩子,应该最喜欢她。”

    凤姐?探春听到这个名字,不由精神一振。刚想再问清楚些,却见一群人已走过荣禧堂边的夹道,前方穿堂之后,已隐隐可见许多人立于廊下,只得先住口不语。

    走过穿堂,便是贾母日常起居的堂屋。探春由着嬷嬷将自己从软椅上抱下,目光落到檀木雕花门后,只见黑压压一屋子人,将还算宽敞的堂屋塞得满满的,其中几张生面孔,想来就是王夫人的娘家人了。

    元春携了她的手走入屋中,向坐在正的一位两鬓星星,勒一条珠缀暗纹抹额的老人家笑道:“老太太,我带三妹妹来了。”

    那面目和善略显富态的老者见她二人,也笑了:“累你为你妹妹跑一趟。”

    不等元春说完“理应如此”,贾母已一迭声道:“探丫头快过来,这些天只说让你好生静养,不大过去看你。竟是连着一旬没见你了,如今身子怎样?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只管告诉我。”元春闻言,忙将她带到贾母面前。

    探春已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位贾府实际的掌家人,约摸知道,自己在这位老人家面前的地位虽比不得贾珠、宝玉、元春三个正室所出的嫡子,但亦不曾被薄待过。当下说道:“谢老祖宗,我不生病了。”

    贾母在她头上的小鬏抚了一把,笑道:“好好,我只还愁探丫头这一病,精神都得下去了。今儿一见,反觉着路走得比先前稳当了,说话口齿也清楚晌快。看来探丫头是个有福的。”又向段夫人道,“原先只为这边忙,怕照顾不过来,才将她送回你小姑院里,果然照顾得很好。”

    段夫人笑道:“这原也是本分,老太太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