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女单身日记第1部分阅读
熟女单身日记
作者:凯琍
第一章
六月的傍晚,南台湾的天色仍然明亮,凉爽的晚风拂面而来,带来阵阵玉兰花清香。一场在路边办桌的婚宴正热闹滚滚地揭开序幕,在台北可能看不到这种场子,但这里是屏东县满州乡,太阳大、人情热、气氛就是hig!
台上的康乐队卖力演奏,辣妹们穿着清凉、载歌载舞,但还不到跳脱衣舞的程度,今天的新娘子已经放话说过,要是谁敢露点她就翻脸走人,新郎当然不想在众人面前追老婆,所以让男客们小小地垂涎一下即可。
“乡亲啊,不要只顾着吃,快来点歌!”主持人绕着桌子四处招呼,被拉上台的人原本不太好意思,谁知一拿到麦克风却有如歌神附身,扯开喉咙用力高唱,不管好不好听,至少大家都听得到。
盯着台上的伴舞辣妹,陶晓峰伸手擦了擦口水,虽然说他已是两个孩子的爸,仍不免面红耳赤,当他意犹未尽地转过头,赫然发现桌上的酒瓶已经空了。
“大姊!你会不会喝得太猛了?”才不到五分钟,一整瓶啤酒都没了,当水喝也不用这么急吧?今天他奉双亲之命陪大姊来喝喜酒,就是怕她喝醉会出事,因为今天是大姊三十岁生日,又是她最好的朋友结婚,难免会脑筋打结想太多。
“少啰唆,再去给我拿瓶酒来,不对,要两瓶!”陶静菊瞪了小弟一眼,大姊头的气势让人不敢违抗。
“喝这么多,真是……”陶晓峰站起身去拿酒,心想再不帮大姊找个对象,以后可就麻烦大了。
台上的欧吉桑扯着破锣嗓子,陶静菊恨不得拿酒瓶砸过去,像乌鸦叫似的难听死了,他更不该唱什么〈双人枕头〉,完全不为单身人士着想,明显歧视!
今天的新娘是她小学同学,这桌客人都是她的老同学,大家平平都是三十岁,她却是唯一还独身的女同学。跟她作伴的三位男同学外号分别是大胖、光头、小矮人,他们最近要组团到越南娶老婆,她该不会变成全班最后的孤单老人?
“阿菊,吃点东西嘛,只有喝酒怎么行?”一位好心的孕妇替她挟菜,这位同学已经是怀第三胎了,结婚生子就像吃块蛋糕那么容易,为什么偏偏有人就是做不到?
陶静菊幽幽地叹口气。“我在减肥。”
三年前,她交往七年的前男友劈腿,娶了另一个女孩,她非但没有为情消瘦,反而用大吃大喝来填补空虚,结果整整胖了五公斤,在旁人看来可能没什么,但有句话说得好:曾经沧海难为水、曾经瘦过难为肥,她真的好想穿回那些s号的裤子啊!
认真说起来,啤酒的热量其实不低,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今晚就是要喝到爽、喝到挂!老弟到底在蘑菇什么?拿个酒也这么慢,是不是故意拖延,不想让她“欢度”生日?
“你的身材刚刚好,我很羡慕呢!”好心的孕妇同学说。
陶静菊心想那还用说?这位孕妇同学至少比她多了二十公斤,但人家那是甜蜜的负担呀!算了,她懒得跟人计较,也懒得等弟弟回来,看那位欧吉桑在掌声中走下台,她胸中忽然豪情万丈,二话不说奔向舞台,自己拿起麦克风宣布。“各位老师同学家长,你们好!为了祝福今天的新娘,也就是我最好的朋友江孟玲,我要唱一首歌送给她,这是我们每次去ktv必唱的——走在红毯那一天!”
坐在主桌的江孟玲脸色一僵,没错,这是她们姊妹淘最爱的一首歌,但今天是她的大喜之日,这首歌的歌词有那么一点点不应景耶!
“算一算时间,认识他也好几年,看一看身边,好朋友都有好姻缘……”陶静菊唱得情感丰沛,自己都感动得快哭了,也许是酒精的催化,也许是心情的沉淀,全化为婉转歌声。
人海茫茫,想找到你爱他、他也爱你的那个人,简直是大海捞针,还要能走上红毯那一端,不只需要努力更得靠运气,求神求佛都不一定有用。命运难以预料,爱情变化万千,有些人就是什么也抓不住……
最后,她激昂高歌。“女人啊,要找个真诚的男人,哪有那么难?真有那么难~~呜呼呜……”
“赞啦!”台下的宾客报以热烈掌声,几个熟知内情的则窃窃私语,陶家的大女儿在台北当记者,表面风光却内心凄凉,那个长跑七年的男友飞了之后,过了三年仍没有新对象,难怪唱得丝丝入扣、款款动人。
“多谢来宾掌声鼓励!孟玲、志远,我祝你们早生贵子、白头偕老,也祝大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陶静菊终究忍住了眼泪,怎么说也不该给新人触霉头,有泪只能往肚里吞,她早练就如此本事。
“你唱得好棒,快下来吃东西吧。”陶晓峰紧张到差点胃抽筋,赶忙迎接大姊下台,幸好没出什么乱子,乡村里消息传得快,爸妈的面子还得顾。
“酒呢?”把麦克风丢还给主持人,陶静菊转向老弟质问。
“刚才酒不够,他们跑去买,已经送来了,别急。”他拉着大姊坐回位子,立刻帮她倒满啤酒,看她咕噜咕噜一口气喝下,想说干脆移民去德国好了,听说那边啤酒比水还便宜。
这样喝还不过瘾,陶静菊抓起酒瓶,站起身吆喝。“来,我敬大家,干杯!”
同桌的都是满州小学的同学,看到此景不禁想到过去,陶静菊以前常当风纪股长,监督同学不得捣蛋,没想到现在却带头喝酒,人生的境遇果然有趣。
陶晓峰摇摇头,不管了,大姊就算等一下要开始划酒拳,他也只得六亲不认,跟她拚了。
新郎新娘绕桌敬酒时,现场气氛掀起高嘲,陶静菊激动地抱住好友江孟玲,哇啦啦地说:“天啊~~我真的好替你开心,你们一定要幸福、要快乐!”
“谢谢、谢谢……”江孟玲紧抱着好姊妹,心中百感交集,曾经她们是互相挖苦、互相打气的单身一族,现在她自己从“情侣去死去死团”中告退,望着还在团内的陶静菊,不免感伤起来。
这两人也抱得太久了吧?新郎何志远忍不住插手,把老婆拉回自己身旁,微笑着说:“静菊,你自己也要多加油,我们等着喝你的喜酒。”
“好哇,人生七十才开始,我总有一天会达成这个目标,不过你们可要活久一点喔!”陶静菊说着无聊的冷笑话,让大家都笑得有点僵。
“我们该去下一桌了,谢谢大家!”何志远先干为敬,随即拥着老婆走向下一桌。
目送新郎、新娘走开,陶静菊看得出神,忽然静了下来,坐下默默喝酒,表情若有所思。
面对这样的大姊,陶晓峰反而紧张。“怎么啦?这么安静?”还是疯癫一点比较正常。
陶静菊没回答,拍一下弟弟的肩膀,继续喝她的闷酒,有时不言不语是因为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尽管四周热闹喧哗,在她看来却是那么凄清,有谁能体会她的心境?
喜宴结束后,陶静菊由弟弟搀扶上车,他气喘吁吁地抱怨。“大姊,你最近是不是又胖了?”
她才不回答这种无礼的问题,车子才发动没两秒,她就开始吐,瞬间让自己减轻体重。
“我的妈啊~~这辆休旅车是我载客人用的耶,你居然把它糟蹋成这样!”陶晓峰快晕倒了,不敢相信大姊竟然这么过分,刚刚换过的椅套和踏垫……全毁了!
陶静菊听不到弟弟的哀号,只是闭上眼昏睡,任由三十岁的生日在落寞中度过,就这样吧,就这样孤独一辈子吧……她不会再抗拒,也没什么好抗拒,注定孤独又怎样,她认命总行了吧!
“阿菊,还不起来!都十点了,是想睡到什么时候?”曾淑兰拉开女儿房内的窗帘,让室内一切都无所遁形,这孩子从十八岁到台北念大学,跟家人聚少离多,但她的房间始终保留着,她随时想回家都行。
“我头好痛……”在母亲的大嗓门叫唤中,陶静菊睁开惺忪睡眼,他们这户四合院的缺点就是采光太好,再加上鸟啼虫鸣的包围,想赖床都难。
昨晚她是怎么回来的?其实没什么印象了,好像就是吐了、睡了,然后就天亮了,希望没有哭了才好,否则很丢脸的。
“谁叫你昨晚喝那么多,红包有没有多包一点?人家差点被你喝垮了!要不是你弟送你回来,我看你根本就耍赖在人家的新房了!”经过昨晚,村里的老老少少都知道,陶家的长女酒量惊人,还有一副绝妙歌喉,只可惜找不到情人,唱起歌来才那么哀怨。
“好了好了,别念了……”陶静菊脚步蹒跚、有气无力地走进浴室梳洗,镜子里那张脸憔悴又疲惫,她自己都不想再多看。洗过脸,她还是打开化妆包,用熟练的手法改善一下惨状,再换上最常穿的白衬衫、条纹裤装,干记者这行就是这样,即使休假也不能放松,因为随时可能有状况。
她念的是传播科系,从大三开始当实习记者,算一算已经有十年资历,在这圈子里可说是老油条了,去年升为社会组的采访组长,算是少见的女性主管。好不容易给她拗到周休二日的假期,周六参加小学同学的婚礼,周日就该打道回府,谁叫她工作的地方在台北,和她的家乡屏东正好是一北一南。
说到她的工作,几乎是二十四小时待命,在这个资讯爆炸、竞争激烈的时代,各家新闻媒体都竭尽所能抢独家、抢头条、抢锋头,抢到了也只能高兴一分钟,还有更多新闻等着去追,当记者就是这么苦命又悲情,然而当自己的报导受到肯定,却又是一种戒不掉的瘾。
打理好了自己,陶静菊走到客厅,看到爸妈和弟弟都在,桌上有烧饼、油条和豆浆,显然是留给她的。
“来,喝杯茶,这是今年的春茶。”陶彦安对长女说,他的头发早已灰白,年轻时脾气不太好,老了倒是越来越慈祥,可能是常被孙儿们逗弄,久了也陶冶性情吧。
“好。”陶静菊的两位叔叔都是港口村的茶农,她从小喝到大,其他名茶她都看不上眼。
陶家在满州乡中山路开了家水电行,不过也兼卖一些毫不相关的东西,像是茶叶、洋葱、鸭蛋等特产。陶家老二陶清荷十八岁就结婚,跟夫家在恒春镇开自助餐店,已经有三个孩子;老么陶晓峰也是早婚一族,在垦丁跟他老婆经营民宿,育有一男一女。
正因有妹妹和弟弟就近照顾爸妈,陶静菊才能放心在台北打拚,真该感谢他们的付出和体谅,但相对的,既然老二和老么都已经成家生子,她这个未婚的大姊自然就成了家族中的关怀焦点。
陶彦安一边看女儿吃早餐,一边闲聊似地说:“阿菊啊,你工作那么忙,要不要休息一阵子?家里又不用靠你养,最重要的是别搞坏身体了。”
陶静菊每个月都把一半薪水转到母亲的帐户,因为她太会花钱,必须靠母亲帮她存嫁妆,如果嫁不掉就是老本,但现在看来当作老本的机率极高。
“不行,我没工作会生病。”她得了一种叫做“忙碌症”的毛病,习惯什么都急、什么都赶,如果不工作她能做啥?又没对象、又没小孩,她会无聊死的。
“找个人嫁不就得了?”曾淑兰提起这个说也说不腻的话题。
“妈你就别指望我了,指望你孙子、孙女还比较快。”陶静菊回答得毫无志气。
陶晓峰忽然灵机一动。“耶,你同学不是要去越南找老婆?姊你也可以跟着去,只要花点小钱,就能买个强壮又俊俏的小伙子,现在女大男小不算什么,男人当煮夫也很正常的。”
“最好我有这么可怜啦!”爱情岂能买卖,婚姻更不可以建立在金钱交易上,她才三十岁,这方法等过十年再来考虑也不迟……不,不对,她怎么可以有如此念头——
陶彦安和曾淑兰两夫妻走进房,让儿女在客厅继续斗嘴。
看到爸妈的动作,陶晓峰才想起还有正事要办,硬生生转移了话题。“对了,晚点我开车送你去高雄。”
“干么开车去高雄?我搭飞机就好了。”恒春就有机场,正所谓时间就是金钱,她才不想浪费在交通旅程上。
“去高雄搭高铁,很快就到啦,我这里有优待票,不用可惜。”陶晓峰拿出一张车票,这可是他砸钱送给大姊的礼物,算是报答她从小买零食给他吃的恩惠,大姊喜欢美食也喜欢分享。
“怎么这么热心?”陶静菊冷冷地盯着小弟。“昨晚你不是说过,死也不让我再坐你的车了?”
“还不是因为你吐了一大堆!你知道我清了多久吗?”他一想到就呕,但对方是大姊,也只能自认倒楣。
“那干么还让我坐你的车?一定有阴谋。”
陶晓峰还没回答,陶家二老走出房间向大家宣布。“我们也要去高雄,大家一起坐车。”
“你们去高雄干么?谁要结婚啊?穿得这么水!”陶静菊诧异极了,老爸穿上唯一的一套西装,老妈还化了妆、穿了套装,实在太奇怪了!他们平常不是穿睡衣睡裤,就是印有“照灵宫”、“顺天宫”字样的运动服,搭上万用拖鞋,哪时像今天这般正式?
“就是在等你结婚啦!”曾淑兰拍一下女儿的头。“都三十岁了,也不正经一点。”
被老妈这么一k,还被说中心事,陶静菊吐吐舌说:“好,等我结婚,我一定买新衣给你们穿,预算无上限。”反正不会有那天,随口承诺也无妨。
说时迟那时快,陶家老二陶清荷从门外走进。“妈,你们要去高雄?我也要去!”
“怎么你也来凑热闹?今天不用开店吗?”陶静菊睁大眼看着妹妹,这家伙小她两岁,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增产报国不遗余力。
“今天我放假,有我老公和我公婆就够了。”陶清荷在恒春镇市区开了一家自助餐店,价廉物美,生意兴隆。
“你去高雄干么?”陶静菊总觉得好像哪里怪怪的,家人似乎有事瞒着她。
“参加同学会呀,你看我还特别打扮,有水吗?”陶清荷转了个身,裙摆随长发飘逸。
陶静菊眯起眼做出评语。“水、水、水!看不出来生过三胎了,小腹比我还小呢。”
“大姊,你也才五十五公斤,别把自己看得太重。”
“我一定要回到五十公斤,目标减肥五公斤,回到水当当的我!”陶静菊身高一六五,三年前苗条到人人都羡慕,失恋后却大吃大喝,胸围因此而稍有长进,臀围和腰围却也加大尺寸,难道年纪大了,真要朝欧巴桑的体型发展?
“找个好男人,自然就会变水了,大姊你要加油!”陶清荷对姊姊有无限祝福。
“拜托不要再逼我了,减肥容易结婚难,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那么好命。”三十岁又怎样,没男人又怎样,难道日子就不用过了吗?
“好了,别闲聊了,大家准备出发吧。”
休旅车正在门口等着,一家五口坐上车,由老么陶晓峰负责掌握方向盘。
不知道多少年没一块出门了,陶静菊拿出相机乱拍一通,她确定,她会永远怀念这一天的。
“哥,你在忙吗?”颜执中敲了敲房门,探进头问。
“不忙,什么事?”颜守正坐在桌前看资料,房内的摆设相当整齐,正如他的为人一丝不苟,他算不上洁癖,但绝对不允许混乱。
颜执中没回答,走进房里巡视书桌,笑问:“现在星期天上午,天气这么好,你居然在念人权保障基本法?”
哥哥是法律系毕业的高材生,退伍后考上法务部公职,分发地点在台北,他因此北上工作,几年后也买了间房子,但除非是要上进修课,不然他几乎每周末都回高雄老家。这九年来哥哥表现优秀,已经升到科长的位置,他的脑袋似乎跟普通人不太一样,可说是非常的……奇葩。
“这很有趣。”颜守正知道弟弟在挖苦他,他也不以为意,或许一般人无法理解,他却乐在其中。
任职于法务部法律事务司的他,负责的正是研拟草案,书柜上都是法律书籍和资料,举凡民法、行政程序法、国家赔偿法、财团法人法、政府资讯公开法、电脑处理个人资料保护法,都是他们单位进行的工作内容。有些人或许会问,凭他的聪明才智,为什么不当执业律师,赚进大把钞票?但他了解自己的个性,唇枪舌战并非他的专长,研究才是他所热爱,公职更是他所适合。
颜执中耸耸肩,不想跟哥哥辩论,“爸说要去喝喜酒,找我们一起去。”
“我没兴趣。”颜守正不太擅长社交,也不想出席那种场合,因为一定会被众人当成箭靶,追问他怎么三十三岁了还不结婚,甚至要当媒人牵红线。
十年前,他被前女友兵变后就不曾再谈过恋爱,工作之余就是爬山、打太极拳、骑脚踏车,而且大多一个人进行,每天早睡早起像个古早人,在这娱乐多元化的时代,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凭他的外型、人品和学经历,其实条件挺好,常有人替他介绍对象,可惜他老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女方等他主动,他却只会被动,最后当然被打回票,谁叫他不会说话,现在可不流行猜哑谜。最后他自己也懒了、累了,这两、三年来不再进行此类活动,反正只是浪费时间。
弟弟小他三岁,个性开朗随和,有个稳定交往的女友,小俩口预定今年底要结婚,他当然祝福他们,不过心底也难免有些感慨,自己可能注定孤家寡人一辈子了。
“你平常不在家,回到家还是看资料,难得爸想要我们陪他,你就别推托了,难道要让他一个人去赴宴?很可怜的。”颜执中搬出孝道来压哥哥,他知道哥哥外冷内热,其实是个心软的好好先生。
果然,颜守正皱起眉考虑了两秒钟,点头答应。“好吧,我换个衣服。”
十八年前,他们的母亲因病早逝,从此父亲兼任母职,又要上班又要做家事,把他们兄弟俩栽培长大,虽然他们口头上不会说感谢,但不管父亲有什么期待,兄弟俩总是会尽力去达成。
“这还差不多,给你十分钟!”颜执中先发任务成功,希望今天能一切顺利,为了哥哥的下半辈子着想,是该做点努力了。
客厅里,颜振章正坐立不安地等消息,一看到次子就急忙追问。“怎么样?他肯不肯去?”
“安啦!我最会说服别人了。”颜执中对父亲眨眨眼。
“等他发现真相,会不会生气?”颜振章虽然有点担心,但他实在等不下去了,要等长子自己开窍,可能他已经先走一步了。
“哥很有风度的,要生气也会等回家才生气。”颜执中就是摸清了哥哥的脾气,才会使出这一招,对于一个懒得谈感情的人,不下点猛药怎么行。
“唉,如果不是十年前那件事,说不定你哥早就好几个孩子了。”颜振章说着叹了口气,一想到那段日子,仍不免为长子感到心疼。
颜守正跟前女友念同一所大学,两人从大一开始交往,也见过彼此的家长。女方不只人长得美,个性又温柔,还是音乐系的才女,众人都看好他们会开花结果,没想到毕业后没多久,女方祭出无预警分手,直接出国搞消失,跌破所有人的眼镜。
当时颜守正在金门服役,就算想追回女友也插翅难飞,于是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家人跟朋友都不敢多问,只能等时间渐渐过去,希望他的伤口早日痊愈。事情发生后,旁人几乎看不出他的心痛,只察觉到他比以前更沉默,内心某处似乎上锁了,还把钥匙弄丢了。
“那种没良心的女人,早点消失也好,哥一定会另有良缘。”关于十年前那件事,颜执中是唯一知道内情的人,但他永远不会说出口,到死也要守着秘密,这样对每个人都好。
“好吧,希望这次会有好结果。”事到如今,死马也得当活马医,说不定会有奇迹。
稍后,颜家父子三人都打扮妥当,坐上自家轿车,由长子颜守正开车出发,颜振章和颜执中坐在后座,高雄的路又大又直,想迷路还真需要点本事。
“守正,你待会儿见了人要打招呼。”颜振章提醒长子,这孩子没别的缺点,就是嘴太笨,还有人太正直,有时真想给他洗洗脑,让他懂得什么叫变通。
“我会的。”颜守正还懂得这点礼貌,不过打完招呼之后,他就无话可说了。
“打完招呼,人家如果问话,你也要回答,知不知道?”
“知道了。”颜守正乖乖答应,但能否做到就不一定。
听到这种敷衍的回应,颜振章忍不住感慨,或许是妻子过世得早,造成长子木讷的个性,但说来奇怪,次子倒是圆融得多,还在保险公司上班,客户多得吓吓叫。
颜执中拍拍父亲的手臂安慰他。“放心,哥没那么傻的。”他相信哥哥其实也想突破,只是找不到适当机会和对象,他一定要助哥哥一臂之力,心中的亏欠感才能稍减。
唉,事到如今也只能看着办了,颜振章已经六十岁,刚从银行业退休,有很多事想去做,如果没看到长子找个伴,实在放不下心。
六月的阳光在行道树中闪耀,风吹着树叶就像波浪起伏,这是一幅很美的画面,颜守正不疾不徐地踩着油门,前方的目标相当明确,但副驾驶座上没有人,这趟旅程似乎就有些不完整……
第二章
当陶家人抵达高雄时,开车的陶晓峰提议说:“快中午了,去吃个饭怎么样?”
陶静菊早就饿了,第一个举手赞成。“好!我想吃炒面,你们看那家小吃店就有卖,还有老妈爱吃的炒饭,走吧。”她最爱的食物就是啤酒和炒面,在爸妈面前还是少喝为妙,但炒面就没问题了。
“难得全家人都在一块,吃高级一点的啦!”陶清荷故意跟大姊唱反调,嘴角有藏不住的笑。
“你要请客?这么大方?”陶静菊推着妹妹的肩膀玩闹。
“我请。”一家之母曾淑兰开口扛下担子。
“妈,你该不会偷偷中奖没跟我们说吧?这样很不够意思捏!”根据陶静菊三十年来的观察,掌管经济大权的母亲一向是能省就省、能抠就枢,虽然不至于吝啬,但很少这么大方。
“你是皮在痒啊?”曾淑兰一把捏住长女的耳朵,力道之大绝不放水。
“痛痛痛——”陶静菊立刻哀叫求饶。
就这样,在母亲大人的旨意下,他们来到爱河畔的国宾大饭店,陶静菊并不是第一次光临,对于美食这方面,她可是匹识途老马,立刻提出建议。“要不要去吃一楼的爱河西餐厅?自助式的耶,拿多少吃多少,我可以吃到死。”
“大姊,你不是说要减肥?”陶清荷好心提醒。
“喔,差点忘了,吃完这顿再减不行吗?”陶静菊有信心,凭她现在的身心状态,绝对可以捞回成本又大赚一笔。
“吃什么buffet,跟难民抢食一样,围坐在一起吃比较有气氛啦。”陶晓峰指向楼梯,带领大家前进。“二楼有包厢,我订了龙凤厅,走!”
“龙凤厅?你居然有订位?”陶静菊对这名字不太有好感,有龙有凤,分明是暗讽她孤家寡人,别怪她爱胡思乱想,单身熟女就是这么敏感。
“三十二年前的今天,我跟你妈结婚了,所以想吃点好料的。”陶彦安此话一出,儿女们都吓了一跳,以往从没庆祝过这日子,今天还真是个黄道吉日。
“早说嘛,”陶静菊立刻拱手贺喜。“原来你们是要吃自己的喜酒,恭喜、恭喜!”
就这样,他们走进二楼的龙凤厅,里面有张贵气的圆桌,圆桌上早已摆好精致餐具,坐十个人也没问题,他们一入座,服务生就送来饮料和前菜。
“坐这么大桌?连菜单都选好了?”陶静菊啧啧称奇,爸妈居然会大手笔砸钱,就算是结婚纪念日,还是很不可思议耶!
“怎样,你有意见?”曾淑兰用眼白盯着长女问。
“没事、没事,我超满意的!”陶静菊连忙陪笑,暗自决定要刷卡付帐,怎么说都是爸妈的大日子,她身为老大该表示点心意,就算卡刷爆了也得刷。
说时迟那时快,服务生才一走出门,穿得一身桃红的廖阿姨就跟着出现,表情又惊又喜,高声招呼。“哎呀~~这么巧?”
“阿姨好。”陶家三名子女都乖乖打招呼,这个廖阿姨住在高雄,是母亲的多年好友,两家人常有往来。
巧遇也就算了,廖阿姨背后还跟着三个男人,一位长辈、两位平辈,都穿西装、打领带,神情端庄肃穆,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显然是一家人。
霎时间,陶静菊有种被陷害的预感——她亲爱的、热心的、鸡婆的家人们,该不会是在帮她相亲吧?廖阿姨该不会是要当媒人吧?说什么巧不巧的,再巧也不会心有灵犀、如有神助,就这么准确地定进这间包厢,还刚好叫龙凤厅咧!
仔细一瞧,那位戴眼镜的男子也面露震惊,仿佛被人当成奴隶带到拍卖场,好极了,这下真的有鬼,他们被设计了!
“我刚好跟朋友一块来吃饭,不如我们就一起坐吧,人多比较热闹。”廖阿姨说谎说得脸不红气不喘,五十多岁的人了,不练就点本事怎么行?
曾淑兰身为女方主人,热络地起身欢迎。“这样啊,真是太巧了,各位不嫌弃的话就请坐吧。”
母亲大人都这么说了,身为子女的哪有权利反对?陶静菊用眼神质问弟弟和妹妹,谁知道这两个家伙都故意低头喝茶,假装没看到大姊的瞪视。
“幸会,很高兴能认识你们。”颜执中拍拍哥哥的肩膀,父子三人一一入座。
颜守正朝弟弟瞄了一眼,他已心知肚明,今天其实是他的预备喜宴,摆明了要给他相亲,真是太用心了,让他舍不得责怪,要怪也只能怪自己不争气,才让父亲和弟弟如此大费周章。
女方一共出动五人,其中那位眼睛瞪得最大的女性,想必就是他的对象吧?第一眼印象并不坏,这位小姐双眸明亮、打扮清爽,一头长发盘在脑后,身上只有黑灰白三色,显露出officedy的俐落感,应该是位亮丽自信的女性,她为什么需要相亲呢?
“我来替各位介绍,这位是颜振章先生,我是在银行认识他的,人家可是经理退休的喔!这位是颜执中先生,从事保险业,年底要结婚了。”廖阿姨停顿一秒,故作神秘地笑道:“至于这位颜守正先生,在法务部担任科长,老家在高雄,人在台北上班,是难得一见的青年才俊,人品好、脾气好,更重要的是……他现在还单身呢!”
噢喔~~陶静菊内心狂打冷颤,好尴尬好诡异的气氛,对方显然被当成商品介绍,待会儿大概也要轮到她了吧?不晓得她能有什么优美广告词?
“还不打个招呼?”颜振章提醒长子,别忘了他答应过的话。
“各位好,我叫颜守正,颜色的颜、守时的守、正当的正。”颜守正深吸口气,打个招呼并不困难,困难的是接下来还能说什么?忽然把他拉到这种场合,他是不会发脾气,却会不知所措。
好一个正经八百的家伙,陶静菊真想吹声口哨,不过这当然只是想想而已。她不知道几百年没看过这款货色了,如果是二十岁的她,绝对看都不多看一眼,但现在她三十岁了,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如果这男人变成她的丈夫,该会是怎样的一种画面?超难想象的。
这人戴着一副银框眼镜,五官端正,坐姿和表情也很端正,不知在床上也是这种端正态度吗?她自认并非三十如虎、四十如狼的凶猛女性,但也不想一个口令一个动作,按表操课,说不定还要看时辰办事,谁受得了?也罢,今天就让大家开心一下,当她日行一善好了。
“大家好,我叫陶静菊,也就是陶渊明笔下那朵宁静的小菊花。”话一说出口,她自己都快憋死了,真想仰天狂笑。看弟弟和妹妹也忍得很痛苦,爸妈则是差点要钻到桌底下,这什么自我介绍啊,白痴!
男主角颜守正表情毫无变化,颜执中却忍不住噗哧一笑,这位小姐好像是搞笑类型的,不晓得哥哥会不会喜欢?
廖阿姨不是第一次当媒人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完全不受影响,继续滔滔不绝地说下去。“陶小姐真是风趣!她们家住在屏东县满州乡,那里山明水秀、地灵人杰,大家有空都应该去走一走,保证收获良多。静菊她个性乖巧、温柔贤淑,在台北从事新闻工作,现在刚好也是单身,而且是擎宇电视台的女主播喔!”
男方家长颜振章一听,挑起双眉问:“是吗?我常看擎宇新闻台的新闻,不晓得陶小姐是在哪个时段播报?以后我一定准时收看。”
他对这女孩的印象不错,脸颊圆圆的很可爱,身材不胖不瘦刚刚好,就是要这样的媳妇才好,现在的女孩都以纤细为美,但太瘦的话对健康无益,也怕生产时有困难。当初他妻子就是太苗条,才会体弱多病,不到四十岁就辞世。
这下糗大了!陶家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解释,怎会有这种美丽的误会呢?光是“个性乖巧、温柔贤淑”就足以构成诈欺罪,“女主播”这三个字更是承担不起。
陶静菊拿出名片,直率地说明。“不好意思,其实我个性急躁、很少做家事,担任电视台记者,主要跑社会新闻,去年才当上组长,有时大家会看到我在萤幕上,大多是报导火灾、车祸、台风或凶杀案,各位如果愿意当我的贵人,提供我新闻线索,我将会非常感激,逢年过节一定送礼致意。”
什么女主播?以为在演韩剧啊?那种情节打死也不会发生在她身上,还是实际点,正大光明介绍自己,顺便吸收一下线民,当记者一定要有人脉支持,否则新闻很少从天上掉下来。
“啊?可能我记错了,抱歉!”廖阿姨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资讯错误又当场被纠正,糟糕极了。
“没差啦,反正我也不是花瓶的料,不适合坐在主播台,照稿子念很无聊的。我比较喜欢跑现场、追新闻,根本就静不下来,叫我喇叭花还差不多,静菊这名字也算是一种反讽。有人叫我阿菊姊,也有人叫我阿菊妹,如果你愿意,可以叫我菊儿、菊子、菊花茶,对我来说都一样。”
对于形象这种东西,陶静菊毫不在意,但她的家人并不这么想,听到她这番话差点没昏倒,这可是双方家长都出席的正式相亲,怎么能如此胡言乱语?这下万事休矣……
“你真是坚强。”男主角颜守正忽然出声,双手接过那张名片,心中浮现一股敬意。他欣赏每个认真工作的人,无论他跟这位陶小姐有没有发展的可能,他很高兴认识这么一位好记者。
一旁,颜振章和颜执中面露惊讶之色,心想这颗闷葫芦怎么突然开窍了?
“好说,其实做记者有悲情的一面,要让主管满意、要跟同业竞争,还要跟自己过不去,但也有好玩的一面,就是可以增广见闻、上山下海、无所不去。像是什么鬼屋、分尸命案、警匪枪战啦,我都看到没感觉了,也算是种人生收获。”出于直觉,陶静菊认为对方不会看上她,像他这种斯文有礼的男人,应该会想找个端庄贤慧的女人,不过没关系,买卖不成仁义在,大家做个朋友也不错。
“你每天工作几小时?”他的人生可说相当平顺,除了母亲太早过世、初恋惨痛结束,找不出什么奇特的情节,眼前这位女子让他感觉非常特别,她的双眼闪闪发亮,仿佛有微风吹在她耳边,整张脸都充满了生命力,让他无法转移视线。
“每天至少十二个小时,要跑记者会、赶到案发现场、找对象采访,还得自己想办法查案,上头动不动就开检讨会,把我们骂得一文不值,所以平常就要广结善缘,拜托大家当我的侦探,随时帮我留意线索,感恩啊!”
“辛苦你了。”虽然当今媒体有许多乱象,为了抢观众不择手段,但这位陶小姐应该是尽忠职守的那一派,才认识才多久,他却直觉地认为她是个好记者。
哎哟~~男女主角居然展开对谈了,双方家人和媒人都松了口气,气氛似乎是渐入佳境,陶静菊却在这时丢出一颗炸弹,震撼得大家都傻眼了。
“服务生,麻烦给我两瓶冰啤酒、一盘什锦炒面,要大盘的!”今天这桌菜她不是很满意,还是点自己爱吃的比较过瘾,反正她不是女主播,用不着维持形象,至于减肥的事就等明天再说。
颜守正从没遇过如此豪爽的女性,高级包厢仿佛成了路旁小?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