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北京女孩的青春史诗:俏东四第1部分阅读
《四个北京女孩的青春史诗:俏东四》
血迹斑驳的黎明
她仿佛回到了那个血迹斑驳的黎明。一缕缕沉重的呼吸,一声声压抑着的呻吟,诡异的气氛让狭小的宿舍与世隔绝。她在梦中听到了晓洁的声音,然后不期然地就现梦境已去,晓洁的声音却愈真切。她问晓洁怎么了?晓洁说她肚子疼想去解手。她爬下床,搀着她走向楼道尽头的厕所。她们在门外碰见了刚刚方便回来的余玲,两人一起把晓洁扶进厕所,又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守候。二十分钟后她们都沉不住气了,余玲先进去查看,然后就是一声尖叫。余玲跑出来时双手已经挂满血滴,说赶紧那些手纸来!她以为李晓洁自杀了,双脚下意识地就跌撞到了晓洁的便坑旁。然后她看见地上血已成片,浓得近乎一团黑色,李晓洁坐落在黑色里,手中的一团蠕动着的粉肉让她几乎昏厥!
……
一、少女四重奏(1)
在曾经的某个年代,北京城里的颜色是红黄相间的。燕华大学音乐学院也是这两种颜色,红墙黄瓦,据说是旧朝某个府衙的遗址。也许是这些历史文化的积淀让校得应该展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于是校内的管弦金帆乐团就变得异常活跃。后来一个名叫“小鼓楼”的女子弦乐组合就这样声名远播了。
名不见经传的小鼓楼在这个圈子的突然崛起是因为一场盛大而紧张的国际音乐赛事。比赛那天展唯和自己的小冉琳琳因为没能亲自到场领略那种已经被神话了的巨星风采而充满遗憾,从而也就更加丰富了自己神往和幻想的内容。因为她们也是学弦乐的,从小就和小提琴绑在一起,去景山后面的少年宫拜师学艺,那些乐章和音符,几乎架空了她们的所有少年岁月。如今年龄相仿的小鼓楼组合狠狠地光宗耀祖了一把,不就预示着她们的出头之日也不远了么?
更重要的是,她们是燕华学院大一的新生,也许小鼓楼的四位成员上课的地方就跟她们一墙之隔,那种强烈而真切的崇拜感,让展唯和冉琳琳时刻充满了动力!
于是冉琳琳就在乐团四处打听小鼓楼的动向,但每次都失望而返。乐团的白羚老师告诉她小鼓楼代表学校去兄弟学校汇报演出了,一时半刻还回不来。冉琳琳眨着眼睛问:咱学院有几个兄弟学校呀?白老师粗粗一算:西城崇文各一个,海淀三个朝阳两个……哟,不算高中跟音乐学院的话,怎么着也得七八个吧。琳琳难以置信:怎么这么多呀?白老师说:这些学校的乐团都很厉害的,从来都是人家给咱们表演加教学。这回咱捧回个国际金牌,把苏联人都赢了,可算是扬眉吐气啦。琳琳笑着提醒老师:您别那么不入流,苏联前年年底就解体了,现在是俄罗斯联邦!白老师嘴里咕噜了两遍这个名字,淡淡地说善变的玩意儿,这回连名字都变了。
后来有一个周末冉琳琳特别兴奋,骑车从东四六条的家一路飞奔到展唯家的大豆腐巷,使劲砸门。展唯的弟弟展正光着膀子准备洗漱,开门时差点被她撞一跟头。展唯比他还惨,生生地被从被窝里拖了出来,着抖站在屋子中间问:“不是约的十点去西四么?干吗这么早!”琳琳熟悉小家的环境和摆设,迅给她找出了要穿的衣服,胡乱地往她身上套着,“小鼓楼回来了,乐团内部汇报演出《死与少女》!”
展唯一把推开她,闭起眼睛重重地倒回床上:“我不去!大早上起来我不想听这种要死要活的东西!”
冉琳琳说:“放屁!你不是早就想见见你偶像了吗?”
展唯腾地坐起来,用一种为自己正名的口气:“我可没你那么疯魔,我就是觉得这帮人挺能的,赶明儿咱们也得好好干,别天天拉琴拉完就完,两耳不闻窗外事,眼睛瞪得比谁都圆,世面比谁见得都少。那别说国际大奖了,你连东四块地儿都混出不去。”
展唯平常语就快,所以每每话一出口就显得气势汹汹,特有说服力。这和她的家境有关。她爸在东安市场最里面开了个副食店,一天到晚善于和陌生人打交道,说话从来都跟连珠炮似地又快又精。她妈在东四供电所担任一个不大不小的领导,喜欢冠冕堂皇地摆谱,讲起话来是一套一套的。两人相形之下展父虽然不甚体面,但实际收入总要高出妻子一筹,所以因为格调高低所引的摩擦总会适时地被各种经济问题化解。而冉琳琳就不同了,母亲在隆福大厦管库房,父亲在家待业三年还未见底,家里完全是女权主义社会,冉母从来一手遮天,连辩论和吵架的机会都未给过老公。可怜的琳琳随了见惯了父亲唯唯诺诺的样子,慢慢地自己耳根子竟然也越来越软。
这一次她又不可避免地被展唯驳倒,当然也就清醒冷静了许多。她也坐了下来,悄声问展唯:“哎,要不咱也组个四重奏?”
展唯白她一眼:“这种事是可遇不可求的你明白么,”说着她竟自己主动穿戴起来,“今儿你在现场好好看看她们的演出你就知道了,弦乐组合可不是叽里咕噜找四个就攒一块儿的事,那里面的配合和默契可是门大学问!”
展唯一下变得如此痛快,也许是看到了窗边刚刚燃起的太阳。那一年北京的夏天总是阴雨连绵,突然太阳荣归天空,让展唯觉得没有理由不相信这是一个充满神秘和希望的日子。在久违的阳光下,护城河边肥硕的松树一改往日的颓色,挺直腰杆挡在同样绚丽的城墙前,向行人们昭示着盛夏的魅力。从前年的亚运会开始,北京已经够漂亮了,尤其在夏天时,就像是一副裱褙在了红纸上的水墨画。清新、古朴,丰富而又素净。
展唯和琳琳边骑车边欣赏着胡同里碎花一般的光影,很快就到了学校。出乎意料的是校园里异常安静,只有门庭处的盆景瀑布高调而孤单地喷着一些水花,让她们的眼前有了一道若隐若现的小彩虹。展唯开始怀疑小鼓楼的效应是否真的如她们所闻的那样神乎其神,当然也怀疑琳琳的消息来源靠不靠谱。
琳琳说肯定靠谱!她随便把车扔在一个角落,拉着展唯跑向学校金帆乐团的院子。院子里同样安静,一点也看不出有汇报演出的迹象。展唯半信半疑地跟她跑到剧场门口,还没站定呢,就看见刚刚伸手推门的琳琳竟然一头栽了进去!展唯叫了一声,定神后才看见门里面坐满了观众,全都因为这突兀的动静而惊愕地回头相望。展唯再一瞅,冉琳琳已经和一个中年男人倒在了自己脚下,旁边还轱辘着一只粘着茶叶沫的水杯。
一、少女四重奏(2)
那男人身份似乎非同等闲,周围马上有人冲过来扶他,展唯的面前立马挤满了。她在笑成一片的嘈杂中去拣那个湿漉漉的杯子,那东西竟然还在无休止地向舞台滚动,就跟犯了脾气似的没完没了。等到展唯逮住它,冉琳琳和那个倒霉的男人也终于被人扶了起来。男人戴好眼镜接过杯子,情绪还算是比较克制。他问琳琳:
“女孩子家家怎么这么二迷糊?你哪儿的你?”
琳琳昏天黑地一摔自然是话不成文,展唯便替她答道是乐团的学生。男人说:你们俩都是乐团的?我怎么没见过?是管乐的还是弦乐的?展唯正想着应该怎么解释,还好白老师及时从观众席里钻出来救场。她看了看无所适从的琳琳,向男人解释道:“噢,这两个是新生,拉小提琴的,算是咱们弦乐团的人。你跟着小鼓楼跑了这么些天都没见过,大惊小怪的。”然后又冲展唯和琳琳大声介绍:“这是咱们弦乐部的刘老师,刘参谋,呵呵,小鼓楼就是他一手带起来的。”展唯马上点头哈腰:“刘老师好!”冉琳琳还没来得及献礼呢,就被白老师一阵数落:“你说说你,推门也不轻点,人刘老师出去打水还以为碰到砸场子的了呢。”
这话引起周边一阵哄笑,展唯和琳琳赶忙就近找了一个座位赶紧坐下,等着一睹小鼓楼的尊容。可是这才现台上的竟是几个吹萨克斯的男生。展唯问旁边的一个学生:嘿,小鼓楼演了么?那学生说没呢,都等着呢。前面都是别的参加比赛的组合,小鼓楼肯定压轴啊。展唯听罢便扭头啐旁边的冉琳琳:你说说你,忙忙叨叨的图什么,撞枪口上了吧。琳琳反以为荣地说得了,你看我多会撞,这么关键的人物,你想跟人家说话人家都不见得搭理你。
两人又说了几句,仍不见小鼓楼上场。展唯有了几分热脸贴上冷的狼狈。她是从来不崇拜任何人的,尤其是不认识的人。之所以今天坐到这里,多半还是因为心中有个理想的寄托,总觉得有朝一日台上的会是自己。可是高高在上的舞台让她感到了梦想与现实的差距,让她觉得无论拥有怎样的宏图大志,终究还是要落实在一个最最平凡的上。那可是一个令人讨厌的过程。
她问冉琳琳:“琳琳,你说南方的音乐学院跟咱们这里有区别么?”
琳琳转了一下眼睛,似笑非笑地反问:“哎你是不是又想王东了?”
王东是展唯高中时一个比较暧昧的男朋友,现在已经被保送到南京的一所有名的音乐学院了。他人虽然其貌不扬,但一直是乐团弦乐部的部长兼指挥,音乐造诣可见一斑。他和展唯最开始没什么接触,只是相互知道而已。后来有一次乐团合练时王东总现小提琴声部对不上拍子,怎么听每个小节的尾音不在一起,纷乱无章,令整体效果大打折扣。王东于是找到担任席的展唯责问,说你们这怎么回事,是拉琴呢还是拉磨呢?展唯翻着白眼说到底是不是你分的谱子?你看看调都没协调好,能拉成这样你就偷着乐去吧。王东拽出架子上的乐谱,现弦乐部的谱子果然和管乐的不在一个调上。但他还是说:你们顺手变g调不就行了?见展唯不语,他又拿起展唯的小提琴按管乐的调拉,拉得半音不差。展唯冷眼旁观,心想独奏算什么本事,你合练时拉一个试试,早就被别人带跑了。王东此时恰恰顿悟到这点,愣了愣,甚至还拍了一下头,最后说:得了,我还是今晚把谱子给你们转过来吧。
于是展唯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看似才华横溢不食人间烟火,骨子里的东西其实比别人一样不少。后来再几次必要的接触中,展唯也逐渐了解到,王东其实是一个特别普通也特别随和的人,只是他的坚持和付出将他推到了这个位置上,理所当然,没什么传奇。而且当初他练琴时来自家庭的阻力曾经让他的音乐生涯几次濒临断送。他的母亲是北大的讲师,父亲是林大的教授,这样的教育世家是很难包容儿子一门心思往艺术的道路上扎的。高考报志愿的前几天家人还就为此事产生争端,气得王父高血压都犯了,迷迷糊糊地躺了一宿现儿子依旧固执己见,恨不得把他剁碎了喂鸡。王东说那你就剁了我吧,那也比我吭哧吭哧念到博士后却一脑袋浆糊强!
后来他跟展唯说,如果那天父亲真的说服了自己,可能他和展唯的关系反倒有未来了。恰恰是他执意背井离乡,才导致了他们两个刚刚升温的感情一下停歇冷却。他走的那天乐团的许多师弟师妹们都去车站送他,大家都嘻嘻哈哈地为他高兴,只有展唯笑不出来。展唯把他们第一次接触时产生争议的乐谱拿给他,说那天你拉得简直太好听了,我不是不屑,而是已经听傻了。
“他后来又来信了么?”琳琳问。
“嗯,来了几封,没说什么,大概就是风土人情什么的。”
“你都给他回了吗?”
展唯把脸转向她,阴阳怪气地反问:“你怎么那么关心他呀?”
琳琳笑道:“咳,不是话赶话说到这儿啦吗。”
两人正小声笑着,忽然听见周围一下安静了许多。展唯抬眼看去,台上已经先后走上了四位窈窕整洁的少女,均着西式裙装,扎着利落的马尾辫,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八只皮鞋在舞台上踱出带有磁性的节奏,让展唯觉得这个场合突然变得无比的正式和庄重。她马上捅捅琳琳,说你的偶像们终于闪亮登场了。
琳琳仔细瞅了瞅,并没展唯想得那样兴奋,只是感慨:“她们怎么都这么严肃呀。”展唯道:“你以为都跟你似的整天嬉皮笑脸的缺心眼儿?”琳琳一脸认真:“从小老师就教过,上台前一定要面带微笑,甭管是比赛还是演出,这倒好,这四个就跟刚进公安局预审处似的,脸拉得比她们的琴都长。”展唯听罢便去找那个拉大提琴的,心想脸要拉成那样就无敌了。然后她低声惊呼:“哎呀,我见过她。”
展唯告诉琳琳,那个大提琴手好像就住在离她家不远的桂花胡同,她们小时候在少年宫有过接触,后来上学之后就没再碰到过。“她好像姓翟,具体叫什么我忘了,小时候经常扎个红丝巾去学琴,挺招人喜欢的,长得也特漂亮。没想到她就是小鼓楼的人。”琳琳打量着她,见其皮肤光润、五官俊秀,尽管没有浓妆艳抹,却一眼就能看出是个美人坯子。
“嗯,这四个里面就她长得最好看。”
除了那个大提琴,弦乐四重奏还有两把小提琴、一把中提琴。两个小提琴手身材还可以,但相貌平平,所以并不出众;中提琴那位长得还算有些特点,娇小的面容搭配上一条很长的马尾辫,让她在一点点的笨拙中透着可爱。冉琳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辫子,想确认一下她有没有类似的问题。
这时候《死与少女》的旋律已经在剧场悠悠盘旋,舒伯特哀婉朦胧的情调如细水一般铺展开来,蔓延到展唯她们脚下,让冉琳琳如痴如醉。展唯也在认真欣赏,只是在精神上还没有琳琳那样虔诚。她承认小鼓楼的协奏淡定、默契,浑然一体,只是在表达上似乎略欠温和,也说不好是冷清还是冷淡,总之让人有一种距离感。展唯听到三十多个小节的时候就感叹,原来国际大赛果然是高高在上的,凡夫俗子是无法靠近和领悟的。
她记得王东曾经就向她严厉批判过演奏中的这种缺陷,他表示对其深恶痛疾。用他的话说,就好比一个人吃东西只吞不嚼一样,如果仅仅是为了解饱,那么尚可如此,但如果是为了欣赏和品味,那就算是糟蹋了艺术。不论是弦乐还是管乐,都是应该把感情灌输到乐章中去的。那是一种营造和共振,是人与人之间秘不可宣的倾诉。
还好小鼓楼精湛的技艺或多或少地弥补了感情的抒,所以展唯在听到一般的时候还是相当受用的。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在演奏到乐章d部分时,二号小提琴的一个重大失误使演奏赫然变色。冉琳琳也愣住了,尽管她没听清在这个小节里是二号琴进晚了还是一号琴过快了,总之前者的声音突兀尖锐,带得中提琴也走了半个音。在座的多半都是行家,听到此刻不少人都哗然相觑,刘参谋甚至还站了起来,掏出眼镜想仔细确认一下台上到底是不是他的得意门生。然后他脑中轰然作响,因为眼镜里的二号琴手已经在此刻跑下了台!
一曲未终就仓皇退场,这在东西方音乐表演中都很荒唐。所有人都意识到出了事故,剧场里就像炸开了锅,议论声彼此起伏。乐团的几个相关领慌慌张张地在门口碰了头,讨论着是先找人还是先救场。刘参谋冲白老师叫道:找什么人呀,你看看还有几个观众?白老师回头一看,可不,大家都是冲着小鼓楼来的,演出一砸,就都66续续退场了。白老师心里有火难泄,也抬高了声音:她这是怎么回事?太不拿学校和乐团当回事了吧!巡演时都没这么闹,非得在自家门口丢这个人?刘参谋马上回敬说得了,谁没个掉链子的时候,她捱到回学校演出时才出这幺蛾子就不错了,省得在外面丢人现眼!
这两个主要领导也说不清是讨论和争执,总之滔滔不绝,让等在一旁的展唯眼珠来回乱转。她本来是想问问白老师她和冉琳琳什么时候去乐团报到的,因为上周的面试已经过了,只是迟迟没有收到通知。可是白老师和刘参谋的舌战大有愈演愈烈之势,展唯便随众人走出了剧场,这时她才现,冉琳琳不见了。
一、少女四重奏(3)
冉琳琳并非走丢了,而是神色惬意地闲逛到了后院。说是后院,其实那才是这座古建的正庭。剧场那个地方在先前是一座考究精致的四合院的厢房,八国联军入侵时不知是被烧了还是被炮轰了,总之解放初建校时只剩下一些七零八落的土堆和矮墙,院里的陈设在老远就能一览无余。
院里也没什么特别的物件,不过是一圈狭小精致的长廊,年代久远,廊顶上画的是大禹治水。琳琳漫不经心地走着,仰头欣赏,随着步伐来推动故事的进展,看得十分入神。她才现原来水在中国古画里是最最深奥的一种意境,既是一切兴盛的起始,也能给民族带来不可估量的灾难。有些剥落的颜料中描绘了各色的波涛和巨浪,直到最后的画面上才有了一汪相对平静的湖水。琳琳想,平静也是一种危险,好像一双闭上的眼睛,你永远不知道黑暗里是怎样的眼神。
等到故事终于看完之时,她才现自己已经停在了一座木结构的大房子前,房子同长廊一样古色古香,甚至还有些破败。琳琳想这么大而且这么有格调的房子,应该是食堂或者活动室之类的场所。可是当她从窗户望进去,才眼前一亮地现这是乐团的排练厅。里面陈列着各种奖状和照片,一些椅子和乐器盒错落在指挥台下,厅角还有一架木质的立式钢琴。琳琳用手挡住玻璃的反光又看了一会儿,现那钢琴边上似乎还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女式西服,手里还拿着一支小提琴的弓,背对着她,双肩微微颤动,好像是在默默抽泣。
琳琳哑然惊呼,这不是刚才那个突然逃跑的二号小提琴手吗?
她推门进去时那个琴手还回头看了一眼,见是一个陌生女孩走了过来,表情上有些失望也有些敌意。
“你是谁?”
琳琳看她的眼圈红得都快肿了,赶紧拿出自己的手绢递给她:“你看看你,哭成这样干什么,一个小小的错误而已,干嘛跟自己较劲呀。”
坐着的女孩没想到琳琳如此大方磊落,便接过手绢,没擦眼睛,而是在手里搓弄着。琳琳适时地自我介绍,并且还恭维起来:“我叫冉琳琳,是乐团的新人。我知道你是小鼓楼的成员,我特崇拜你们。”
那女孩有了反应,把弓子放在钢琴上,不咸不淡地说:“还是别崇拜了吧,等到你身临其境时,你就觉得有些纠结了。”
琳琳坐了下来,她没想到话题的开篇竟然如此深奥。她说:“从小我就是一个人拉琴,偶尔跟着管弦乐合奏几把,就好像是在食堂里吃大锅饭一样,一点合作的乐趣都没有。可是四个人就不一样,四个人在一起,不多不少,就像姐妹一样一起完成一曲子。这样互相关照和协作的感觉,多好。”
女孩看着琳琳,愣了良久说:“我最开始跟你想的一样,可是我现现实永远和想象中的不同。想象中的东西是干净的、美好的,而现实总是和你预料得大不一样。”她的声音里又有了哭腔,脸上挂着与之年龄不称的沧桑。“当初我们第一次公演时演奏的曲子就是这《死与少女》,当然那时拉得没有现在这么好听。可是那时每个人和现在都不一样。”
琳琳也表现得有些感性,甚至还叹了一口气:“是啊,有时候相互了解得太多,反而越走越越远。”
女孩说:“走得远了,就越来越不敢相信以前的那些好都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现在就更难受了。”
她又哽咽了,可她依然没有用琳琳的手绢去擦眼睛。琳琳便伸手过去帮她,不想还未碰到手绢,便听厅门一响,一个声音问道:
“晓洁你没事吧?”
琳琳回头一看,身后刚进来的女孩同样身着西服手拿提琴,好像是小鼓楼的一号琴手。那女孩铿锵地踱上前来,盯着站起身的琳琳,冷冷问道:“你谁呀你?你们认识吗?我看你们半天了。”
琳琳于是又来了一遍自我介绍,那女孩应了一句说我叫余玲,脸上依旧是爱搭不理的神色。这时那个被称作晓洁的二号琴手站起来问她:“你看见他们了吗?”
余玲说:“我上哪儿见去,我躲还来不及呢。再说了,就算是他们现在在你跟前儿你又能怎样,该哭该闹你不是都试过了吗,结果怎么样?人家根本不吃你这一套。”
晓洁直挺挺地重新坐下,呆了几秒又问:“那事儿怎么样了?”
余玲不紧不慢:“郭茂林说下礼拜一他给你办,可以等她排练后可以在粮店那儿候着。这个事其实说小也小说大也大,所以咱们俩还是别出面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晓洁说:“明白。”
余玲并没有忽视琳琳的存在,相反她觉得人越多越有一种奇特的快感。“那就好。话说回来,其实要不是隔着韩钧这层关系,郭茂林自己也早就跟她翻了。她这种人太会攻心,在这方面咱们三个加起来都未必是她的对手。”
晓洁听得心不在焉:“我就是怕闹出事来。到时候再因为这事儿进去几个,那就犯不上了。”
余玲听罢笑了,不知是习惯还是故意,她一笑竟然有些对眼。“傻妹妹,这些我都替你想好了。你放心,到时侯肯定不温不火,而又十分精彩。”
说罢她又扭头乱看了一阵,最后把目光定在旁边的琳琳身上:“要不你先走吧,她肯定没事,我不会让她寻死的。我们还得说点事。”
琳琳看晓洁依然没有还手绢的意思,也只好点点头准备离去。不想此时她们听见门外有人说话,声音由远及近,愈真切。余玲警觉地跑向窗户,透过窗帘的缝隙看了一眼,回头低声通报道:
“是他们!”
一、少女四重奏(4)
晓洁明显乱了阵脚:“就他们俩?那咱们怎么办?”
余玲疾转身走过来,快刀斩乱麻地命令晓洁和琳琳:“现在没办法出去了,先躲起来,顺便听听他们那边是什么路子。”
余玲边说边将晓洁和琳琳拉到钢琴后边,三人挤了半天刚好占满整个空间。那个角落里不知是谁随手堆放了一些陈年的排练表。琳琳好奇地翻着,却被余玲一把抓住手:干什么你!别乱动好不好他们进来啦。随着她嘴巴的一张一合,琳琳看到空中扬起了四散的灰尘。
尽管琳琳堵在最外面,却仍然什么看不到进来的是什么人,最开始只是听见了一些脚步声伴着回音在大厅里周旋,然后是一男一女开始说话。
男的声音很低沉:“行了,没有,你就甭找了。我就告诉你找着了还不如不找。”
女的说:“我就是想趁今天这事把话都说清楚。否则闹来闹去的实在没什么意思。她们要是想散,我二话不说,飞鸟各投林,我不想耽误大家。”
余玲冷冷地看了晓洁一眼,似乎在向她展示一项强有力的证据。琳琳则小心地探了一下头,这才看清外面两个人的相貌。很显然,那女的就是小鼓楼的大提琴手,美貌脱俗,装束与琳琳身边藏着的那两位别无二致。她身边的男生更加夺目,浓眉高鼻、脸型明朗,穿着当下最流行的喇叭口牛仔裤,上身套了一件棱角分明的浅色衬衫,身形摄人心魄,看得琳琳几乎心跳加。她心想这男的太精神了,就好像是《圣斗士》里的星矢走出来了一样。
此时两人正依在靠墙码放的课桌上说话,有点像闲聊,表情却都不甚轻松。男的说:“也不是第一回了,算了吧。”
女孩目光半仰,开始惆怅了:“我觉得自己挺失败的,连这点事儿都摆不平。我还是队长呢,看看我把这四重奏带成了什么样!当初成立时,一块儿喝酒、跳迪斯科,从鼓楼上往下扔摔炮,吓得老太太们都报警了,然后大家一起跑。有一回下雪,我骑车到南池子那块儿时车胎扎了,还是胖三儿和晓洁一起把我送到家的。南池子到报房那儿多远啊,那么冷的天儿他们就陪我走着,晓洁平常爱美连毛裤都没穿,肯定冻得不善。还有若寒请咱们吃那么香的煎饼、余玲大晚上帮我送谱子那些事,我都忘不了。”
旁边的男生认真地听了,表情上没什么动容,话倒是理智了一些:“翟晨,你要知道很多事情是不可能两全的,因为人与人之间太复杂了。如果你想为自己活着,就一定不能太在乎别人。”
翟晨扭过脸:“她们算是‘别人?’”
男生说:“对,所有人,除了你爸你妈,都不能永远一心一意地对你,因为谁都在为自己活着。你如果太在乎他们,那你注定是要输的。明白吗。”
翟晨埋头想了半刻,又问:“那你呢?你在乎我吗?”
这两个问号似乎是话题展的必然,男孩却没有料到。但他反应很快。
他说,当然。
说罢他就把头伸向女孩的方向,试图去吻她娇小可爱的嘴唇。翟晨还没怎样呢,冉琳琳的脸倒腾地红了,刚要闭眼,就听不远处竟然有人喊她的名字。她吓了一跳,仔细辨认,竟然是展唯的声音,没想到她也找到这个院子里来了。
男孩和翟晨也被展唯的叫声搅了好事,赶紧揭窗向外望去。男孩敲敲玻璃问展唯找谁,展唯好像答了句什么,男孩不耐烦地打说这儿没这人,你去教学楼找找!
琳琳心想这下可麻烦了,她们定好了十点半去西四琴行买琴弦,因为她们以前用的太旧了,拿到新乐团去恐怕被人笑话。展唯许久找不到自己一定会着急的,而且她要是真去教学楼寻找,俩人就又走岔了。到时候展唯肯定要怒的,不是翻眼睛就是踹人,琳琳可消受不起。她抬手看看表,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便愧疚地对身边的余玲和晓洁说:“那个实在对不起啊,我朋友在找我呢,你们藏好,我先出去了。”
余玲也不知道这姐们是真傻还是装傻,竟然会来这么一手,还没来得及说话呢,就见她已经站了起来,现身后还羞赧地对外面那一男一女笑了笑。那俩人当然也惊呆了,直愣愣地看着琳琳小心翼翼地挪身过来,便走还边说:“刚才看你们说话,就没好意思打搅。我叫冉琳琳……”她说到这儿被脚下的椅子绊了一下,疼得她也顾不上一贯热衷的自我介绍了,僵笑着向门口走去。男孩扭头瞥向钢琴,见那上面摆着一把眼熟的小提琴,说道:
“站住。”
琳琳自知在劫难逃,只好转过身,正想着怎么样描述自己的无辜呢,却看见余玲李晓洁已经和翟晨他们狭路相逢。几人的表情可想而知,其中晓洁更是直接往外走,目不斜视,好像被催了眠。男孩也不看她,但却飞手抓住她的衣袖,然后往后一推:“哪儿去?你可成了名人了,你出息大了!”
晓洁的眼泪又开始往出蹦:“你别管我!”
男孩瞪着她:“没人想管你,”说着他又看了看一旁面无表情的余玲,冷笑:“还有你,什么都少不了你。你们不是闹吗,那我就做主了,小鼓楼从今儿个起就解散!各回各家吧!”
翟晨在后面好像听不下去了,叫了一声:“韩钧!”
冉琳琳心里一动,原来他就是韩钧。
韩钧不理翟晨,兀自冷冷地看着对面两人,见她们都没有反应了,这才扭过头来走向翟晨:“就这样了。咱走吧。”
这时晓洁冲了过来。她开始抓狂了,摇头摆尾地打着韩钧,眼泪甩了他一脸一身。她还攥着琳琳的手绢呢,泄愤地使劲攥着,攥成了一个飘舞着旌旗的拳头。
“你凭什么做主,你凭什么凭什么?!”她脸都变形了,把韩钧生生逼到了墙角。“你还是人么你韩钧,你别以为你人模狗样的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你他妈就是一流氓!”
展唯和余玲都过来拉晓洁,但怎样都是徒劳,最后还是要等她自己停手。她停手后蹲下身来哭得更加剧烈,身子抖成了小小的一团。琳琳也听不清她边哭边呜呜念叨的是什么内容,只看见韩钧很明确也很反感地抽身走出墙角,背对着她说:“比你委屈的人多的是。那些今天大老远看你们演出的人更委屈,他们全被你玩了你知道吗!你想毁小鼓楼毁翟晨毁我,没想到先把你自己毁了!”翟晨上前拽韩钧:“你别说了行不行,这事你就别管了!”
晓洁的哭声填补了一块空白。半天她终于说了句完整的话:“我没有,我不是故意下台的,我也没想毁你们!”
韩钧让她滚。
晓洁红肿的眼睛大大地睁着,眼泪大颗地从里面掉出来。她这么瞪了好一会儿,就真的起身跑出去了。她跑得东倒西歪,身影像掉进万丈深渊一般消失在了长廊中。余玲见状,回头抄起她落下的小提琴就追了出去,不知是过于匆忙还是宣泄不满,她连门也没关。一阵风从外面袭来,吹得地上的几张乐谱擦动了几下,停在了新的位置。
安静了一会儿,琳琳听见翟晨对韩钧说:
“你也滚。”
二、内讧(1)
看来小鼓楼的内讧已经有些历史,这对琳琳来说绝不止始料未及那样简单。一杯看似清新甜美的饮料,偷尝一口才知道其实早已变质,充满了的酸涩。琳琳的信仰被颠覆了,她好像打了败仗一样沮丧。她在日后经常回味晓洁讲给她的感悟:千万不能把美好的事情当真,否则以后自己会为此承受痛苦。琳琳坚信这话不无道理,但也存在一定的前提,那就是她所说的美好不是长久的,随时出现的背叛必然要将其终结。这的确是一件让人难以掌握的尺度,谁也不知道自身边己的美好是否也存在着一个这样的终点。
展唯对这句话只字未评,也许是她懒得琢磨这个听起来有些做作的理论,她一向是个顺其自然而且享受过程的人。她觉得这样挺好,最起码活着不累。当然她也向琳琳打听了小鼓楼内讧事件的始末,而且随意表了一些只属于自己的感慨。她说许多人之间,要想做到真正的团结简直太难了,要不说是我们展的最终目标呢。
当时她们正在冰渣胡同边上的校尉小学操场上看展踢球,然后准备带着他随便找一家馆子过生日。展已经十八岁了,怎么着也得有个像样点的仪式。要不是早早地被学校开除,这时也该准备着考大学了。展其实和姐姐很像,只不过那种仗义执言和无所畏惧的性格体现在男孩身上就有了一些痞性,所以他在校时总是是非不断,最严重的一次还被送走劳教了三个月,从此再无学校接收。为此展父捶胸顿足,谆谆教巳嗨榱司褪瞧鸩坏饺魏巫饔茫?皇o伦詈笠徽卸暇?叵祷顾闶枪丶?笨痰牧两#?棵康酱司车厥闭钩?突崴っ哦?觯?菡健?
所以这个生日宴会展父不同意在家里举行,因为展难免会带一些狐朋狗友前来凑份子,没准喝多了还要闹事。展唯找弟弟谈了谈,现他果然有这个想法,便劝了劝他,但收效甚微。弟弟其实并不是故意和父亲唱反调,他说我过生日,当然得叫我的朋友,单单家里人吃顿饭有什么意思,大眼瞪小眼,又找他跟我滋事儿?展唯踹了弟弟一脚,说滚蛋,那是你爸。展说我知道我知道,但我好不容易一年过一次生日,总得听我一回吧?我都这么大了,请朋友吃顿饭难道过分吗?展唯听他都说得这么可怜了,于是转而提议那咱们出去吃吧,让咱爸眼不见心不烦。展鼓掌赞成,还说姐你太善解人意了,我等的就是这句话。展唯冷笑道:不止这句话吧?展扭捏笑着,说还有得跟你借点钱啊,我手头上可就剩毛票啦。展唯挥挥手说得了,肯定又是肉包子打狗,你给我少请点人就算是对得起我了。展说那当然!我就请两个人,曾经帮过我的两个人。
展唯后来才知道,这两个人一个叫蒋天威一个叫林川,也没帮弟弟什么大忙,无非就是在一次球场上的冲突中帮他扛事来了,很不靠谱也很不和谐,而展却一直铭记在心,总想着找机会报报恩。展唯趁机讥笑说你不是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吗怎么也靠别人给你撑腰啦?
其实连展自己也不相信那天会经历那么戏剧性的事情,就好像上演了一出香港黑帮电影里的桥段,惊险刺激而且最终相安无事。那天他和两个好朋友去操场踢球,随便凑了一些不认识的人踢全场,蒋天威和林川就分到了展他们队。刚开始展没怎么注意他们,后来现这两人尽管技术一般,但机智灵活,跑起来更是卖力。后来蒋天威还被对方的一个小矮个重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