惑与祸第6部分阅读
背后怎么说老师吗?孩子王!古语说:‘家有半斗粮,不当孩子王!’加上这儿周围都是些大型企业、研究所,男老师连个媳妇也找不上。人类灵魂的工程师,那是哄鬼的话。需要你奉献的时候就给你带个高帽子,待遇、地位都不给你,想想看,要是连吃饭都成了问题,学生就会说:‘老师,你都成这样了,我们还能听你的吗?难道跟你一样一辈子受穷?’”
杨文轩略略抬头看看张志坚,他似乎真的没有酒量,几杯下肚脸上就开始变红。
张志坚似乎是不吐不快,说了半天,最后作了总结:“现在这社会,相信的是钱,没钱就一切免谈。干个捞钱多的工作,财大气粗嘛!”
杨文轩对他笑笑,表示同意。心里却在暗忖:是什么样子的事情让一个风华正茂的男老师如此恨自己的职业。婚姻?家庭?还是……他无法猜测,缓缓地喝下一杯酒。
“小杨,吃菜呀,别光喝酒!”张志坚终于说完了话,一脸轻松地招呼杨文轩。
杨文轩笑笑说:“志坚,不,张哥,今后有些事儿还需要你指点一二。”
张志坚痛快地说:“这你就见外了,今天咱们一块儿喝了酒,以后就是朋友。在家靠父母,在外靠朋友嘛,有事儿要帮忙,你就说。我张志坚别的本事没有,人还是认得几个的。”
回到了学校,和张志坚分别后,杨文轩回味着刚才两人的交谈,他觉得有些好笑:明明挺正派的两个人,说的话怎么都像是香港黑社会分子口中的黑话呢?
“文轩!”上官云站在宿舍楼下,远远地叫他。
阳光背后(上)
“你在等我?”杨文轩一时愣住,猜测着她要干什么,好久才轻声问。
上官云觉察到了他内心的不安,坏笑着问:“怎么,心虚了?老实交待,你们在外面密谋了什么?”
杨文轩又好气又好笑,心说:女人怎么都这么敏感?我们不就是出去喝了几杯、一块儿吃了点菜,至于吗?向四周看看,没人,伸手抓住上官云的嫩手,笑着说:“没什么,我们出去喝了几杯!”
上官云想把手抽回来,杨文轩攥得很紧,她撒娇似的说:“放开我的手,你弄疼我了!”
“休息了吗?”杨文轩放开上官云的手,见她一脸倦意,关切地问。
“没有!”上官云边轻轻揉着手腕边说。
“怎么不休息?”杨文轩又问。
“不用你管!”上官云说完话猛地转过身跑进了楼道。
杨文轩看着她妖娆的背影,内心暖流涌动。他微笑着上了二楼,几步进了自己的房间。他从书架上拿了本书,急匆匆地向教学楼走去。
学生们都到校了,到处是他们活泼的身影。初一年级的学生,论年龄都只十二三岁,精力旺盛,想法天真,许多学生玩的还是小学生玩的游戏。特别是女生,离开了皮筋、沙包,就没有其他的玩具了,只有极少数女生挥舞着羽毛球拍你推我挡。
当然,更多的学生已经在教室里沙沙沙沙蚕吃桑叶一样地写作业了。由小学的语数英三门主课,一下子增加了好几门课,短暂的新鲜感之后就是牢马蚤和抱怨。纵然学习的内容他们已经感到厌恶甚至憎恨,但学习的重要性每次都像太阳照常升起一样从父母和老师的口中蹦出来,在他们的面前炫耀着尊容。
杨文轩不禁回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情,那时候爸妈总是告诉他:“农村娃,只有考上学了,有知识了,才不用干卖力的事情。”老师经常说的则是:“练好本领,报效祖国,建设四化。”如今,他觉得自己确实有了些文化,有了些本领,但四化到底是什么,他看不见,估计即使看见了,也不一定看得懂。他作为一名教师,唯一能做好的就是教好学生,至于这个学生日后能不能成才,那可不是他杨文轩一个人能决定的。
杨文轩刚走到中院,几个学生向他问好,他也向他们问好。猛一抬头,隐隐瞥见一个女老师从司徒副校长的办公室走了出来,边走边用手梳理自己的头发。司徒副校长的办公室在教学楼的西北角,在二楼,一棵高大的法国梧桐如同屏风一样挡在门前。那是谁呢?杨文轩定睛看看,不禁大吃一惊。那不是马静吗?对,确实是她!马静慢慢地走着,把头发整理好了,高跟鞋就很快地在地板上敲了起来。她的高跟鞋似乎是钉了掌的,声音里有清晰的金属声。
杨文轩迅速后退几步,回到了一楼走廊。“笃笃笃”的敲打声从他的头顶响过,感觉马静到了楼道,杨文轩几个箭步走到了对面的走廊,迅速进了楼梯间。
这大中午的马静到司徒副校长办公室干什么,出来时还头发凌乱,杨文轩不敢往下想了。把书夹到腋下快步向三楼奔去。在二楼的楼梯口,他淡淡地朝司徒副校长的办公室看看,却只看见法国梧桐密密匝匝的手掌一样的绿叶。
这c中,可是越来越让人难以琢磨了。杨文轩带着由衷的感慨踏进了办公室,陈素芬、赵倩茹、李诚几位老师已经先到了。杨文轩向他们问了好,悄悄地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了。
“文轩,刚才上官云过来找你,好像有什么事儿。”陈素芬忽然对杨文轩说。
杨文轩愣了愣,他和上官云刚刚才见过面,她会有什么事情。尽管心里猜测着,他还是抬起屁股走出了办公室,大步流星地向东头的数学组办公室走去。
刚走到教室门口,上官云走了出来,她看见杨文轩,悄悄地向他撅了个嘴,“跟我来。”
杨文轩紧紧跟在他的身后,走到了走廊的最东头,上官云停住了。她回过头静静地对杨文轩说:“文轩,你刚在那儿干什么?”她用手指了指对面一楼的走廊。
杨文轩向着她指着的方向看看,诧异地问:“上官,你这是……”
上官云转过脸,看着他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说:“文轩,有许多事儿,你要视而不见,知道吗?要善于保护自己,懂吗?这儿不是大学,这儿是活生生的现实社会!”
杨文轩惊异地看着上官云的脸,没有说什么。对于各种行业的潜规则,他也了解一二,就是对于他的母校,隐藏在阳光背后的龌龊,他也不是不了解。那些掌握着一定权力的大大小小的人物,大庭广众之下冠冕堂皇温文尔雅,背后肮脏龌龊卑鄙下流。那时候,作为一个学生,似乎觉得这样的事儿离他很远,在他心中产生的影响和听见路人议论美国大选并没有什么不同。如今,被潜规则的是他的同事,一个天天和他见面说话,一会儿还可能和他继续见面说话的女老师,他的心里就像把各种调料都大把大把地扔了进去,怎么就那么不是滋味儿。
“文轩,文轩……”见杨文轩愣着不语,上官云小声叫他,叫了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他歉意地笑了笑,对上官云说:“上官,别担心,我明白。我又不是个傻子,这样的事儿谁没有见过?”
上官云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脸上又露出了微笑,她伸手拍着杨文轩的肩头说:“你还有衣裳吗,瞧,衣领都有点儿脏了!”
杨文轩一怔,奇怪地说:“不可能呀,今天才换的,怎么会脏了呢?”忽然,他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了前不久才听过的高跟儿鞋的“笃笃”声。是马静!她已经上了三楼,正向办公室走去。听见门关上,杨文轩回头看了看,又转过脸看着上官云,两人都诡秘地笑了。
“进去吧,要不他们又要说坏话了!”杨文轩指指数学组办公室。
上官云不以为然地说:“我还怕他们说坏话?笑话,我的脸皮如今比这钢筋混泥土的墙还要厚!”
杨文轩呵呵呵地笑了,指着上官云说:“怪不得人家都不敢惹你!我算是服了,能这样在别人面前自毁形象的人,除了你,在这c中恐怕找不到第二个了。”
上官云忽然收了笑容,哼了一声,一本正经地问:“杨文轩,请你告诉我,我有没有在你面前自毁形象?”
杨文轩故意反问:“你说呢?”
上官云撒娇似的扭了扭身子,气愤地说:“哼,你不告诉我,看我下午怎么收拾你!”
杨文轩嘿嘿一笑,转身向语文组办公室走去。上官云看着他走远,也进了数学组办公室。杨文轩刚刚坐定,上课铃就响了。
第二十四章阳光背后(中)
“杨老师,刚才和我上官妹妹说什么悄悄话呢?”马静轻轻走过来酸溜溜地问。
杨文轩的脸立刻红到了脖子根儿,羞赧地笑笑说:“没什么!”
“有这事儿?”李诚也掺和进来,手拿着红笔,扭过脸惊讶地看着杨文轩。
“你们才知道?”张志坚不屑地看着马静,轻描淡写地说,“我们小杨是什么人?那可是大的才子,走到哪儿都光彩照人!”
赵倩茹的办公桌在办公室的最里面,声音清脆地笑笑说:“那可真是‘郎才女貌’呀!”
陈素芬眼睛看看杨文轩,又看看围在桌旁的的马静,郑重地说:“小马,这可是上班时间!去,回去改作业去!”
“陈姐,”马静又摇着身子扭到了陈素芬的旁边,咬着耳根小声说:“你不知道,陈姐,刚才的情景你是没有看见,那叫一个‘耳鬓厮磨’‘卿卿我我’!”说着话儿,还伸出两个大拇指比划着。
“你这是干嘛呢?小马。”李诚挺了挺脖子,想看清马静手里的动作。
张志坚向前伸着腰,把马静的小动作给李诚演示了一番,两个人都哈哈哈地大声笑了。
陈素芬呵呵笑了笑,环视着周围的老师说:“都别说了,小杨都不好意思了!再说你们也是大哥大姐辈儿的,在生活上要多帮帮他!这样,也显得我们是个集体,有凝聚力。”
众人听出了陈老师句子里含着的意思,各自忙去了,戳在最前面的马静也垂眼皮儿回到了自己的桌子旁坐下,又想和对面的赵倩茹说笑,无奈,赵倩茹低头看着书,丝毫不搭理她。
“哼——”马静从鼻子里吹出了愤愤不平,对自己挑起的话题遭遇了冷场,心里很不满。
杨文轩和陈素芬对视了一下,感激地向她点点头,她笑了笑,用手把眼镜儿朝上扶了扶,轻声说:“小杨,勇敢地追求幸福是一个人的基本权利,不要让机会从手中溜走!”
杨文轩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他低头拔出钢笔,在教案本上飞快地写了起来。写着写着,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刚才和上官云的交谈,用眼角的余光微微瞥了马静一眼,觉得她是个非同一般的女人。对于不久前事情,她似乎早已忘记,镇静自若地做着眼前的事儿。杨文轩又一想,觉得她除了非同一般,还有些可怕。借着自己和上官云的事儿转移同事们的视线,她可能感到了事情已经败露,趁着那些记忆立足未稳,用其它的事儿将它赶跑。想到这儿,杨文轩感动脊背发凉:真是个有心计的女人!
第一节下课,班长田莎莎、副班长张家栋一同跑进了办公室。田莎莎气喘吁吁地说:“杨老师,不好了,马龙和英语老师吵起来了,你快去看看!”
“什么?”杨文轩一惊,“在哪儿?”
“教室!”张家栋忙说。
“快走!”杨文轩扔下笔和两个班干部急匆匆向教室走去。
还未到教室,就听见里面人声鼎沸,门前、窗外还围了许多其他班的学生。杨文轩立刻拨开人群挤了进去。教室里起哄地学生都静了下来,屏住了呼吸,密切关注事情的发展。讲台下,苏维娜和马龙像斗鸡场的两只公鸡一样,都扎煞着羽毛怒视着对方。
“苏老师!”杨文轩喊了声苏维娜。
苏维娜转身看着杨文轩手指着马龙说:“杨老师,你看你班的学生什么态度?我批评了几句,他就顶嘴!”
杨文轩心中涌起一丝不悦,心说:我还没了解情况,还不一定怪马龙呢!脸上却不露声色,他走过去,严厉地对马龙说:“怎么跟苏老师顶嘴了?这么大了,还叫老师操心,真不懂事儿!”他知道,这个马龙虽然学习不好,爱欺负其他学生,但本质上没有什么问题,轻易就跟老师顶嘴的事儿,他是干不出来的。
马龙长得高大魁梧,一听杨文轩这样说,眼泪忽地涌出了眼眶儿,抽噎着说:“杨老师,不是我先跟她顶嘴的,是……”他刚想说什么,杨文轩朝他使了个眼色,他立刻停住了。
“马龙,还不给苏老师道歉!”杨文轩依然很严厉。
马龙举起袖子,擦了擦眼睛,憨憨地走到苏维娜的跟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抽抽搭搭地说:“苏……苏老师,我……我错……了,对不起,我向您检讨!”
“哼——”苏维娜似乎有得理不饶人的趋势,杨文轩赶忙赔笑说:“苏老师,马龙没有教育好,我也有责任,对不起!”说着,他也要鞠躬。
吴维娜感到不好意思了,忙说:“杨老师,别,别,我担待不起。其实,我也有责任,我的态度也有问题。”说完话,她收起东西,匆匆出了教室。
苏维娜刚出教室,学生们都围住了杨文轩,七嘴八舌地说起了事情地经过。
“杨老师,今天的事不怪马龙,是苏老师不对在先的!”张硕不善言辞,这时候也替马龙辩护。
“她骂马龙。”田莎莎愤愤不平地说。
“她说:‘马龙,不写作业,你就是个农民!’”张家栋学着苏维娜的样子说。
“农民怎么了?”很多学生都义愤填膺。
“苏老师老是这样批评我们!”有更多的学生开始指责苏维娜的不是。
杨文轩冲学生挥挥手,示意他们安静下来,郑重地说:“同学们,今天的事儿你们都看见了,但是苏老师毕竟是你们的英语老师,事情老师会处理好的,同学们放心。”
见学生们的情绪稍微平静了些,杨文轩把几个班干部和马龙叫到了办公室,仔细地了解了事情的整个经过。他觉得这事儿真的不怪马龙。事情的起因是马龙没有完成英语作业,苏老师到教室里找马龙要,马龙说他没写。苏老师火冒三丈,口不择言,骂了些不该骂的话,结果两个人就吵了起来。
张志坚正坐在椅子上喝茶,听完学生的叙述,把茶杯狠狠往桌面上一砸,生气地说:“这个苏维娜怎么还是这样?动不动就张口农民闭口农民,农民怎么了?没有农民你吃什么?”
李诚嘿嘿笑着说:“人家苏老师那可是根正苗红的城里人,看不起农民这是难免的!这c中里,这样的老师还真不少!更可气的是还有些人,爷爷辈甚至父辈就是农民,这会儿也农民农民地骂学生!”
杨文轩知道李诚说的是马静。有一次,马静把一个学生叫到办公室,批评急了,就农民农民地骂那个学生。杨文轩实在听不下去了,夹着书就出去了。而这个马静,就是从山窝窝里飞出来的,也算个金凤凰。
“依我看,让马龙给苏老师道个歉就算了。这事儿不能闹大了,否则对你不好!”李诚想了想,走过来拍拍杨文轩的肩膀说。顿了顿,他又扫视了旁边的学生,然后把目光集中在马龙的脸上,微笑着说:“小伙子,你们杨老师才开始工作,你愿意让他为了你背黑锅吗?”憨厚的马龙郑重地摇了摇头。
“同学们,那就听李老师的。”杨文轩虽然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儿,但退一步海阔天空的道理他还是懂的,与其让苏维娜到李校长那儿先告他一状,不如先说服学生们委屈一下,道个歉,把事情早早地平息下去。况且,这个苏维娜到底有多大能量,他也拿不准。毕竟,学生和老师吵架,传出去也是不光彩的,给她个台阶下,可以让她挽回些颜面。
“杨老师,那我一块儿去,我是班长,也有责任!”田莎莎真不愧是班长,说话掷地有声。田莎莎的话一出口,其他的几个干部纷纷表示赞同,都要去给苏老师道歉。
杨文轩轻轻地说:“记住,控制好自己的情绪,真诚道歉。苏老师要是还不满意,你们就回来找我!”看着学生们陆续走出了办公室,他重重地在桌上拍了一巴掌,震得桌面上的书本微微地颤了颤。
“小杨。”李诚把手搭在杨文轩的肩膀上,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不一会儿,几位女老师重新回到了办公室。赵倩茹看见几个男老师面色凝重,笑着问:“怎么了,几位?难道你们三个大老爷们也闹别扭了?”
“赵丫头,别拿我们哥儿仨开涮了!”张志坚仰脸看着赵倩茹说。李诚已经坐在椅子上埋头工作了,他挥着大笔一本一本认真地批改着学生交上来的作业,听见脚步声,抬头笑笑,算是给几位女士打了招呼。
下午放学,杨文轩和上官云、刘诗仪吃了午饭,独自向操场走去。
“上官,你的文轩看起来有点怪怪的!”刘诗仪看着杨文轩的背影说。
上官云叹着气说:“我也看出来了,他这人,就是心事重!不知道谁又刺激他了?你还要上晚自习,先回去休息吧。我过去看看。”
刘诗仪独自一人回宿舍了。上官云长叹一声缓缓地向操场走去。
第二十五章阳光背后(下)
杨文轩正独自坐在梧桐树下的木椅上,呆呆地看着对面花坛里盛开的月季花。这种一年到头几乎每个月都能看到笑脸的花,从不计较时令的好坏,隔一段时间就开一次花,把内心的火热统统释放出来。比之那些娇贵的时令花,它的身价贱了许多,带给人的享受却多了几倍。可是,人,这种骨子里本身就充满了奴性的生物,丝毫不会为月季花的时常开放而欢呼,倒是那慵懒的昙花仅仅那么一现,就高兴得欢呼雀跃。
上官云轻轻地走过去,在杨文轩的旁边坐下,陪着他欣赏那身份卑贱的月季。
“上官,你喜欢它们吗?”杨文轩突然转过脸问。
上官云把目光收了回来,也看着他反问道:“你喜欢吗?”
杨文轩淡淡地一笑,唏嘘着说:“我跟它们一样,为什么不喜欢呢?”
上官云也轻轻笑了笑,“我难道跟你不一样吗?”
这个问题就像一个绣球,被两个人默契地抛来抛去。突然,这绣球掉到了地上,两个人都沉默了。
“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李唐来,世人盛爱牡丹;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静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噫!菊之爱,陶后鲜有闻;莲之爱,同予者何人;牡丹之爱,宜乎众矣。”杨文轩流利地把周敦颐的《爱莲说》朗诵了一遍,笑着说:“你看,这里面可没有提过月季!”
上官云以为杨文轩在考她的文学功底,干脆地说:“你就别拿这些古文晾我了!我用现代人的观点告诉你,人们总是对和自己息息相关的事物视而不见,越是新鲜、越是稀有的东西越能吸引人的眼球,哪怕这种稀有是一种病态或者畸形的表现!”
“对,比方说三条腿的蛤蟆、四条腿的人!”杨文轩声音低沉地说。
“好你个杨文轩,人家看你不高兴,来安慰你,你却用这些话来取笑我!”上官云伸出拳头在杨文轩的胸前敲鼓似的擂着,脸庞红得就像那粉红的月季。
杨文轩任凭她的粉拳在自己的胸膛上敲打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故意拉长声音说:“真舒服!继续,继续!”说完话,还不知好歹地闭上了眼睛。
上官云更是气急败坏,两只拳头一齐重重砸到了杨文轩的胸口,砸得他轻轻地“嗯”了一声,同时抓住了上官云的两只拳头。
“上官,你知道吗,要不是你开导我,我真的……”杨文轩话说了一半,又狠狠地咽了下去。他说不出来,只感到内心莫名地浮躁,无法沉下心来干工作。他也发现,校园里的很多老师跟他有着同样地心态。真个校园似乎都被一种浮躁的气氛包围着。
上官云看着杨文轩的脸,静静地说:“浮躁,你要说的是这种感觉吧?文轩,我不得不说,你的感觉真的很敏锐。可能你也发现,这样的心态弥漫了整个校园。几乎没有一个老师能集中全部的心智去教书、培养人才,名和利成了他们唯一的追求。其实,你放眼看看,偌大一个国家,又有几个人在全心全意地干事业,谁能摆脱名利的诱惑呢?”
上官云的话说完,两个人都感到内心无比沉重,像两个陷足于泥潭的人,面临灭顶之灾时对生的渴望。
沉默,又是沉默!杨文轩扭头看看上官云,觉得不能在这样下去,与其用这种沉重折磨自己,倒不如制造些轻松,让生命更灿烂些。他把嘴贴到她的耳边轻轻地说:“晚上,咱们出去散散步!”
上官云的脸突然变了颜色,忽闪着大而美丽的眼睛看着他说:“真的?你可别骗我!”
“七点半校门口见!”杨文轩抬腕看看表说。
上官云兴奋地站起来说:“七点半见!”突然伸嘴在杨文轩的额头亲了一下,咯咯笑着跑回宿舍去了。
杨文轩欣赏地看着她活泼妩媚的背影,举手摸着额头,微笑着摇了摇头:“这个上官云,真是个长不大的丫头!”
杨文轩坐了会儿,估摸时间差不多了,独自出了校门。扫视了好几圈儿,哪儿有她的影子?他的心里不禁打起鼓来:她不会不来了吧?他刚要对着围墙抱怨,上官云小跑着到了他的面前。
杨文轩不禁呆了。半个小时的时间,上官云一下子变了个模样:长发在脑后高高盘起,用黑色的卡子卡着,脸上补了些淡妆,皮肤更显得白皙,一身粉色的运动装恰到好处地显露着她充满女性美的身材,脚下蹬着一双白色装饰着粉色花纹的网球鞋。整个人显得活力四射,妩媚性感。
“怎么了,眼睛陷进去拔不出来了?”上官云伸手在杨文轩的眼睛前晃了晃,笑嘻嘻地说。
杨文轩窘得红了脸,想说句赞美的话,又怕被上官云戴上油嘴滑舌的帽子,只好闭着嘴不说话。
“我是不是特别美?”上官云看看四周,发现没有人注意他们,凑到杨文轩的耳边问。
杨文轩笑着说:“美,我真想亲你一口!”
“不行,我怕你不小心吃了我!”上官云故意逗着杨文轩。
“走吧。”杨文轩把手伸进口袋,张开肘等着她用手挽着。她皱了皱眉,生气地命令杨文轩:“把手拿出来,什么年纪就摆谱!”
杨文轩只得遵命,刚把手掏出来,就被她紧紧地握住了。他吃惊地看着她。
上官云不高兴了,嘟着嘴说:“不许用这种目光看我,今天你都这样看我两回了!我警告你,没有下一次!”
真是个母老虎!杨文轩被她的霸道劲儿气得没法,在心里嘟囔着。
“你在骂我!我可看出来了,你在心里骂我是‘母老虎’!”上官云嘴撅得能拴头老牛。
杨文轩哭笑不得,无可奈何地问:“上官,你去不去?你看,天都黑了,再晚,咱们就走不了多远了!”
上官云不以为然地说:“散步嘛,本来就图个心情,走得远近都没有什么关系,只要心里高兴就行了。”
说着,拉着杨文轩的手,连蹦带跳地往前走。她这一拉,杨文轩也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走了几步,索性也小跑起来。街道上的路人都停住脚步看着这两个行为怪异的年轻人,年轻人羡慕赞叹,老人侧目感慨。
跑到街道拐角的时候,上官云猛地停下了,双手插在腰间不住的喘着粗气,嘴里哼唧着:“累死我了,累死我了!”杨文轩走过来,把手按在她的腰间一下一下地揉着,“上官,不经常锻炼的人还是要循序渐进,像你这样突然心血来潮就加餐很容易受伤的!”
“我才不怕呢!”上官云得意洋洋地回头看着杨文轩,“我要是受伤了,就缠你一辈子!”
杨文轩愣了愣,淡淡地笑着说:“我这么穷,你看上我什么了,要缠我一辈子?”
上官云缓缓地直起了腰,转身搂住了他的脖子,耳语般地说:“文轩,真正的爱情是不需要条件的。我爱你,这就够了!你呢?”
“金钱,房子,都不要吗?”杨文轩郑重地问。
“没有爱情,那些东西都是靠不住的!”上官云的眼里湿湿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上官,你哭了?”杨文轩手忙脚乱地掏出纸巾,小心翼翼地给上官云擦着。
第二十六章爱情鸦片
回到宿舍,刘诗仪看着脸上依然留着泪痕的上官云,关切地问:“怎么了,上官?你好像哭过,这个杨文轩,让我去收拾他!”
“唉,诗仪,我没事儿,我……”上官云不知该如何向刘诗仪描述自己的心情。经历过爱情风雨的她,对于感情之外东西,已经丝毫不看重了,可是,杨文轩说话时的言之凿凿的态度,让她有了一丝的忧虑。
刘诗仪笑了笑,想打破房间里沉重的气氛,可是,与其说洋溢在她脸上的表情是笑,倒不如说是另一种类型的苦恼。也许,她也觉察到自己笑容的可怖,轻轻地站起来,走到上官云的身边,把她揽入了自己的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
得到了依靠的上官云终于忍不住了,在刘诗仪的怀抱中抽噎了起来。
“诗仪,你说我们的爱情还有没有前途?”抽噎了许久,她抬头看着刘诗仪问。
刘诗仪紧紧地抿了抿嘴唇,想拼命在脸上挤出一点微笑,“上官,你们的事情,我看还是慎重考虑的好!”
“可是,我……我……我一看见他就……”上官云难以说出口的话刘诗仪不用想也知道,爱情有时候就像鸦片,一旦上了瘾,想戒掉绝不是轻易就能做到的。
“上官,杨文轩是个好小伙,这谁都知道;你爱他,他也爱你,这大家也都能看出来。关键是你了解他的家庭吗?他了解你的家庭吗?当你想让你们的爱情入土为安的时候,很多问题都会暴露出来,在你面前耀武扬威,你想避开,连门儿都没有!所以,有些事,还是早解决的好!”刘诗仪说完话,心情更加沉重起来。她也想起了自己的感情,因为双方父母的极力反对,她们只好分了手。
刘诗仪的话,上官云并不完全认同,“可是,爱情是我们两人的事,婚姻也是我们两人的事,为什么要想得那么复杂?为什么要照顾那么多人的心情,难道我们的心情不重要吗?……”
“上官,”刘诗仪打断了上官云,“你忘了你生活在哪儿?这是中国,讲究‘忠’‘孝’‘礼’‘仪’的中国,五千多年来,根本就没人把‘爱’当过正经事。你们要是考虑移民,那我可就没说的了!”
的确,中国人的生活一贯沉重,沉重的原因恰恰就是人们辛辛苦苦服务的社会造成的,把那些原本应该社会承担的义务统统压在了个人和家庭头上,用一大套狗屁理论蛊惑人心。但这就是现实,你承认它,它在那里;你不承认,它也在那里。你服从它,它会夸奖你;你不服从它,它会压倒你!
两人都不说话了。上官云一时没有缓过劲儿来,缓缓地走到床边失神一样地坐了下去。刘诗仪坐在椅子上,关注她的一举一动。何为闺蜜?她们也许是最好的注解:兴奋高兴的时候,共同分享,痛苦悲伤的时候,相互扶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慎重,上官,我的好姐妹,我想一直看到你的笑容!”刘诗仪的话深深打动了上官云的心。
上官云认真地思考了很长时间,觉得自己该冷静冷静了。她轻轻地说:“诗仪,如果我们能……”
刘诗仪猛地回过神来,半笑半怒地嚷道:“你想都别想,我的性取向正常着呢!”
上官云看刘诗仪反应剧烈,格格笑着说:“我开个玩笑,我的性取向也正常!”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这种玩笑?记着,至此一次,下不为例啊!”刘诗仪看到上官云笑了,心里轻松了许多。
周四中午,实在放心不下苏笑笑办黑板报的杨文轩,吃过饭赶忙到教室去了。漂亮的花边儿学生已经画好了,几个板块的主题图也画得分外夺目。可是,都还没有内容!
“笑笑,你没对同学说过吗?”杨文轩欣赏完黑板上的图画,回头问苏笑笑。
苏笑笑的脸立刻红了,可能是觉得委屈,她紧张地说:“杨老师,我都按您说的布置下去了,可他们没人写!”
杨文轩后悔自己的语气有些重,赶忙换了笑脸,温和地说:“笑笑,老师没有别的意思,明天学校要组织老师和学上检查评比,这次板报,是你和同学们的第一次,也是我杨文轩的第一次呀,咱们一定得办好,展现出我们初一四班的风采!”
围观的学生纷纷吐了吐舌头,返回了各自的座位。杨文轩敏锐地感觉到了教室里微妙的变化,内心一阵窃喜,脸上却很平静。他让苏笑笑重新把任务布置了下去,和几个学生聊了几句,就回到了办公室。
“笑笑,你写了没有?”班长田莎莎见杨文轩出了教室,弯着腰悄悄走到了苏笑笑的桌旁。
苏笑笑惊魂未定,举着本子说:“我写了,你们没写,我总不能自己拿出来,出卖你们吧!”
靠墙坐着的徐薇扭着胖胖的身体,向苏笑笑竖了竖大拇指,“笑笑,你可真够义气。”
“好了好了,别恭维我了!”苏笑笑站起来,对全班同学说:“同学们,刚才你们也看到了,杨老师虽然没有批评我们,可是心里很不高兴。这次板报希望同学们踊跃投稿,我们要给杨老师最好的教师节礼物。”
“噢,到教师节了!”
“对,我们不能让杨老师失望!”
……
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看着同学们众志成城的场面,苏笑笑的心里别提多自豪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同学们都把自己的稿子交了上来。苏笑笑收一张,说一声谢谢,灿烂的笑容如同正午的阳光一样夺目。晚自习的时候,苏笑笑和几个班干部一同审阅稿子,审阅了半天,不知道该选谁的。同学们的稿子内容丰富,既有纯文学的散文诗歌,还有评论世事的议论文,还有介绍知识的小品、说明文。
“笑笑,你说怎么办?每篇稿子都不错呀!”田莎莎犯了难。其他几个班干部也都看着苏笑笑,等着她拿主意。
苏笑笑想了想,灵机一动,“依我看,这样吧,我们这次先选一部分登出来,其余的留着和下次交上来的一块儿选。”
“好,就这么办!”班干部们纷纷表示同意。
选好了内容,板报很快就办好了,同学们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各个心里都美滋滋的。
“田莎莎,请杨老师看看!”小个子李哲提议。他的话音刚落,教室里就了。
“同学们,安静,安静!”田莎莎扯着嗓子喊。
教室里学生们的欢呼声还没有静下来,杨文轩真的站上了讲台。
“谁刚才说请我的?”他故意看着李哲问。
同学们都忍不住笑了。李哲吐着舌头,深深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脑袋伸进桌兜里……
第二十七章依依不舍
其实,杨文轩已经站在后窗外面悄悄地看了好长时间,望着焕然一新的后黑板,脸上不禁露出了微笑。等到教室里的气氛热烈起来的时候,他知道自己该粉墨登场了。不为别的,就为表示自己对这件事的重视。
苏笑笑颇有些自豪的举着手,杨文轩示意她坐着说——她已经和其他的组员站立了一个多小时了。
苏笑笑却站了起来,在她的意识里坐着和老师说话时很没有礼貌的。
“杨老师,我们想让您提提意见!”她双臂支着桌面,口吃清楚地说。
“是呀,杨老师,你提提意见吧!”田莎莎也站了起来。
不一会儿,参与办黑板报的学生几乎都站了起来。
杨文轩有些激动,准确地说是感激,喉头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心想:我该对他们说什么呢?溢美之词,谁都爱听,但那会像吃多了糖牙齿会坏掉一样,容易让人脆弱,经不起打击。批评吗,似乎没有什么理由!他们把事情做得那么好,自己再批评几句,肯定会犯了众怒,成为众矢之的。
教室里一时很沉闷,学生们都注视着杨文轩,心里纳闷:平时出口成章的杨老师,今天这是怎么了?
杨文轩伸手示意站着的学生坐下,转身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八个大字:谢谢同学们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