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新梦想第17部分阅读
曾经是少女的纯洁灵魂上。那纯洁的灵魂曾经像布——一片白布。可到此会变得五颜六色,肮脏不堪。到此为止,女人的精神世界当然仍然像布,像肮脏的裹尸布与女人的亵布。幸好,阿依古丽死了。阿依古丽葬身于小海子水库。我的胡大,阿依古丽死了,这比什么都好。因为,一颗纯净的心灵得救了,一个真正的灵魂得救了。阿依古丽纯净地升天了。这是值得庆贺的事,而我们,肮脏的人,死了以后是要到地狱的。
在这种心境的支配下,我走进书房,拨通了舒君君的电话。我对自己感到莫名其妙。
舒君君说,是谁?语调低沉而又充满了失落。
方芥舟。我说。
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想看看你在不在。
你还能想着我?
怎么不想?你现在还是我的老婆嘛。不过,你放心,我绝不会死缠硬磨,等到我有了那种心绪时,自然会与你到法院去解决的。君君,你现在可越来越精神了,那天在海滨浴场,如果欧阳不在场,我可能会与你亲热一番的。我已经有七十多天没近女色了。
现在说这些有啥用?不觉得无聊吗?我很累,想休息了。我与你离是铁了心的。
为什么?
舒君君没有回答,抽泣了几声才搁下电话。
我想来一次恶作剧的心绪一下子无影无踪了,我不知道舒君君为什么伤心。我其实很爱我的老婆,我之所以不同意离婚就是因为这一点。可现在舒君君伤心了,哭了,莫非是因为那三万元人民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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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逃离一座城市)(之三)
我想问一问女儿方舒怎样的,但我没来得及问。我还想告诉舒君君我在肖荻这儿,也竟然差点儿告诉我的电话号码和我还爱她什么的。从这一点你可以看出我是个多少有点多愁善感喜欢怀旧的人。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现在应该已不再是一个抒情诗人了。瓢城是一座无情之城,现在也不是一个抒情时代。我为什么还要保留感情?为楚水,为瓢城,还是为舒君君?甚至为我都已无需感情的投资。这是一个投资了感情也无法产生出感情的时代。比如说,我爱我的朋友姜广平,可姜广平只给我一张冷笑的脸,我爱舒君君,可舒君君只给我一个冷冷的背。这是一个饿死诗人的时代。这是一个感情危机的时代。瓢城是一座巨大的无情的老虎机。这架老虎机吞下三万元因该只是瞬间的事,可是我拿着从舒君君那儿敲诈来的三万元一时无所适从无计可施。我不知道我必须将这三万元扔到哪里?我似乎有过扔一万元给那个猪模熊样的胖局长的一闪念。我知道,他既然对我开了价就一定为我的调动成功地帮上了一次大忙。可我担心他拿了这一万元后会突然中风脑溢血或心肌梗塞动脉硬化不治而亡一命呜呼。那样,我这一万元就真的不如投到老虎机的嘴里了。更重要的是我已不想调动了,就这么在瓢城做一个完全的异乡人,做一个旅人一个过客,何必一定要将关系调进来。难道仅仅为了女儿。
不过,从任何一个角度讲,我都舍不下方舒。对我,对舒君君而言,方舒是一个结。她的名字连接了两个姓氏而成为两个姓氏在种族上延伸的标志。她使我与舒君君的关系变得微妙而又暧昧。我是方舒的爸爸,舒君君是方舒的妈妈。我与舒君君又应该是什么关系呢?方舒七岁,小学一年级学生。她在幼儿园里便是红花幼儿,会三十一种少数民族的舞蹈,会弹钢琴,会在电视台里主持少儿节目。自小她的身上便禀承了他父亲身上为数不多的几个文学细胞和音乐细胞,并且发扬光大。她因此语调流畅出语惊人。她的妈妈是英语系助教。所以,有两种语言能在她的嘴里自由进出活蹦乱跳。我可以丢了我老婆,可我怎么能丢了这么个可爱的女儿?
我对自己毫无办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出去走走。这段时间,我把小说给搁了。小说从我的脑子里逃走得无影无踪。我去了一趟深圳,回来后,想写《南方以北》的。可我没能写得出。我便将题目和材料送给了姜广平。姜便做出了一部杰作。我想,我总不能为婚姻而搁了小说。到此,我必须告诉你我的职业了。职业心理的形成就是因为有了职业。职业心理形成后,人便很难走出这一心理了。我在楚水是县报的一个小编辑和小记者。楚水撤县建市后,我便成了市报的一个小编辑和小记者。可我知道,我不太适合做这种行当。正像我不能为了婚姻而搁了小说,我不能总是推着那帮写作水平还停留在中学作文阶段的作者向前跑而自己则立足在原地。我早就辞职了,确切的讲,我现在只是一个都市闲人,但关系还在楚水文化局。你知道什么关系吗?关系其实与网无关,可是关系就像网一样罩住了你。在我的头上不是天空,而是网。那个猪模熊样的文化局长跟我要的就是关系。可我要不知道我怎样才能从楚水的文化界进入到瓢城的文化界。我可以告诉你,编辑是培养文化精英的机制,而我现在却在文化界以外,想想便让人有点不服气。
所以,我从出租车上下来时便不知不觉地走进了海悦大酒店。那种叫五粮液的的液体被我一点一滴地灌进肚里。我对酒向来没有好感,酒能乱性。听说舒君君就是在一次喝酒之后面若桃花被瓢大校长欧阳给嫖上的。现在我终于知道酒这个东西是个什么了。我的一大把钞票便是被它骗给了海悦大酒店的付银台。那个侍应小姐还索了我一张老人头说这是小费。全是酒给闹的。它呆在上好的玻璃瓶里安安静静,一副淑女的模样,可一旦到了我的肚里,你看它搔首弄姿,挤眉弄眼,活脱脱一个小脿子,撩拨得人不知东西无所适从。我不知道我在那个侍应小姐的不锈钢盘子里放了几张老人头请她去帮着付帐的。总之,我掏出的一大把全没了。后来我就伏在雅室里呼呼大睡了。酒让我睡的。这期间,我做过宰相,当过刀客,学过嫖女人,死过一次。梦境生动无比,却零乱不堪,像一片片碎布,一副生活本真的样子。醒来后我看见那个侍应小姐掩着嘴在笑。她催我醒醒,快打烊了,你瞧,都快凌晨一点了,你这顿晚饭吃了六个小时了。有什么事想不开呀老板。说着,她的手开始职业性的抚摸着我。我知道,她不是抚摸我,是想抚摸我怀里揣着的老人头。这样的女人我还不懂!
我说,没什么事,说了你也不懂。
你可以说说嘛,或许我能懂点,我可是中专毕业生哩!你睡哪个房间?我送你回去。
话已经很明确了。可酒醉中我却无法知道这姑娘已经为我动心了。事后,我当然晓得是我那种一掷千金的款爷派头打动了姑娘的芳心。她听说我是本城的,没包房间,便有点失望。但随即她就主动将我扶回到她的宿舍,另两个室友正好今天出差了。你先睡,到天亮再回去,我先去冲个澡,或者你也来洗个澡,这大热天,不洗澡可不行。我记得她是这样说的。
姑娘叫丁亚琼,一个很好的名字。以至我在很多小说里都愿意将这名字派给一个美丽的姑娘。丁亚琼在海悦的任务是端盘子。她端盘子时经常把她的媚态也放在盘子里伺机出售。可是直到遇上我之前也没能遭遇买主。我在懵懵懂懂的时候成了她的顾客。但那是在酒醉的时候,不能当真的。我在走进那个充满臭袜子与劣质化妆品的混合气味的女工宿舍时,我的酒还没有醒。我的“力比多”可是醒得比我早。我说过,我饥饿了七十多天了。所以那天也里丁亚琼被我整得死去活来。这当然也不能当真的。是酒让我睡了她。谁让她惹我了。
第二天早晨,我醒了。太阳懒洋洋地爬进了气窗。丁亚琼不上早班,便要送我回去。我说,不必了。
可是,你已经要了我了。丁亚琼说。
我于是冷笑道,那么你要多少?
三百,至少三百,不能再低了。丁亚琼的嘴唇涂得红红的,一张开,便是血盆大口。
在这瓢城,“打枪”可只要三十呀!行情我是懂的。我边掏钱边说,一副老嫖客的模样。
我可不是那一种呀,我是会英语的。丁亚琼说。
又是一个会英语的。我赶忙付完账,随后边飞也似的穿过大厅,推开了大酒店的玻璃旋转门。会什么语不好,偏要会英语。英语把女人全给惯坏了。
我走出门时,听见了丁亚琼在身后喊,喂,方老板,你还来找我吗?
我当然不会再去找这个姓丁的亚琼,尽管她床上的功夫确实不错,够销魂的,可我不能再找个会英语的货色回去。语言本身没有错,英语是一种高贵的语种。我不会再去找丁亚琼,因为我这时萌发了要逃离这座城市的念头。这一点我没有必要隐瞒了——我在一九九三年八月十日上午七点二十分零三十八秒时产生了要逃离这座城市的念头。从一九九三年八月十日北京时间七点二十分零三十八秒起,这个念头便在我的脑子里生根发芽潜滋暗长了。地点:海悦大酒店的黄海路。
这时候,城市的太阳开始像丁亚琼一样温暖地抚摸我,使我既心旌摇荡又有点感到厌恶。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变得这样莫衷一是立场无定,像一个被人强犦的而又处在性高嘲中无法自持的女人一样。我对城市的太阳有点暧昧起来。我总喜欢说姜广平那家伙患有人格分裂症,看来,我也开始染上这种病症了。这种病,大概就是那种被书上说成是精神侏儒症的吧!没错,我们的精神在城市的挤压下已经开始悲哀地萎缩了,而我们的物欲则开始无限度地膨胀起来。你瞧,面对牛了的股市,人们无法不疯狂,面对花花世界鸳鸯蝴蝶,我们也无法控制自己。在欲望面前,我们束手无策。唯一的上策就是逃离,做到眼不见心不烦。虽然我知道,这只是一种消极的逃遁而不是一种积极的超越。但是,我们常常无法超越自己。现在,我们无法培养城市就只能让城市来塑造我们,是城市让我们成为大腕、白领、小市民或都市盲流的。如果没有城市,我们将什么也不是。唉,城市,让人无可奈何的城市。
现在看来,无论是瓢城接受我还是我接受瓢城都已落在了问题之外。我与瓢城的对峙局面现在已经开始缓解。既然这种对峙的结局是以我的精神的萎缩收场,那我就得逃离。逃离到一个远离尘嚣的地方去培养我的崇高的精神,并进而使自己成为精神上的巨人。我通读过鲁迅,我尤其爱读他的文言巨著《摩罗诗力说》。我对鲁迅所谓的“精神界之战士”仰慕不已。我的志向就是要成为中国——至少是楚水或瓢城——的一个精神贵族,让所有的人都仰起头才能看见我。但这一点,我知道,已经成为一个妄想,一个童话。瓢城现在正塑造着我。但瓢城对我的塑造,其实恰恰正是对我的毁灭——瓢城正一点点地侵蚀着我,损害着我,分裂着我。我的精神开始走向核桃里了。这是我在十年前无法接受的事实。那时,我在一个文化氛围很浓的都市里念大学。大学培养了我。大学的渊博启迪我应当成为一个学养渊深的人。我也确实那么做了。那个时候,我迷上了先秦诸子百家。和所有有点才气的人一样,我对《庄子》钟爱异常。我在读《庄子·逍遥游》时,看到了这一句: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塘坳之上,则芥为之舟。我至此才知道我老爸替我取名芥舟,是要时时提醒自己很渺小很无能,自己必须以此为诫,从而使自己成为一个学识渊博的人。应该说,我老爸为我进入学术界首先准备了一个带典故的很有学究气的大号。我自己也确实有长进。十年前,谁都说我是一个勤奋刻苦的好孩子。可研究生考试时,我还是被英语拦在了门外。所以,可以这么说,我在人生的关键时刻找一个英语系的女孩子做老婆多少带有点负气报复的味道,或者,企图借助她日后东山再起,卷土重来。可现在,我以无法跻身学术界了,我继续被英语践踏着不得翻身。这是很他妈的事,为什么我研究古典文学却要我先学会放洋屁?算了,再见了,王国维任半塘,再见了,钱钟书陈寅恪;再见了,我的复旦大学,再见了,我的北京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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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逃离一座城市)(之四)
我看见我的灵魂被撕成碎布片一般,在充满海腥味的黄海路上飘飘荡荡。轿车在我身边悄然停下时,我竟然没有觉察到。直到姜广平拍着我的肩膀时我才看见了那辆不可一世的黑色奔驰。
方诗人,到黄海路上来寻诗觅句了,你可得当心啊,这路上鸡很多。可别被人拿去当枪使噢。姜广平说。
我转过头,很厌烦地将我肩膀上的那只姜广平的手推开。我说,姓姜的,请你走开,我说过,我不想再见到你。对你这个带腥味的幽默也绝不欣赏。
看看,又较真儿了,我说,老方,你这种性子得改改,现在打假办公室越来越多了,你还较什么真儿,不就是为了一万元钱吗?
我不需要钱了,但是,我也认识你了,请你走开。
好,我走开。我其实是好心,满瓢城在找你,想替你找个赚钱的差使做做,保证你不出一个月就会成为一个大财东的。怎么样,还要不要我走开?
我说,你说说看。
上车说话。姜广平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上车的动作透出几分做作的成熟。其实,我知道我从没坐过奔驰却装成已经老于此道的样子。这其实仅仅是为了让姜广平能看得起我。姜广平莫测高深地笑了一笑,坐到了驾驶座上,打开了发动机,奔驰便哧溜一下,向北方驶去。
我告诉你,我当然是不想坐上姜广平的车子的,但是我没办法,既然他已替我找到了赚钱的差使,我则必须去看看、试试。我已经很疲惫了。欧阳的三万元已被我挥霍去将近一万元了,可我找工作的事到今天仍没有着落。我搜集了很多报纸的招聘启事,一次又一次地去应试应聘。可每次,那个招聘的位置上都已有很多人在争着抢着。更糟糕的是每次那些人事部门负责招聘的家伙都把我当作一个才出校门的|乳|臭未干的大学毕业生。我每次都特别强调一句,我在社会上已混了十个年头,我有丰富的社会经验,现在我得找个能发挥我专长的事儿。可那帮负责人每次都不相信地抬起头打量我一番。我在十年前二十三岁,大学毕业。我曾对我的好友肖荻说过,我虽然只有二十三岁,但一个三十二岁的人所经历过的也不见得比我更丰富。肖荻当时对我当然投来了很不相信的目光。今年我三十三,照十年前的说法,现在我的脸上就应该写满了四十多岁人的沧桑。可不行,一切还都是三十三岁的样子。比如,三十三岁的性功能,三十三岁的世故与圆滑。独有我这张娃娃脸极不争气,今年二十明年十八地让人看着担心。这虽然为婚外恋提供了绝佳的条件,可对找工作毫无帮助,太嫩了,能干啥事?人的第一印象极其重要。人事部门的同志对我的第一印象决定了我永远是一个待聘者。我于是现在仍然是这个著名的滨海城市里的都市盲流。这都是因为我这张娃娃脸闹的。我怎么也想不通,方芥舟怎么会有一张娃娃脸的?这是很糟糕的事体。而且,更糟糕的是,我现在得面对离婚。舒君君对我说过,我舒君君一声离婚,你姓方的在瓢城就没有立足之地,你就还得滚回楚水。我既然来了,又怎能滚回?
有一个好心人曾问过我,你说你有点儿特长,我想问问,都有哪些特长?我比划着说,码字儿,就是写文章,我做个文的一定挺可以的。那家伙定是外国电影看得挺多,他耸耸肩,双手一摊,说,你来晚了,王局长的老舅已经把这差事抢去了。你还会什么?我还会拉二胡,我的技艺已达到能娴熟地演奏《二泉映月》的水平了。那家伙便笑了,你还是去找剧团看看吧,反正现在剧团也自负盈亏,改革开放了,你去看看,或许你能找到表演的机会。我急了,难道你们工会不需要一个能吹拉弹唱的人吗?这也好让职工们轻轻松松,文娱活动总是要搞的嘛!不需要了,那家伙回答我说,我们有弹子房、健身房、司诺克球房、卡拉ok厅;领导同志还可以去桑拿和保龄球房,最没治我们还会发新世纪文化城十二元一张的电影票。对不起了,请吧!
到此我还能说什么呢?这个瓢城现在连一枝笔也插不进,一把二胡也搁不下了。
我这时挺恨我老爸的。为什么当初他要发现我的身上有点艺术细胞呢?如果不是这样,我定会走上了另一条求学之路,那该有多好。现在谁要古典文学,谁要民族器乐?瓢城大学中文系每年都招不到学生了。瓢城大学的中文系现在已正式易名为应用中文专业了。我啃过几本文秘教材,可由于我的艺术细胞太多,每做一篇稿子去用人单位应聘,那些个家伙都摇摇头,咂巴一下嘴,说,文采是有了,可我们希望你能把话说的更实在些。得,走人吧,还要人家说多少?
也许,我真的应当向姜广平学习,做小说也做生意。据这个姓姜的家伙说,人家美国的作家都是一手握笔一手拨算盘的。鬼知道美国是不是这样,谁也没见过美国作家是个什么熊样,但照我现在的状况看,我如果光做小说,不做生意,肯定会饿死。
姜广平听说我手头有两万元了,便来了神。这才能让我放心的把钱借给你,我同样会借个你两万元,但一年后你必须连本带息归还,先不谈这事儿了。我给你找了个好差事,到了马经理那儿,你必须顺着我的话说。知道吗,老方?这很重要,姜广平说。
我知道这很重要,现在我已经很能知道重要这一词语的深刻内涵了,这得感谢生活,是生活教给我什么叫重要。我坐在奔驰车上,对迅速倒向我身后的一切毫无感知。倒是我自己使我自己大大的吃了一惊。反光镜中,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我的凌乱的头发,惺忪的双眼和疲惫的面庞上的憔悴。我曾说我已是一个都市闲人了。可现在看来,我离有闲阶层还很遥远。以前的一切感觉都是错觉。那些个负责招聘的绝不是看到我的娃娃脸从而把我当成了大学生,他们一定是从我的风尘仆仆中断定我只是一个进城来打工的农民。农民进城与都市人分割城市的空间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但我必须告诉你,虽然我是一个农民的儿子,而我已绝不再是农民,我离农民已很远很远了,我离乡村也已很远很远了。我虽然知道我的根还在乡村,但我已是一棵长在都市里的树,我看见过一张张黧黑的农民的脸庞,我知道他们来自乡村。但我与他们擦肩而过时,我仍然觉得我离他们很遥远。他们在我的故事之外,老婆孩子热炕头得过着自己迟钝的生活。他们的神经并不麻木,但他们已经很迟钝这是事实,他们没有钱,老是收到政府打给他们的白条。他们不知道怎样打领带,他们也没有接受过高等教育。他们遭人厌弃,就像我遭瓢城厌弃一样。直到现在为止,我才开始深刻地同情起我的父老乡亲和中国广大的农民,歌星们在晚会上屁股扭扭就可以有万金的收入,而且走岤的技艺高超得无以复加。有一个什么星在所有的场合都称自己是农民的儿子,是农民的一员。他模仿我们一个女歌唱家在台上唱了那首著名的《父老乡亲》。但我敢说他那种是一种的纯粹的伪抒情,看上去他唱的极为投入,似乎真的对农民兄弟饱含阶级深情。他在演出间隙,首长般的到农民家中慰问,嘘寒问暖,一副真诚的面孔。但没有一个农民知道他某场演出的出场费要价惊人,够他们一家过十年八载还绰绰有余。还有人在灾区演出仍然要价惊人。旁人准备捐款并劝他也捐点款救济灾民,他说我不捐,我劝你们也别捐,毛主席教导我们,不可沽名学霸王。
我现在随姜广平去见一个重要的人物,我想我是否应该改变一下我这副尊容。我转过头,看了看姜广平,我想听听姜广平怎么说。可姜广平正专心驾驶着他的奔驰目不斜视心无旁骛。我知道这时姜老板的心中正有一首优美的田园牧歌在流淌,绝不如我现在正心乱如麻。我们的背景都是瓢城。我们的活动空间现在都是奔驰轿车。可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是如此的迥然不同,天壤有别。一花一世界,一草一菩提,佛说得对极了。我当然菩提不起来,但我明悟了一点,这世界很虚幻或者说很复杂,一个人就有一个世界。姜广平的世界与我的世界截然不同。现实主义的创作原则第一次在现实面前捉襟见肘漏洞百出。
他娘的,算了,就这样去,我倒要看一看那个马经理究竟是马是驴,怎样的不可一世,怎样的重要!
在雪湖我们下了车,车子停在雪湖县城的贸易大厦前。我们走上了四楼,走进了水产贸易公司的总经理办公室。
总经理应该姓马,姜广平说过,我们是去见马经理的。此时,一只不锈钢保温杯很有风度呆在这个可能姓马的人的手里。他的另一只手拿着电话。他坐着的样子很特别,他的脚尖已高于了他的头顶,人陷在一张大班椅里。他的眼睛从变色镜后瞟了我们两眼,又继续在话机里打哈哈,与对方亲切地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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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逃离一座城市)(之五)
一会儿以后,他搁下了话筒,从办公桌上滑下双脚,站起来,走到姜广平面前,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姜广平送过去的右手,姜老板,你好,托你办的事办得怎样了?
这不,人来了。这位方老板,人就是楚水的,搞水产交易已经有十个年头了,姜广平对总经理说。
天啦,这话从何说起,我在楚水做了十年的小报编辑,哪里做了十年的水产交易?我看了看姜广平;姜广平对我眨了眨眼,我懂了,他要我必须顺着他的话说。姜广平在来时对我说过:这很重要。我于是笑着对马经理点点头。姜广平又对说,方老板,这说是我经常对你提到的马经理。
这我已经知道了,但我还是对马经理点了点头。
马经理伸出手与我握了握,然后我们便坐下说话。奇怪的是马经理并没有和我们说正事儿,打了好长时间的哈哈。下班时间到了,马经理站了起来,说,姜老板方老板,今天我们谈了很高兴,马某不成敬意,在雪湖酒楼风花雪月厅里略备了些酒水,请!
我在一个小县城里呆了十年,我曾自以为这十年已对县城了如指掌。然而,我在雪湖一天的经历让我觉得这十年算是白活。它使我觉得十年来我一直小看了这些小城绝对是一个错误。你可千万别小看了雪湖小城。马经理在风花雪月厅的气派胜过了大款们在海悦大酒店的寻欢作乐。马经理的那种款爷的气派在任何一个大都市,比如纽约、东京、深圳、sh什么的,都不会丢份儿。那天,我第一次喝了茅台,第一次品尝了三千元一道的鱼翅龙凤汤。在高保真的卡拉0k里跟着歌星们的舞蹈与做戏唱了《纤夫的爱》、《笑脸》、《同桌的你》什么的。
风花雪月厅里有四个女服务员,她们分别是风、花、雪、月。是风花雪月厅以她们的名字命名,还是她们因为风花雪月厅而得名,我无法考证,也不想去考证。风是领班,花、雪、月陪我们,我们一人占了一个。马经理与姜老板老于此道了。花、雪二人尽在他们怀里撒娇。我想搂一搂月,但我没敢。从任何一个角度看,月都不比花、雪逊色,只是好像没有她们浪。月规规矩矩地站在我身旁,为我倒酒,替我递手巾。我清楚地知道我是个什么人。我离有闲阶层还很遥远。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喜欢“打枪”,但我更心疼人民币。典型环境绝对相同,可这环境中的人却绝不一样。这雪湖是马经理与姜老板的,我在雪湖只是一个过客。我已饱受瓢城那帮蠢货的挑剔,我没必要在这陌生的雪湖还要受一个叫月的女人的奚落。何况,我敢断定,风、花、雪、月这些酒楼卖笑的女人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马经理与姜广平对着我哈哈大笑,花和雪在他们的怀里可着劲儿地撒娇,一边不停地和他们抚摸拥抱,鸡子啄米一般地接吻。
我一冲动,一把搂过了月,手伸向月的胸脯……
整个过程中,马经理都没提到我赚钱的差使。吃完饭已经是下午四点钟了。马经理将我们送上雪湖酒楼的旅馆部,安排我们先歇一宿,说明儿再谈正事。
第二天早上,我的酒还没有全醒,马经理已经在楼下大喊大叫了。我们便跟着马经理去黄海早点店吃早点,马经理说,黄海早点店的蟹黄包在整个瓢城地区算是最有名的,去吃吃看。这种包子价格又让我吃了一惊,十元一只。我觉得这有点不可思议,有钱人做的事处处让你觉得难以接受,但是又让人羡慕不已。瓢城就这种暴发户的味儿,一副非常贵族的气派。我现在觉得,我活脱脱一个乡下人。这么说吧,我现在掉进了瓢城,就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可是人家姜广平看来又是老于此道了,他对马经理说,我说老马,别让人家斩了,听说蛋黄与龙虾黄做出来的包子和蟹黄包一个样,很难分出真假的。马经理便笑了,马经理笑得很自信,他说,姜老板,这你就绝对放心吧。黄海点心店弄假还不敢弄到我马一天头上,他娘还没给他生这个胆子。就算我马一天不搞水产生意,吃过的蟹黄也比他奶奶吃过的饭还要多。方老板,你说是不是?马经理讨好地对我说了句,顺便扔给我一支玉溪牌香烟。我们时常要表现自己聪明而说上几句自以为很得体很聪明的话却往往总是不得要领,一开口就让人觉得你是个大外行。这种事太多了。所以,我什么也不能说,鲁迅教过我这时候你可以打哈哈,说,今天天气真不错嘛,哈哈!现在马经理问我是不是,我连鸡啄米似的点头说道,不错不错。说不错当然便错不了。我认定姓马的这是吹牛皮也只能承认。他如果说老鼠与大象一般大小,我也不能否认。很快,他就要成为我的衣食父母了,这比什么都重要。但我心里仍然很吃了一惊,这家伙吃的螃蟹比人家奶奶吃的饭还要多,这口气,我们瓢城市市长也没有。瓢城市市长我见过,在电视里,很瘦,一副人民公仆的样子。我说一句狂话,马经理又接着说,我马一天哼一声,保管它黄海明天便关门,我不给他螃蟹,他哪来什么蟹黄?马经理说着话的时候,我们已到了黄海早点店的门口。马经理推开了黄海早点店的落地玻璃门,马上便有三四个打扮得俗艳不堪的女招待围上来齐声嚷道:马老板,来吃蟹黄包了,楼上请。
吃早点的时候我终于知道了我赚钱的差使是什么。我跟你说过,你可千万别小看了这小小的雪湖城。雪湖眼下拥有全省最大的水产市场,至于螃蟹,雪湖已成了全国最大的集散地,拥有各种名蟹。日、美、法、香港、澳门等地的商家,全是直接从这儿出口,负责人当然是马一天了。这样看来,马一天吃螃蟹比他奶奶吃的饭还多真的不是吹牛了。这世界什么人都有,林子一大,什么样的鸟儿都有,你得服气了。马一天对我说:不瞒方老板,眼下,ln的辽蟹,ah的巢湖蟹,阳澄湖的大闸蟹,楚水的中堡蟹,盐城的大纵湖蟹,我全都可以批发到国外,而且,几乎全国各个大蟹场都有了我的人。可惜到今天,楚水这块码头还没有自己人,楚水人又特别刁,送货时卡的很紧,我为这犯愁多时了。方老板既然是楚水人,码头上人头熟,肯帮马一天这个忙吗?
我一时语塞。正像我跟农民的距离很远一样,我与螃蟹的距离更是遥不可及。我知道我们楚水的中堡蟹天下驰名,在全国的蟹类中首屈一指,我们楚水撤县建市时,我们楚水人民用了几卡车中堡蟹招待从中央到地方来参加庆祝典礼的贵宾们;那时,我作为一名县报记者,有幸目睹了这一盛况。但中堡在哪里,我真的不知道。中堡蟹名贵到什么程度,我也不知道。我要知道中堡蟹干什么。反正,我每天的午餐绝不会出现螃蟹这类有钱人享受的东西,能吃上猪肉便是天大的造化了。
就在我犹豫的当儿,姜广平接过马经理的话头,这没问题。方老板在楚水经营了许多年,根基是有的,就看你马经理舍不舍得几个钱了。
马经理便哈哈大笑说,姜老板,你把我马某看成什么了,我马一天广交天下朋友,什么时候小气?方老板,你开个价吧!
我说不,不不,我不需要钱。
马一天便收住了笑。方老板,你说这种话就见外了,朋友是朋友,酬劳是酬劳,这样,一个月归你这个数你干不干?马一天竖起了一根食指。我猜,马经理说的应该是一千。我觉得这份薪水太多了,把我在楚水的一个月四百大洋翻了一个大跟头。我连忙摇了摇头,我说不,不不。
马一天又哈哈大笑起来,好,痛快!方老板既然嫌少,那么一个月两千元,就这么样好不好?马一天误会了我的意思。事后,我听姜广平解释说,马经理这种人就喜欢属下向他提价,因为这下他放心你办事的能力了,没那份胆子也不敢来蹚这趟浑水。老方,我替你找到这份赚钱的差使了,以后就全看你了。
我说,姓姜的,你把我给卖了,我哪里知道什么中堡蟹?
姜广平告诉我,这没什么卖不卖的。你到楚水拿货,然后到雪湖送货,你就挣这之间的差价。跑供销的人只要能拉开这个差价,就能赚上大钱。马一天这个人很豪爽,这点差价不在他眼里,他看中的是出口的差价。跑螃蟹这种生意其实是很好跑的。螃蟹是一种季节性的水产品,九月团脐十月尖。赶在阴历九月和十月这两个月,就能做完一年的生意。现在离九月还有好几个月,老方你这时不妨先到楚水踩踩盘子,先试蹓点时间,到时生意便好做了。我说我会借给你给两万元就肯定会借给你两万元,连上你的两万,一共四万,你先做起来,就算将四万元全都扔进去捞不回来也值。这点学费是要缴的。以后对你来说,薪水只是一种象征,你真正的财源在螃蟹上,我说过你入门后不消一个月就会是大财东的。我与你是多年的铁哥们了,换上别人是万万不肯告诉你这些生意经的。
我鼻子哼了一声,姓姜的,你为什么要拉我下海,你知道我从来对做生意不感兴趣,我需要是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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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逃离一座城市)(之六)
姜广平握住方向盘,头也没掉,对我说,老方,你也知道,我当年也激昂慷慨得可以的,我们家老沈也是冲我那点小才气才嫁给我的,可现在斯文扫地,才气有啥用?中国的艺术家个个有才气,成名成家大发特发的就那么几个人,哪里会轮上你我?我说老方,你别做什么清秋大梦了,干吗非要进瓢城的文化界,瓢城没文化。几年前我想买一套中华书局版的《资治通鉴》,跑遍了整个瓢城都没买上,现在更不用谈了。瓢城的那几份小报早没人看了。我告诉你,进瓢城文化界我不会帮你的忙,进瓢城商界我高兴哪怕我们将来可能会成为对手,但我愿意。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让我想想。
回到瓢城,走进肖荻留给我的创作室,第一次,我没能寻到感觉,没能进入状态。而且,那一天,我失眠了。
然而,创作成果先验地存在着,它并不考虑我的失眠和我的逃离,它遥遥的注视着我的故事的发生发展高嘲结局。《寻找阿依古丽》的用稿通知在我下海以后的第三十七天来到了。那天傍晚,我疲惫的回到住所,锁好那辆价值两万三千元的天洋摩托后,便习惯的去打开信箱。这时候我便看到了《江花》编辑部的来信。我于是便知道了下海前两个月寄给这家刊物的短篇小说《寻找阿依古丽》将要发表了。
这应当是一件高兴的事。这是我将小说抛荒以来所发表的第一篇小说。可这时我拿着用稿通知,却不知道我应该高兴还是不应该高兴。
我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