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新梦想第14部分阅读
来,男人这样走了下坡路,她自己也没法子在白莲呆下去了。儿女的读书问题最终也就不得不麻烦她的妹妹在城里找了两家学校。
常国强最终调住瓢城渔业学校。
做副校长。
常国强来白莲搬家时,没有人来帮他。东西都装车了,也没有人送他。
我是在他家全部装车结束时才去的。我一听到常国强回白莲搬家的消息便从办公室赶了回来。
但还是迟了,常国强的车已经开到了大门口。我急忙喊住常校长,向他挥手。常国强看到我来了,也连忙从车上爬下来,握着我的手,握着,摇着,唏嘘着,就要掉泪的样子。
我连忙解释说刚刚知道常校长来搬家的事,于是便赶来了。
我不知道没有人送他。当然,如果知道了,我还是会去送的。常国强待我不错。你可以说常国强坏透顶了,但他对我,却非常好。是他为我得奖激动,也是他为我得奖递了第一支烟给我,还有,是他容忍了我与冯大光的对抗。
我内心很是为常国强感到不值。平时,那么多人围着常国强转。现在,人家要调走了,人还没有走茶就凉了。
不过,我没有点破这一层。我只是握着常国强的手,说,常校长,不管你到哪里,你要告诉我。我有空会去看你。我会常与你联系的。
常国强差不多要流泪了,他抱着我的肩膀,说,小方啊,我真的没有想到,在白莲,我还处了一个你这样的朋友。你是好样儿的。我看得出。你的业务也非常好!将来,你会有出人头地的一天的。想想也真的有点后悔,当初,我也曾是一个优秀的数学教师,可是,当了干部,便荒了业务。现在,不要说高中数学了,就是初中数学我也拿不起来了。还是你好,将来一定是名动天下的名师。也好啊,到时,我会跟人家骄傲地说,这个小方,是我常国强的朋友……
我与常国强就这样在校门口拥抱着,我也拍拍常国强的后背,说,常校长,你放心,吉人自有天相。你也会好的。常师娘和你的孩子们也会越来越好的。到了瓢城,想白莲了,就回来看看。我方芥舟的家门永远为你敞开。
常国强后来便没有再多说什么,紧紧地握了两下我的手,便爬上了汽车。然后,汽车呼地一声,冲出门外。
再接着,转而向西,没有了踪影。
晚上,丁亚琼回来了,问我是不是去送了常国强。我说是的。她就说,全学校的人都知道了。
我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会是这样的。这学校,连常国强上了谁的床都能知道的事,我在大天白日在校门口送别常校长的事又能瞒到哪里?我又何曾想过要瞒?
你知道别人怎么说你吗?
我知道,但我不想听。我能想到最难听的话是什么。爱说说去吧。与我无关。
不听也好。也无非就那几句话。
人心世道,别太让人寒心就行了。我只想让常国强觉得白莲中学还有那么点温情与人性。
唉!丁亚琼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没有说什么。好半天,才说,对了,你知道吗,程东方找我了,说,本来他也想去送常国强的,没来得及。你们语文组啊,倒也奇了,就你与程东方,那老程吧,是谁也不怕的主子,你呢,是得罪了谁也不怕的主子。我们外语组也在议论,说这两个人,偏偏成了白莲中学的大好人。好人啦,好人!
好人什么啊!这年头,你不也是知道的,好人难做!
做也就做了,别后悔。我也只是说说。我做不来好人,但我们家有人做了好人,我不管怎么说也是开心的。好人会有好报的。
我相信这句话。我说。
白莲中学这地方,也就你们语文组是个深水区,其他组,像我们英语组,与冯大光也好,与常国强也好,都不搭。
语文组是鱼龙混杂啊!人也有,鬼也有,不人不鬼的也有。
那一天,我抱着丁亚琼进入了梦乡。孩子和外婆在另一间屋子早早地睡了。
我总算还是幸运的,丁亚琼还能这样护着我。
丁若愚仍然常常来白莲。作为教研室主任,作为语文方面的教研专家,他现在非常明白,我是他的下一个目标。如果在他任上,培养出两个语文特级教师来,他也算是对得起瓢城教育界了。
丁若愚每次来白莲都要集中所有的语文教师开会。丁若愚会先说一说外面语文教学改革的形势,再说一说方芥舟上课的特点。
这次到白莲,丁若愚又召集语文教师开会了,会上,丁若愚照例又评说了一通方芥舟的课,然后希望大家有空就去听方老师的课,方芥舟就在我们身边,不听听是很可惜的事。这对方芥舟而言也是一种锻炼与提高。
但丁若愚一点也不知道我其实已经被学校搁到一边了。
就在这时,薛绍光说话了。
薛绍光说,丁主任可能还不认得我吧?我在白莲中学已经十几年了。
丁若愚愣了一下后,便问道,恕我眼拙,不知这位老师叫什么。全区域里的语文教师我都记得,只是人跟名对不上号。对不起。
我叫薛绍光。我对丁主任有一条意见。薛绍光愤愤地说。
哎,有意见就请讲。我很愿意听的。
薛绍光说,丁主任每次来白莲,都是来听方芥舟的课,说方芥舟的好话。方芥舟有什么了不起?我们语文组其他同志的课我觉得也很不错。譬如我们冯校长的课,还有我们团委书记安天明老师的课。如果还有,我觉得我的课也是可以的。我在白莲片上比赛时,也得过一等奖。可惜我们没有到县里参加比赛的机会。如果有的话,我们也有可能得一等奖。再说,上次派方芥舟去,本来就没有经过学校评选和组里同仁的推荐,是个别领导的意思。
我看着薛绍光,什么也没有说,随后又看向冯大光他们。冯大光还是那样,睁着死鱼泡的眼睛,木然地看着一个地方动也不动,深沉得近乎麻木的样子。
丁若愚说,薛老师的话很有道理,但我们也应该看到方芥舟老师客观上是得到了一等奖,而且方老师那节课也是公认的。那节课,不是我丁若愚一个人评判的。我们至少得认为那节课是方芥舟凭实力获得的。再说,在青龙中学的公开课,那是具有轰动性影响的。我们的录像带还在,大家有兴趣,不妨去教研室把录像带拿回来放一放,看看方芥舟的课。课堂的张力,课堂的节奏,课堂的氛围,课堂的把控艺术,可以说是几十年来,我们瓢城教育圈子里都没有过的。至于多听其他老师的课这一条意见,我完全接受。今天我就去听薛绍光老师的课吧!
课后评课时,丁若愚对薛绍光的课给予了充分的肯定,丁若愚认为,这一节课,薛绍光上得非常成功,可以作为示范课了。那一天,薛绍光的脸在阳光下很是灿烂。丁若愚微笑着说,白莲中学的语文组有实力,有实力,人才辈出,人才辈出啊!
但薛绍光的成功并没有使丁若愚委派方芥舟赴省参加青年教师优质课大赛的决定有丝毫的改变。
丁若愚在回城之前,郑重地将方芥舟赴省参赛的事传达给了学校。在校长室,丁若愚当着我的面对冯大光说,希望学校好好帮助方芥舟老师,这是白莲中学的骄傲,也是瓢城的骄傲。至于方芥舟老师,我们希望你这次能到省里获得优异的成绩。我预祝你成功。说着,紧紧地握了握冯大光的手,然后,又握了握方芥舟的手,临走时,在方芥舟的肩上拍了好几拍。
丁若愚在我肩膀上拍了几拍,都让我感到意味深长与讳莫如深的味儿了。就这几拍,让我隐隐不安了好几天,但又觉得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出了错。
消息一下子传开了。白莲中学的人没有想到天上会有这样一个馅饼掉下来,而且还是砸在了方芥舟的头上。
丁亚琼也吓了一跳,真没有想到我还能有这样的机会。她已经认了,冯大光上了台,我是再不会有好日子过了,可是没有想到,教研室还这样惦记着我。
一下子高兴得不晓得该怎么好了。回到家里,抱着我亲了又亲。这一来,就一高兴,晚上就睡得特别迟,兴奋得什么似的,眼睛里也有了特别的内容。夜里,我们便折腾了好长时间。也真是的,第二天,在丁亚琼的眼神里还看得出柔情蜜意与恩爱缠绵。
本来,我已经心灰灰的了,不要说什么特级教师了,就连能不能再在白莲混下去我都有点担心。可是,将要赴省参赛的消息,让我又开始做起特级教师的梦了。
我特地花了几天时间到瓢城和南京去,去买书,去买教育教学方面的书。要到省里参赛了,得有点书打底子。到省里参加比赛,身后不站着一帮大师,你就不会有底气。到省里参赛,别指望可以侥幸成功的。
我买了很多书回来,叶圣陶、张志公、于漪、钱梦龙、布鲁纳、威廉·格拉塞、赞可夫、苏霍姆林斯基……
一有空,我就拿出买来的那些书来。每一节课,我都认真琢磨。对了,我得告诉你,现在我真的会琢磨课了。几次公开课一上,我找到感觉了,知道要怎么样上才能上出一节非常好的课了。
虽然教的是高三复习班,可我一样地把复习课上得井井有条,水起风生。有时候,我还会跟程东方借班试上一篇新课文,程东方也特别帮忙,特别配合,轮到我要来借班上课,都会帮我安排好。方芥舟的事,现在不仅仅是语文组的事,也是学校的事。当初,教研室丁主任就是这样交代的。程东方只要我去借班上课,都会在语文组里这样打招呼,并让全组的人来听听议议。
程东方,好人啦!
阅读。
第四十三章很疼
参加比赛的消息,让我一直处于兴奋之中。我一直在想象着上课时的情形。我也一直在编织着我获得省级大奖的场面。
我的生活充满了书,现在,我的每一根神经都系在四十五分钟的单位时间上,考虑着如何在这四十五分钟里起承转合,风生水起。
现在,我的任务就是钻研教学艺术,一边等待着大赛鸣锣的通知。
却迟迟没有听到大赛鸣锣的消息。大赛定好是在十一月,可是,直到十一月份将要结束了,我也还是没的听到半点关于大赛的信息。
现在,我每天要到教务处看省里的教育报。这一天,我又来到教务处看报,突然读到一则消息,是关于全省青年教师语文教学比赛的。省教育报上说全省青年教师语文教学比赛已经落下帷幕了。我像做梦醒了一样,懵懵懂懂地走出了教务处。我走到校长室问冯大光,怎么省里比赛结果的消息都出来了,可我却没有拿到参赛的通知呢?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冯大光嘿嘿地笑了。冯大光说,没有参赛?那也没什么,那也没什么的。啊,方老师,你先回去吧!我其实也不知道什么原因的。省里的事,那远了去了,我们基层的人怎么知道呢?
我犹如五雷轰顶,眼前霎那间金星一片。我什么也没有说,转过身,回到了家。然后拿起电话机,拨通了丁若愚主任。
丁主任,我是方芥舟,这是为什么?我天天在等着,在准备着,为什么说好的事,可最后却将我给搁了?
丁主任没有说话,电话里好长时间都是阒无人声。
你说话呀!丁主任!
我大声叫道。我差不多是吼起来了。
小方,你坚强些,要挺住。机遇应该还是有的,这次没能去下次再争取吧。丁若愚说得非常低沉。
那到底是为什么?
我也搞不懂了。我过了这么大的年纪,现在有些事也开始搞不懂了。是你们白莲中学让我做人越来越糊涂了啊!有人来信到局里了,说你这个人目无领导,群众基础也不好,不宜培养。而且还说你有其他男女方面的问题,说你跟一个叫林静的女学生关系暧昧。我们派人到你们学校调查时,也没有获得什么证据。但学校最后表态说,白莲中学这类学校是不需要有获得省级奖励的教师的,养不住的。得了奖就会飞了的。于是局里便决定取消了你的参赛资格。小兄弟,看来,你在白莲那疙瘩呆得有点不顺啊!
我默默流下了泪。
不过,小方,不瞒你说,我也搞不懂我自己了。上次到白莲,薛绍光的一堂很烂的课,我却违心地列举出若干条好的理由。我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的我也不知道。你的事,我曾一再对局长说,要看到人家的长处,这是一个非常优秀的青年教师,处理不慎重,会毁了人家的。可这有什么用呢?你们学校那一封人民来信,再加上你们领导的一句话,这就很够了,比什么都管用了。你的参赛通知,早就到我们这里了。市里对我们县里的这次参赛也挺重视,都跟瓢城师院联系好了,准备暑假让你去教育学院培训一个夏天的。我也痛心啊,我们的人没有被派出去参赛,我们白白地失去了一次机会。
我搁下电话,反锁上门,然后钻进了被窝里,放声大哭起来。
什么都明白了,什么都清清楚楚了。原来,有人在我背后做了我的佛事。
完了,这下子完了。别说想要成为特级教师了,就是想调动到城里,也不可能了。再说,自己还有个不求人的臭脾气,什么事都不肯求人。
可是,求人?求谁?一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瓢城,谁也求不上了。以前在家里,好歹还有过去的老师帮着撑着。现在,谁是你的七大姑八大爷?
没有任何背景啊!求谁啊?谁又能帮你?
本来这次能自己帮助自己的,去省里参赛,只要能拿到一个奖项,不管怎么说,也都能为自己为这个家打开一个通道,过些日子就全家调进城里,也算是给儿子一个交代。
现在,这条路断了……
家是两间平房,两道门,在我躲在被子里哭的时候,另一道门被打开了。
丁亚琼回来了。我听到了丁亚琼开门的声音,我止住了哭。
跟在丁亚琼身后的是东方和我高三复习班的一些学生。林静也跟了来了。
后来,我知道了,高三复习班的教室就在校长室前面,学生们看到我发疯一样地跑出了校长室,他们随后涌出了教室,一部分去我家,一部分去告诉丁亚琼说方老师出事儿了。
我的哭声戛然而止。我不想让丁亚琼看到他流泪,我也不想在别人面前流下泪来。
可是眼泪却没有止得住,一直流个不停。
原来,这个学校,已经有很多人知道我不再可能去省里参赛了,可是,我还在不停地准备着,甚至跟程东方不停地借班上课。他们早就知道上面来查过我的事,可是,被瞒着的就是我们夫妻。
可是,我怎么也想不出来不让我去参赛的理由。这是去省里参赛啊,百年难得一遇的机会啊!白莲中学的人心狠,太狠了,这样的机会也舍得给掐掉!
我下了床,将书桌上那些从南京和瓢城买来的书全都推到了地上。然后,一屁股坐到地上,疯狂地撕扯着它们。现在,我心里镜子般透明,这些书,永远也用不着了。我不会再需要这些书了。丁若愚说下次还有机会的,可是,我知道这只是一种安慰,没用了,不会再有机会了。就是再有机会也不会属于我了。我又好像看见冯大光那死鱼泡的眼珠里散发出冷漠的光,那眼睛在说,方芥舟,怎么样?你能风光到哪里?孙悟空再厉害,能跳出如来佛的手掌心?我还看见了薛绍光。薛绍光在冯大光的身边,笑得很灿烂也笑得很阴损。安天明也在,仍然是那种不多言不多语的样儿,让人觉得他是一个二楞子。还有刘永达。刘永达俨然在说,给了你去县里的机会了,省里这次机遇说啥也不能给你了。我们不给你机遇,你得什么一等奖?方芥舟,我要让你知道,机遇是在我们手里的,我们能给你,也可以不给你——
是的,不会再有机会了。我不可能再在教学上风光无限了,也不可能再有机会调进城里。冯大光在校长位置上一日,我方芥舟就只能被他欺负下去。冯大光可以做得不动声色,可是,却能够狠狠地踢疼你。
陆陆续续地,有很多同事和学生进来了。一屋子的人,没有一个人讲话,也没有一个人上前劝我。屋子里静极了,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响动。丁亚琼坐到沙发上也开始抹泪。
后来,程东方忍不住上前将我拉到沙发上。丁亚琼一把揽过我,我没作任何反抗,斜倚在丁亚琼的怀里。丁亚琼一个劲儿地流泪。女人到了这个时候,一点主见也没有。非常无助了。
丁亚琼的泪滴到我脸上时,我才叹了口气,说,你哭啥?这又不关你的事?
丁亚琼这才松了口气,方芥舟,你把我们吓坏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让我们娘儿俩可怎么办?想开一点,那劳什子奖我们不要了,非要到省里参加什么比赛?没那东西,我们的日子还不是一样过?其实大家对你都挺好的,这不,他们都来看你了。
我看着泛白的墙壁,眼睛里一下子又涌上来很多泪水。我摇摇头,对丁亚琼说,什么都别说了,什么都别说了……
程东方也流泪了,方芥舟可怜,人家一个外乡人。唉,要来这离城八百里的白莲干什么的啊!图个什么呢?程东方嘟囔着说,然后便挤出人堆子往外走。
程东方太明白了,要让方芥舟这样一个孩子面对人在异乡这种残酷的现实确实难了。什么时候才能熬到一次机会?这赴省参赛的机会,别说是一个乡村学校,就是放在一个有相当知名度的学校,放到县中,恐怕十年二十年也难得遇到一次这样的机会。白莲中学有了这样的机会了,可是却卡掉了。今后,白莲中学不可能再有这样的机会了,方芥舟也再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了。唉!这样的好事,可遇不可求。
事情出在他的语文组,程东方的心也是伤透了。
很久,我才把脸转向了林静。复习班的女生林静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林静光彩照人。本来,我与林静没有任何问题,可是后来,林静经常写信给我了。再后来,我就被人写进了人民来信,这样,两人有了瓜葛。
我指指林静,对丁亚琼说,让她走,我也不想看到她。
丁亚琼看着满脸委屈的林静,对我说,方芥舟,你疯了,你怎么这样对待林静?林静人家一直对你很好啊!
让她走!不能再让别人有什么闲话了。她对我好?可是,县里已经来人调查过了,她怎么不告诉我?
丁亚琼抬起头看向林静,怎么?林静,有这样的事儿?
我的脑子杂乱无章,心里很痛,突然觉得疲乏无力,心下一松,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阅读。
第四十四章你知道什么是休克吗
什么时候醒来的,我也不知道。我只觉得身子很轻,像被人抽空了一样飘飘忽忽的。脑子里也是一片茫然,也像被人抽去了脑浆一样的。
我被白莲中学狠狠的踹了一脚。很疼,我心里很疼。
严格地讲,是被冯大光踹了一脚。我没有想到冯大光出手会这么狠。
我醒转来的时候,发现丁亚琼憔悴不堪。我惊呆了,亚琼,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丁亚琼捂着脸哭了。小白,你不知道,你已经昏睡两天了。我原以为你不哭了会好起来的,谁知你又一下子昏睡过去了。我真怕你有什么三长两短。白,你怎么就这样想不开呢?那个什么比赛真的比你的命还重要吗?求你别再去想了好不好?我们过得平淡些就行了。我们就是普通教师的命,你偏偏要争什么争?
说完了又哭。
要搁在以往,我肯定心乱如麻,一定会把丁亚琼的话颠来倒去地想上个十回八回。可是,现在,我没有任何想法了。丁亚琼的话,我觉得那么飘忽,那么轻邈,那么虚无。
更重要的是,我发现,我完了,我似乎都没了这份心力去抓住丁亚琼这话的中心思想了。
我慢慢地把眼光移向另一边,才发现自己在打点滴。我看见了那些药水不紧不慢地很平静地往静脉里流去,像极了我现在的这种不紧不慢的平静的状态。
是陈校医在帮我,在帮我看着吊针。见我醒来,小陈说,方老师,你休克了两天。不过,县里的医生已经来看过了,说没有大碍,只是受了刺激。方老师,我劝你,想开点。人啦,这一辈子,总会有一个七灾八难的。我说你这事儿,还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没去参加什么比赛,可你不还是你吗?再说了,冯校长在位,不让你去,这是真的。可是他冯大光也不可能当一辈子校长。你说是不是?
我能说是呢还是说不是呢?
缓过劲来的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叫休克。休克就是让你两天没有感觉,或者说,是有人用一种什么方法剥夺你的48小时的感觉。这48小时的感觉到哪里去了也没有人告诉你。这48小时当中,你除了有一口气以外,你就和死人没有什么两样。你的心灵一片黑暗,你的头脑也是一片黑暗,你在48小时里只有一样好处,你可以不管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什么也都与你没有关系。你一下子从这个世界上消逝了。而你却难以知道你在消逝的48小时当中,你的亲人在为你受着怎样的煎熬。你当然会有一个感觉产生,就像戒烟过后的人更加猛烈地抽烟一样,你只有在休克过后,才会涌起一种对家人和亲情的格外的留恋。你会在48小时之后更爱这个世界,哪怕这个世界曾经狠狠地伤害过你,曾经令你非常痛恨。但是,谢天谢地,你在休克之后你不会再有恨了。你会原谅你的对手,你会怜爱这个世上可怜地挣扎着的人们。人只有经过了休克才会知道生与死的距离。
可是,一缓过劲来,还是疼。陈校医哪会明白我的想法呢?对我来说,不,确切地说,对一个外乡人来说,那个比赛是太重要了。一个做教师的,一个外乡人,他不看重这些,又能看重什么呢?有些东西,确实就比命还重。
后来我便发现了坐在沙发上的刘永达。刘永达看见他醒来了,便站起身子走过来。我明白了,他是代表学校来看我的。
刘永达说,方老师啊,你把白莲上上下下吓得不轻哩!你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校长就不好交待了。
我笑笑,非常抱歉的样子,对刘永达说,是我吓着你们了?
刘永达笑了笑,笑得很尴尬:不是,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
刘永达后来没话找话似的说,我说方老师,你要想开点,年轻人,你还是大有可为的。你以后还会有机会。再说,这两天,你也挣够风光了,白莲中学多少人在谈你这件事。你就原谅着点,谁的工作能没有个错误呢?是不是?
刘永达边说着话边挪到我的床前,一边往我的枕头边塞了点什么。丁亚琼见了,连忙说,刘主任,你不要这样。我们不需要!
拿着吧,学校的一点意思。也是大家的意思,再说,学校也应该来看看你的。没别的意思,拿着买点营养品。
还有,隔了很久,刘永达又说,方老师,这两天你们班的课也拉下了,请人代课,学生都不让,说一定要等你来上课。方老师,我看你这身子也还是要将养一阵子的,复习班的课不能拉下,我们征求你的意见,看是不是先委派另一个老师去代几节课?
我别过头,没有理会刘永达。
我不想理会他。真的,我不想看到这个人。这样的人,一定是冯大光的人。是冯大光的人,过去是谁跟我说的来着,我都已经得罪了。现在,他们联合起来,一出手就这么重,这么重地伤害了我。
丁亚琼说,刘主任,你看着办吧,怎么做都是你们做主,我们普通教师的命运还不是在你们手上捏着吗?我们不想多管什么闲事了,你们放心好了。我们家方芥舟命都差点儿玩丢了,什么破玩艺儿,让他看得命一样重。
丁亚琼这两句话说得真的很有水平。丁亚琼这人啊,现在也终于看明白一些事儿了,在白莲中学这地方混,什么文凭,什么才华,都顶不了事。
刘永达陪着笑脸,什么话都讲不出。很久才对我说,方芥舟老师,那边校长室还有点烂事要办,我也要向校长作个汇报。
我想爬起来。可浑身无力,努力了一下又躺下了。刘永达连忙走上前扶我。我终于努力坐了起来。但这一次的努力,让我出了一身汗。我没想到我的身子会这么虚。我慢慢地,轻轻地说,教学的事,我还能对付。不过,你们如果觉得哪般好,不让我再带下去也任随你们……
突然之间,我觉得有点胸闷,知道这次是耗了元气了,心下一凛,眉头一皱,便觉胸口一热,一股粘稠的液体涌向喉头,口一张,喷出了一口浓浓的鲜血……
养病的日子里,我焦头烂额,面容憔悴,抽烟特别厉害。我的头发在那段日子里毫无节制地可着劲儿地疯长。我面目黧黑,胡子拉茬,手指焦黄。一副处在人生重大的转折关头的样子。有一次上公交车,一个抱孩子的妇女看到了我,竟然紧张得往里面直躲。那一刻,我也呆住了,我不相信自己已经变得那么可怕。
我真的非常可怕吗?
而且,跟丁亚琼的功课也停止了。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那事儿完全停下来了,像一个瘫痪的火车,不再向前呼啸穿梭了,不再轰隆隆向前了。这不是个正常的事儿。只是因为要照顾孩子,丁亚琼似乎也没有太想这事儿。好些次,孩子睡着了,丁亚琼搂过我,想要亲热亲热,可是,我一点反应也没有。
木头人一样了。木头人一样了。
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
我知道,丁亚琼的心都碎了。我是因为她才来到白莲的。可是,到了白莲后,没想到会碰上这么多的事。
全家像掉在冰窖里一样,锅不动瓢不响,连做饭都没有了心思。
很多次丁亚琼想要回一趟娘家,好好地在母亲怀里诉一诉苦。她实在受不了了,她根本没有想到她一个才二十多岁的女教师,肩上要担着这样的重担。她的小白人来到白莲了,可是因为她,几年下来,方芥舟却再也不是过去的方芥舟了。早知道今天的婚姻会是这个样子,当初,为什么要谈这一场恋爱?还要结什么婚?
可每一次要收拾行装回一趟家,临出门时又改了主意。不能,不能让母亲担惊受怕,还没有到那种地步步,不要让妈妈也为我们背负,相信这样的日子总会过去的。这样一想,便又抹干眼泪,打起精神。
好些次,我都看见丁亚琼在抹眼泪。我想劝劝她,可是,却不知道怎么劝她才好。事情是发生在我的身上的,我没有想到,伤痛却也在她的身上与心里。
好些次,我也很想不再到那片树林,不再去那条河边,不再坐那桥上。我就坐在家里,我就帮帮丁亚琼,我就带带孩子,甚至,我就像那些老干部,练练书当,或者击剑。
可是,我真要是那样了,我还是我方芥舟吗?
我读了四年大学。
我还算是我们中文系有名的才子。
我也是我们中文系有名的高材生。
我在瓢城,在白莲,已经开了那么多语文公开课,还登台发表过若干次演讲。我那么受学生欢迎。
我能就这样以一种不了了之的方式,把我的语文教学生涯从此结束了吗?
林静和几个女生经常来。我知道,在林静的心里,还有一个过去的那个方芥舟。
有时候,我在恍惚间,看到林静在我家里忙忙碌碌,竟然会把她看作就是我的妻子。林静在我们家,有时候忙着扫地,有时候忙着带孩子,有时候忙着厨房里的生活。有时候,我真的想搂着她,轻轻地在她耳边说,对不起你,实在对不起你,让你操心了……
可是,我却一动不动。
我,已经不再是那个美好的、写过《师生缘》那种唯美的散文诗的方芥舟了。
儿子抓过周了。这个小家伙,有时候笑得没心没肺的,有时候,又哭得蛮不讲理。不管他没心没肺还是蛮不讲理,他都是那么可爱。
我有时候会抱着孩子,会把头埋在孩子的怀里。这时候,我就想哭。
孩子,你知道吗,等你长大了,你所面的,也将是一个风风雨雨的世界,一个让你无法捉摸的世界……
阅读。
第四十五章上班了
上班了。总是让学生的课空着,我心里过意不去。毕竟,学生没有伤害我。
可是,情形却非常糟糕。上课的时候,还像个人,课讲得头头是道。可一下课,心一下子又空了。一到黄昏时分,我便一个人到学校的操场上散步。如果操场上有其他人,他便钻到一个角落里或者南边小树林里了。
每天下午放学前后,正是丁亚琼最忙的时候,孩子要带,晚饭要准备,还得准备晚上学生上晚自习。这一切,我都知道。可是,我实在提不起什么劲儿。这个时候,我一般都一个人晃悠。不知道想做什么。
丁亚琼有一天终于气得哭到了校长室,让冯大光还他的丈夫方芥舟。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这人被你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了,我要你还我原来的方芥舟。说着就大哭起来。
冯大光默然无声,一脸木然。
很多人都找过我,程东方,孟林,他们都受过冯大光的委托,都想来找我,来解劝我。我都知道他们想说什么,无非让我振作起来,认真教书,年轻人,后面的日子长着哩。就算学校这次对不起你,但总会找到机会补偿你的。可是,有什么用呢?这样的劝解有什么用呢?所以,一看到他们向我走来,一看到他们向老师办公室方向走来,我都会远远地走开。我不想面对他们。
他们每次都失望地回复冯大光,不见方芥舟的人影儿。有几次,程东方在操场的角落里找到半躺在草地上正在抽烟的我,拉我回家,可我就是不理他,自顾自一个人走了。这人毁了!差不多毁了!每次向冯大光汇报时,程东方都这样讲,他知道冯大光不想听到这样的话,可他要说。这事,得冯大光站出来,解铃还须系铃人。这话,你冯大光也得听!是你冯大光把个生龙活虎的年轻教师整成了这样!
有时候,丁亚琼也会出来找。一听到丁亚琼的喊声,我就会从操场的一个角落里钻出来,跟着丁亚琼回家。但出来的样子有点勉强,无精打采,半死不活的。
有一天,丁亚琼哭着让我有个人样儿好不好,别一天到晚死气沉沉的。但是没用。我整个儿地萎了。除了上课讲课说话以外,平常再没有一句话。抱着儿子的时候,也是成天不讲话,我发现,儿子竟然有点怕我了,一个劲儿地将我往外推。丁亚琼一看,便连忙把儿子抱走。
大操场的南边,是我经常去的地方。这里是一个小绿化带。绿化带上,有一处小树林,还有一两处小竹林。可能是肥力不足,那些竹子生长得不好,春天到了的时候,也没见到雨后春笋到处顶出地面。再往南,是护校河。走过护校河,是一片荒芜的土地。这一片无主的土地就这样抛荒了。白莲镇说这一块土地是他们的,白莲中学说这块土地是学校的。双方争执不下,最后,谁也不好先动用这块土地。按理说,这一块地是白莲中学的,五七办学时,这里是开门办学的基地。开门办学时,这里听说有过好多桩风流韵事。但这与我无关。我对这一切也不感兴趣。
这里差不多有四十亩地,与白莲中学之间,就是那条很狭窄的护校河隔着。说是河,其实就是一条沟,一跨就跨过去了。这片土地与外界也隔开了,通向外面有一条小河。那是一条真正的河了。河上面有座小水泥桥。发现了这座桥后,我便经常到这座小桥上,呆呆地看着桥下的流水。小桥离学校已经远了,我不担心有人会的过来。坐在桥上,能远远地听到学校的钟声和学生在教室里读书的声音,像是在梦里一样。一听到这样的读书声,我的心里就疼,入骨入心地疼。
每一个日子都黯淡无光,每一个日子,我都要到这座小桥上来,无论刮风还是下雨。
也无论丁亚琼心里有多急,没用,我雷打不动,天一傍黑就要来到这里。冯大光没有办法,只好安排妇委会的人,放学前后来帮助丁亚琼料理家务。我听办公室的人说了,丁亚琼心里有说不出的苦,常常一边做着家务一边眼泪就流了下来。有人在,那泪水好像更不听使唤,啪啪啪地一?br/>好看的电子书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