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言·凌波曲第12部分阅读
中暗叹,虽说一旦做了皇家的人,一举一动均代表着皇家的脸面,但邹斐这般勉强又是何必。随即又醒悟,是了,约莫是做给上头那个人看的,只有他身体好了,上头那个才有可能分派任务给他。
“三弟,三弟妹。”邹斐刚走,二皇子邹墨便到了。
“二哥。”邹羲拱一拱手,风暖也随之行了个福礼。
“民女参见二皇子殿下,参见二皇子妃。”
“弟妹无需多礼。”邹墨忙虚扶起风暖,与方才邹斐的盛气凌人形成强烈反差。而站在他身边的二皇子妃,脸上挂着一副温婉得体的笑容冲她点了点头,仿佛两个多月前的一切事情都不曾发生过。
“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三弟为何还不进去?”邹墨穿着厚厚的狐裘大衣,脸色在灯火的照耀下显得憔悴而苍白。
“正要进去,便碰上二哥了。”邹羲笑道。
“原来如此,那我们便一同进去吧。”邹墨说着轻拍了拍邹羲的肩膀,先行了半步,邹羲随即跟上。
“弟妹,我们也走吧。”二皇子妃亲亲热热的过来挽上风暖的手臂,仿佛她们已是关系极好的妯娌。
“弟妹今日可真漂亮,想必是花了不少心思吧?你跟三弟站在一块儿,可真真是一对金煌玉美的璧人呢!”二皇子妃以袖掩唇笑道,声音不大不小,却正好让走在前面的邹墨和邹羲听到。
“谢二皇子妃赞赏,民女蒲柳之姿,不比娘娘花容月貌。”风暖浅笑着回答,直说的二皇子妃笑弯了眼。“弟妹真会说话,说的嫂嫂我心里甜滋滋的。”
好不容易进了殿落了座,终于摆脱了二皇子妃,风暖总算松了口气。邹羲见状,把手轻轻地覆在她手上。风暖冲他一笑,同时听见皇上驾到的声音。
第四十章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随着礼官的声音,地上跪倒了一片。
“吾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皇帝走到龙椅前挥袍坐下。
“众爱卿平身。”
“谢吾皇。”
风暖跟着邹羲坐在皇帝下手不远处,偷偷瞄着从前的奉阳王此刻的定国皇帝。他似乎看上去更精神了,可是脸上的皱纹却明显变多。似乎他这皇帝当的也不是十分顺心。
待百官落座,礼官上前唱新年贺词。他的声音拖得很长,繁冗而单调,但诸位却听得很兴奋。风暖百无聊赖的偷偷四顾,正巧对上一双温润平和的眼睛。见她看过来,邹墨微微一笑,风暖也轻轻点头,两人再次打了个不大不小的招呼。
今日之前,她从未见过邹墨,只在传闻中听说过他体弱多病,不敏于行。今日一见,他面色苍白脚步虚浮,外加说话时慢条斯理轻言细语,倒像是一个常年卧病的人。而且她注意到,邹墨眉眼平和,不似皇后那般即便是笑容里也藏了凌厉。如此看来,这邹墨还是个心性淡泊的人,只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邹羲不留痕迹的低头轻语。
风暖笑笑:“想这场晚宴,必是极尽奢华。”
“这到没有,这场宴会看似富丽堂皇,实际上用了许多障眼的方法。比如屋外那仕女簪花的灯笼,便不是用香檀木,而是用普通桐木做的。国家方建,哪有那么多钱能用在这种东西上面。”邹羲以杯掩唇,说。
“竟是这样。”风暖低声道。
晚宴进行到一半,风暖觉得烦闷无趣,便对邹羲说要外出走走。
这种宫廷宴会果然是不适合她,无论是哪个王朝的宫廷宴会,她都觉得压抑。风暖沿着花园的小径慢悠悠的走着,想起十年前曾随父母进宫的一次经历。
当年父母还在,父亲刚刚被调往西北。皇帝为了补偿父亲,特地邀请他进宫一聚。彼时诸惠妃尚未进宫,皇帝也没有沉迷美色昏庸无道。她随父母进宫,还得到了皇后娘娘的嘉奖。虽然只是蕙质兰心冰雪聪明这样的场面话,但因为是皇后讲的,着实让母亲高兴了好一阵子。
那时候的晚宴也如今日一样繁琐无聊,她趁着父母不注意,偷偷溜了出去。
时至今日,早已不记得皇宫里的景色了,却清楚的记得她遇到了一个小姑娘。那个小姑娘跟她差不多年纪,可能稍大一点,有着一副极好的嗓子,能唱出动人的歌曲。她们玩的很愉快,可惜不多久便被惊慌的母亲找到了。皇后见了那个女孩很愤怒,说她不守宫规私自外出,欲重重责罚她,却在自己的求情下只罚了个半月不出宫门了事。如今过了这么多年,不知那个女孩过得可好,作为皇室公主,在这个年纪她应该已经出嫁了吧。可惜她已经不记得她的样子了,不然还可以偷偷去看看她。不过,风暖嘲讽的一笑,只怕她也不稀罕自己这个乱臣贼子的看望。
“弟妹也是偷溜出来的?”忽闻一道清冽的声音,风暖回头一看,却是裹着厚厚披风的二皇子邹墨。
“这个‘也’,莫不是意味着二皇子殿下也是溜出来的?”风暖笑着的说。
邹墨笑的有些腼腆:“让弟妹见笑了,我实在是受不了宴会那嘈杂的歌舞。弟妹唤我二哥便好,到底是一家人,无需见外。”
风暖摇头:“风暖尚未嫁进皇家,贸然改变称呼容易让人诟病,还是遵从礼数的好。”
邹墨点点头,也不再坚持。“听闻弟妹随三弟去了西蜀,那风景可好?恕我无礼,因我这羸弱的身子,哪里也不曾去过。”
“那里有险峻的山,奇异的水,热情的人。”风暖顿了顿,“还有漫山遍野的野兽。”
“还有野兽?”邹墨很讶异,“那你们要同时应付敌军和野兽,不会应接不暇吗?”
风暖噗嗤一笑,为这皇子的天真感到些许无力。“野兽怕人,我们人多,它们怎敢过来。”
邹墨被她这一笑弄得有些羞赧,声音顿时轻了许多,“我也不知,平日里从未见过。”
堂堂二皇子,在此刻竟像个孩子一样无措,风暖想笑,但转念一想不知这病弱皇子深浅,若是他扮猪吃老虎想从她这套出什么话来,她可不能不防。于是淡淡应了一句“无事的”便转过头佯装月下观花。
岂料邹墨缓走几步到她身旁,一瞬间风暖就警觉起来。皇家宴会上不得带兵器,杏子红被留在三皇芓宫内,她只得暗暗在掌中运气,同时格外留意他的动作。但邹墨并没有下一步动作,她微微侧头,看到他正带着一脸温和的笑容细细赏花。
“腊梅这种花,年年开本不稀罕,今年却倒是格外艳些。”邹墨说着,伸手折了一小枝。
“想必是宫女照看得好。”不解他此番话中之意,风暖谨慎的回答。
邹墨轻轻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夜幕中那一轮圆月,很轻很轻的说了一句话,轻到连站在他身边的风暖,若不是因着习武耳目聪灵,就差点略了过去。
“何时才能自由的看一次月呢。”
话里的疲倦与失落,顿时让她心中涌出了一丝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
“抱歉,我出来太久该回去了,弟妹也早些回去吧,免得三弟担心。”说完,邹墨缓缓往来处走去,病弱的身子让他在离开时显得分外从容。
目送了他一段距离,风暖把目光移回皎月上。邹墨这个人,她从他身上看不到一点野心,如果不是心机太深,便是根本无意皇位。可是在皇权面前,真的有人能抵制住诱惑吗?若他根本无心太子之位,那皇后那一番动作岂不是一厢情愿?风暖摇头冷笑,这种事,应该是不可能的。
“怎么,玩的不亦乐乎?还要我出来寻你。”正出神,邹羲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风暖有些嗔怪的回头:“突然出声,吓了我一跳。”
“这也怪我?”邹羲无辜的反驳,“明明是你想事情太出神了。”说着上前握住风暖的手,皱了皱眉责怪道:“这么凉,在外吹了这么久的冷风也不知道回去。”
“没事,不冷。”邹羲的细心在她心里点燃了一簇小火苗,烧的她整颗心都暖暖的。
邹羲没再说话,牵着她不紧不慢的往回走。
“我刚刚,碰到二皇子了。”走了几步,风暖小声说。
邹羲却丝毫不见惊讶,“二哥他平素最讨厌这种聚会,总是能躲就躲,躲不掉的也定要途中找理由出去溜达一圈。你碰见他到不算稀奇。”
风暖本来还想说,他跟我说了几句话,我觉着他像个对皇位没有野心的人。但犹豫了少顷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邹墨这个人,邹羲要比她清楚太多。
“宴会快结束了吗?”她问。
“快了,我瞧着你晚上都没吃什么东西,回头回了宫,我让他们重新做点吃食。”邹羲的拇指轻轻抚了抚她的手背,言语中有藏不住的爱怜。
“嗯。”风暖低声应了句,害羞的不敢抬头看他。
“华姐姐,你怎么在外面逛了这么久,没事吧?”刚一落座,邹姌就潜了过来,在她身旁咬着耳朵。
“没事,就是不太适应这里欢闹的气氛,在外待得久了些。”
“没事就好。”邹姌放心一笑,“像这种宴会以后定还有很多,姐姐你慢慢就习惯啦。其实这些歌舞杂耍,仔细看看还蛮有趣的。”
风暖应了一声,微笑点头。而后目光一扫,惊讶的发现二皇子妃的发上多了一支怒放的梅花,当下醒悟,原来邹墨那支花,是为他的妻子摘下的。二皇子妃得了这梅花,频频含羞带怯的偷看邹墨,而邹墨在举杯抬手间也不忘向他的妻子送去毫不吝啬的笑容。
宫宴不久便结束,臣子们三三两两的告退,待臣子们退尽,皇子们也开始请安回宫。
“今晚你要守岁吗?”回宫路上,风暖问邹羲。
“从前从没守过,但若你想守岁,我陪你便是。”邹羲一脸笑意拉了拉风暖的披风,回答说。
“其实守岁挺有趣的,从前在山上舅母会准备一大堆零嘴,舅舅会跟我们玩游戏一直到子时。对了,舅舅教我玩的游戏你应当从没接触过,那是舅舅独创的,等会儿回了宫我教你。”说到山上的那段日子,风暖难得的显露出了兴奋。
“好。需不需要什么特殊的东西,我让他们提早准备。”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华风暖,邹羲心情大好。
“不需要,很简单的,到时你跟着我学便是。”她竟是有些迫不及待了。
可是还未等他们踏进三皇芓宫,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就让他们被迫放弃了守岁的计划。
大皇子邹斐不知被哪个冒失鬼撞进了池塘,现在人虽然救了上来,但由于现在是冬季,池水都冷的刺骨,加之他的腿伤尚未痊愈,现在正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得到这个消息时邹羲和风暖无奈的对视一眼,这个年夜,看来要守着邹斐过了。
第四十一章
邹羲带着风暖赶到大皇芓宫时,皇帝正坐在大厅里大发雷霆。
“你们是怎么照看殿下的?明知他腿伤未愈,还敢让他独自行走!如今他变成这个样子,你们一个个都难辞其咎!来人!把这群玩忽职守的狗奴才拖出去砍了!”
顿时底下一片哭喊求饶声。
风暖摇摇头,看来皇上今夜是真气着了。也不知是在气这群不中用的奴才还是在气不中用的邹斐。
就在这时,一直在房中替邹斐看病的大夫走了出来。皇后急忙迎上去:“周大人,大皇儿怎么样了?”那姓周的御医冲皇后和皇帝行了礼,方才有些沉重和小心翼翼的说:“大皇子身体并无大碍,虽说体内受了些寒气,但休养一阵便可大好。只是殿下本就有腿伤未愈,此次被凉水一激,只怕日后会落下后遗症……”
“后遗症?什么后遗症!”皇帝一听,有些愠怒的低吼。
周御医被吓得一哆嗦,急忙跪在地上回道:“只怕是会影响骨骼愈合,日后行走不便。”
行走不便,那不就成了跛子?风暖慌忙低头掩去脸上的惊讶之色,皇帝人选,品性能力固然重要,但形象也很重要。若是邹斐瘸了条腿,这皇帝之位可谓是与他无缘了。
“什么?!”皇帝似是不相信,咬牙对跪在地上的周御医说:“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定要治好大皇子的腿!”
“是,微臣领命。”周御医急忙应道。
“皇上,别太着急了,这事说不定还有转机呢!皇家的御医医术都是顶尖的,只要尽力治,大皇儿的腿一定不会出问题的。”皇后走到皇帝身旁,轻轻抚着他的背帮他顺气。而后又对站在身边的侍女说:“去,传本宫懿旨,从今日起,只余两位御医留守御医院,其余的都来大皇芓宫整治大皇子。”
“是。”侍女低头行了礼后匆匆出门传旨。
皇帝拍了拍皇后的手,虽然没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是对皇后的做法很满意。皇后这一招以退为进可真不错,风暖冷眼看着,要说邹斐这次落水跟皇后全无关系,她可一点都不信。若是邹斐失去了争夺皇位的权力,那最大的受益者可是邹墨。想到这风暖侧头看了看站在身旁的邹羲,心想:皇后既然已经对邹斐出手,那下一个便是邹羲了。这段时间可要小心点,不要着了她的道。似乎感受到风暖的不安,邹羲捏了捏风暖的手,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容。
“父皇,平日里为我整治的瞿大人医术很是高明,我最近身体并无大碍,这段时间便让瞿大人来照看大哥吧。”立在一旁的邹墨突然开口道,他此话一出,皇后和二皇子妃脸色皆是一变。
“难得墨儿有这份心,父皇便替你皇兄收下这份情义了。”皇帝呵呵一笑,看向邹墨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皇后站在皇帝身边微笑不语,但那份笑容里总有几分难看。
风暖在心中讽刺的一笑,恐怕皇后做出那番贤良举动的时候,没有想到自己最宝贝的儿子如此关爱兄弟吧。
从大皇芓宫中出来已是半夜,风暖随着邹羲慢慢走着,轻声谈着话。
“皇后已经对邹斐下手了,恐怕下一个就是你,你要小心些。”虽说有邹斐那一段惊慌,但宫里很快便平静下来,风暖把声音放的很轻。其实想想也替邹斐感到凄凉,宫廷就是这样,只要不是皇储有事,任谁出事都只是掀起一阵小小涟漪。
“短时间内她应该不会有所行动,毕竟刚出了大哥这件事,她表现得再怎么无辜父皇还是会有所怀疑的。况且比起除掉我,恐怕她更愿意拉拢我。毕竟我只是三子,只要二哥在一天,这皇位就一天轮不到我。”邹羲看着裹着厚厚披风的风暖,忍不住戳戳她的脸笑道:“真该叫华景祐也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裹得跟个包子似的。”
风暖嗔怒的打掉他的手:“跟你说正经事呢,你就会插科打诨。”
“放心吧。我会注意的。”邹羲笑眯眯的揽过她的肩,半推着她往前走。“赶快回宫吧,这么晚了,你不困我也困了。”
其实风暖还有很多问题要问,邹墨这么做,究竟是兄弟友爱还是韬光养晦?邹斐那么精明的一个人,真的就这么容易着了皇后的道吗?皇上这么关心邹斐的伤势,立二皇子为太子的传言到底是真是假?但是看着邹羲笑容下掩饰不住的疲惫,她最终还是把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轻轻应了一句:“嗯。”
一夜好眠。
起床的时候风暖都觉得不可思议,这些日子以来,她的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无论是在西蜀还是在金陵皇宫。然而就在新年的第一夜,她居然一觉睡到天亮,还稍稍的睡过了头。红藕服侍她洗漱,听了她的自语不由得笑道:“这是好事呀,说明姑娘这一年都会事事顺利,称心如意。”
“你呀,就会说好话恭维我逗我开心。”风暖笑着略带埋怨的看了她一眼。
红藕掩唇笑道:“姑娘是我的主子,我不恭维姑娘还能恭维谁呀?我还指望姑娘被我哄得开心了,多赏我点好东西呢!”
“好啦好啦,就你嘴贫贪心,看蕊珠说什么没有?等会儿自己从皇上和皇后娘娘赏赐的东西里面挑去吧,最好撑死你个小贪财鬼!”风暖点点走到自己身前的红藕的额头,笑骂。
“谁说蕊珠不贪财呢,她呀,只是没我这么没脸没皮,敢开口在姑娘跟前讨要罢了。”红藕边伺候风暖用饭,边看向站在一旁的蕊珠。“是吧蕊珠?”
蕊珠只是抿嘴笑笑,低了头一脸羞涩。
“都知道你这妮子不害臊了,偏偏自己还要说出来。”风暖摇摇头,“你这样可怎么找得着婆家。说起来你从前刚跟着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呀,莫不是这半年摸清了我的脾性,胆子便大了?”
“姑娘还真是说对了,”红藕笑眯眯的说:“正是知道姑娘是个好主子,体恤下人从不乱发脾气,红藕才敢以下犯上呢。”
“还真当我不会罚你不成?”风暖哭笑不得的看着笑的一脸狡黠的红藕,故意板了脸说:“就罚你今日替我绣个荷包,不绣好不给压岁钱。”
“哎呀,这才新年第一天,姑娘就要使唤红藕干活啦!”红藕苦着脸说,但眼里却盛满了笑意。
“你呀!”风暖捏了捏红藕的脸,和她笑作了一团。
正闹得开心的时候,邹羲走了进来,见风暖和红藕笑的欢,便好奇的问:“什么事这么开心?”
“殿下。”见邹羲进来,红藕立马收了一脸嬉笑退到风暖身后,恭敬的唤了一句。
邹羲冲她点点头说了句免礼,走到风暖身边坐下,又问了一句:“什么事这么开心?”
“没什么,我在和红藕闹着玩呢。”风暖看了看桌上几乎未动的饭菜,问道:“你用过早膳没?要不要在我这里用点?”
邹羲点头说好,风暖正欲吩咐红藕添置一副碗筷,却见蕊珠已经拿了一副干净碗筷过来。风暖一愣,看向蕊珠的眼神中带了些感慨。
半年前她救下这个小姑娘的时候,不过十岁的小姑娘眼里还满是惊慌和恐惧,后来熟悉了一点,便开始展露出活泼的一面。接下来入住金陵,她随邹羲去西蜀,红藕手把手教导她,竟是渐渐磨去了她那浮躁的性子。至少现在看来,蕊珠与半年前已经大不相同,做事已经不再浮躁,开始懂得猜测主人的心意了。看来红藕也花了不少心思。风暖看着蕊珠有条不紊的摆上碗筷,朝红藕一笑,有些表扬的意思。红藕明白她想表达什么,嘴一弯,颇有些得意。
这小妮子,给点面子还蹬上脸了。风暖真是哭笑不得。
“今日是初一,按规矩我要去给父皇母后拜年,虽说你还未嫁过来,但毕竟是住在皇宫里,刻意回避了反而落人口实,便随我一起去吧。”邹羲微笑着看着风暖,“姌姌也会去的,拜年不会要很长时间。等结束了,我带你和姌姌出宫去连疏府上拜年。”
去许戟那儿拜年?风暖很惊讶。许戟是臣子,邹羲是皇子,哪有皇子给臣子拜年的道理。
看出了风暖的惊讶,邹羲笑道:“你想到哪去了,我可不是去给连疏拜年,我和他是同辈,给他拜年我可没有压岁钱。他的祖父许太傅是我的老师,此行是去给太傅拜年。”
原来如此,风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片刻后又问道:“许太傅是授文还是授武?”
邹羲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太傅自然是授文。本来他是想连疏从文,无奈这小子从小就爱舞刀弄枪,太傅也奈何他不得。为这事,太傅不知道骂了他多少回,每次都被气的吹胡子瞪眼,跳着脚直骂不孝子孙。”
见风暖一脸兴致勃勃要听他继续说下去的模样,邹羲不由得轻笑:“有时间我再与你细说,现在先把早膳用了,赶紧去给父皇和母后拜年。本该早点去的,我看你睡得好便没叫你,但若再迟,恐怕便要惹他们不开心了。”
风暖点头,收了八卦的心思,同邹羲匆匆解决了早饭,朝皇后的青云殿走去。
第四十二章
邹羲带着风暖走进青云殿的时候,除了邹斐,众人都已经到了。风暖暗道糟糕,真不该贪睡,也不知迟到了多久。
“儿臣拜见父皇,母后。恭祝父皇母后新年如意,身体安康,天佑我朝。”邹羲拉着风暖跪下,恭恭敬敬的说。
想来是那句“天佑我朝”起了作用,皇帝对于他们的迟来并没有生气,反而笑呵呵的看着他们点了点头。皇后见状收起了要为难邹羲的心思,换上笑脸叫伺候在身边的公公送了压岁的礼物,邹羲的是块难得一见的香墨,风暖的则是一套精致的宝石头面。
“国家才刚刚建立不久,百废待兴,一时之间,母后手上也没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你们可不要怪母后小气。”见他们收了东西,皇后笑眯眯的说。
风暖笑道:“东西贵重与否都无关紧要,最要紧的是包含了皇上与皇后娘娘一颗疼爱小辈的心。民女与三皇子殿下感谢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怪娘娘呢?”
见她三句两句便把话圆了过去,皇后微微一笑,不再多说什么。
是不是无论什么事一旦跟皇室沾上了关系,就会变的繁琐无味。在风暖的印象中最热闹的大年初一,经由皇宫一渲染,变的沉默而拘谨。皇上不像平常家族中的长辈那样和颜悦色,皇后也保持着完美的微笑举止得体的用餐。或者说不止皇后,二皇子妃,邹姌都是一样,一样的表情一样的动作,完美的如同精心雕琢过的瓷器。
风暖微微低下头不去看她们。其实她心里有点难受,一想到以后她也会像她们一样被重重枷锁困在深宫,她就止不住的难受。
饭罢,邹羲带着风暖和邹姌前往许戟府上。
一路上风暖都沉默着,连邹姌过来搭话都只是笑,极少开口。邹姌觉得很不对劲,偷偷拉了拉邹羲的衣袖狠狠瞪了他一眼,见他莫名其妙的看她,便用眼色指指风暖,言下之意不言而喻:你是不是惹嫂子生气了?
邹羲看着独自闭着眼坐在马车角落的风暖,笑了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附上她放在腿上的手,轻轻地在耳边说了句什么。只见风暖蓦地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随即露出一个带着些羞涩的笑容,顺着邹羲的手轻轻靠在他肩上。
邹姌看的啧啧称奇,她只道三哥不近女色,却没想到哄女人还是一把好手。又看了看和方才大相径庭的华风暖,她不由得递了个服气的眼神过去。
许太傅一早便得到消息说邹羲和邹姌要过来,他们一到,便拖家带口的走了出来迎接。
邹羲几步上前扶起跪了一半的太傅:“太傅不必多礼,今日来给您拜年的不是三皇子和长阳公主,只是邹羲和邹姌,是同许戟一起长大的伙伴,是您的晚辈。给晚辈行这么大礼,可是折煞我们了!”
许太傅却轻轻拂开他的手,坚持行完了这个礼。
起身对上邹羲无奈的眼神,许太傅呵呵笑道:“礼是万万不能废的,己箴有这份心,老夫就很满足了。”说完躬身退到一边,请邹羲一行人先行。
别看许太傅年事已高,强起来什么人也拉不住。邹羲无法,只好领着邹姌和风暖一行人先行进府。
这个许太傅,倒是个宽厚谨慎的人。明明已经得了邹羲的话,却还要坚持着把礼行完,可见他心中十分有分寸。虽说邹羲已经发了话,但他和邹姌到底是代表着天家的颜面,尤其是在这多事之秋,一举一动都不可掉以轻心。当今皇上看人的眼光一向不错,这个许太傅,的确不简单。忽而一扭头,风暖对上了许太傅的眼睛。太傅眼睛里有笑意,朝她微微点了点头,风暖也报以微笑,不留痕迹的回过了头。是不是上了年纪的人看事物都比较透彻,方才那许太傅那一眼,仿佛直直看到了风暖的心里,在他面前,她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而这种感觉,从前在什么地方也有过。是在哪里呢?
风暖正思索着,忽然听到邹姌在她耳边悄声说:“华姐姐,你在想什么呢!”
风暖被惊的整个人都弹了一下,好在动作不大,心情也很快调整了过来。“胡乱想些东西,怎么了?”
邹姌微微摇头:“没什么事,就是看你这么出神,便想出声提醒你一下。我可没有恶意,但太傅是父皇都很尊敬的人,华姐姐若是在太傅面前失礼,不会是件好事。”
风暖有些赧颜:“不会了。”
本以为邹姌只是过来提醒她,不料她眼睛眨了眨,忽然狡黠的凑过来,笑着问:“华姐姐这番心事,莫不是缘起于三哥在马车上说的话?好姐姐,三哥到底对你说了什么?我实在是好奇死啦!”
风暖一愣,随即想起邹羲说的那句话,又微微带了羞涩,在邹姌期盼的眼神中缓慢而又坚定的摇了摇头,说什么也不肯开口。
邹姌好奇的心里跟个猫抓似的,但无论她怎么利诱哀求,风暖就是不开口,弄得她一张俏丽的面容皱成了个苦瓜脸。
看着邹姌用失望又不甘心的小眼神悠悠的看着她,风暖很是哭笑不得,但这句话教她如何开口呢?光是想想便已羞涩的不行。
当时,他轻轻靠近她,吻了吻她的侧脸,然后在她耳边说:“放心,我邹羲,是不会让自己的妻子为那些所谓的规矩所累的。”
虽说还没嫁给他,但他已经如此笃定的说自己是他的妻子。风暖的心,因这句话,再次绽放出了满园芳华。
说是拜年,其实也不过是寒暄几句。随即风暖和邹姌被女眷簇拥着走开,邹羲则和许太傅一行人走向另一条路。
陪着风暖和邹姌的似乎是许戟的表姐妹,并未因风暖此时略显尴尬的身份而怠慢她,待她和邹姌一样恭敬。不得不说,许家培养出来的孩子都是有些眼力的,或者说许太傅十分懂得算计,不然也不会敢在险中求富贵,并且一路领着许家平步青云,蒸蒸日上。当然,这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一路上,邹姌似乎一直有意无意的把话题往许戟的身上带。风暖察觉到了什么,偷偷笑着捏了捏邹姌的手心,朝她挤了挤眼睛。邹姌面上一红,然后若无其事的扭开头,依旧和许家姐妹在许戟这个话题上聊的风生水起。风暖见状不由得一叹,果然坠入情网的女人就是不一样。
路过一个亭子,许家姐妹建议到亭子里坐会。风暖和邹姌正好也走累了,便依了她们的建议。趁她们吩咐人布置亭子的时候,风暖悄悄顶了下邹姌的肩膀,调笑道:“看来我不日就能喝到长阳公主的喜酒了?”
邹姌低声“呸”了一声,绯红着一张脸说:“什么呀。”随即又唤上一种似悲哀又似嘲讽的神色,“我尚不知他是如何想的,有可能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风暖只道他们是郎情妾意,却没想到竟是这么一种情况,一时说不出话来。
忽然一阵喧闹声传来,女眷们皆是一惊。许家姐妹对视一眼,姐姐立刻起身请罪,然后匆匆出去查明情况,留下妹妹在亭中陪着风暖和邹姌,并不停出声安慰。
不多时,只听亭外一声尖叫响起,许家妹妹一脸煞白的起身惊呼:“姐姐!”
风暖示意她稍安勿躁,挑帘走了出去。
她循着声音来处走去,不多时便发现了一群人。风暖上前去,只见那许家姐姐坐在地上,身后一个小丫鬟跪坐着扶着她,一脸急色。
“怎么了?”风暖问。
许家姐姐一看到她便露出一脸惊慌,问道:“华姑娘一个人出来的?路上可碰到什么奇怪的人?”
风暖摇摇头,忽然脑中闪过什么,立马起身准备往回走,正在这时,却忽然听到了邹羲的声音:“风暖?”
风暖回头,不出意料的看到了许太傅一行人。
她定了定神,迎上去行了个礼,在邹羲奇怪的眼神中低声说:“出了点意外,姌姌在前方亭子里,我怕她碰上什么不好的事,你帮我掩护一下,我先离开。”
邹羲神色一凛,正打算开口,却听得前方传来一声惊呼,听声音像是那个许家妹妹。
风暖暗道不好,一瞬间脸上血色全部消失。邹羲一脸凝重,却紧紧牵住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冲动。
那声惊呼响起后,许太傅的脸色就有点不太好,他忍住怒气对身旁跟着的小厮说:“去,看看前面是怎么回事。”
那小厮应下,匆匆跑到前面打探情况,不多时便折了回来,跪在众人面前低着头,哆哆嗦嗦的说:“禀,禀大人,前面,前面……”
许太傅眼一瞪,“前面怎么了?快说!”
小厮一咬牙,眼睛一闭脖子一横,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公主被人轻薄了!”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邹羲更是直接松开抓住风暖的手风一样的掠了出去,风暖紧跟其后,咬碎了一口银牙,暗道见了那轻薄姌姌的小子,一定不能手下留情。
第四十三章
“姌姌!”到亭子前,邹羲一把掀开帘子,却愣住了。风暖从他身后探头一看,也愣住了。
“怎么回事?”许太傅年纪大了走得慢,比他们不知慢了多少。气喘吁吁的走过来,看到亭子里的景象,不由得勃然大怒。
“你个不肖子孙,快给老夫滚出来!”太傅气的脸涨的通红,眼睛都要鼓出来了。
随着一声细响,邹羲和风暖默默的给亭中人让了个位置。亭中的那个人抱着昏迷在他怀中的邹姌缓缓走了出来,候在亭外的人见了又是一惊,无怪太傅发这么大脾气,此刻温香软玉在怀的,正是书香许家出来的唯一一个异类,许戟。
“跪下!”太傅气的直哆嗦,恶狠狠的冲许戟怒吼。
许戟为难的看了一眼怀中依旧昏迷的邹姌,他觉得自家老头真是奇怪,关注点为什么不在邹姌昏迷这件事上?
“太傅息怒。”邹羲忽然出声,从后走上来从许戟手上接过邹姌,“姌姌现今还昏迷着,烦请太傅找个干净屋子让姌姌休息。然后再寻个大夫来瞧瞧。”
太傅压了怒气,吩咐了人尽快去请大夫,然后匆匆领着邹羲到客房去。
邹羲还能这么平静,想来邹姌应该是没什么大碍。风暖趁着没人注意,溜到许戟身边问:“怎么回事?”
本是存了说笑的心思,岂料许戟却一脸严肃的回了一句:“此刻不是谈话的好时机,晚上我会来同殿下细说。”
风暖忽然有种不详的感觉,这件事,恐怕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这次回金陵,危险重重。好像有什么人一直在幕后操控着一切,而她和邹羲处在一个极不利的位置。
大夫很快便找来了,是民间的大夫。邹羲特意没去请御医,就是怕这件事传进宫中,届时流言蜚语一起,对邹姌的名声是很大的损伤。
大夫看了看,说邹姌没什么大碍,只是受了惊吓一时昏迷,很快便会醒过来。许太傅闻言似乎松了口气,然而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出来,却听到前院传来消息,说是宫里已经知道了公主昏迷的事,派来的御医已经到府门口了。
邹羲沉了脸,风暖心中那不详的感觉总算落了实。
太傅也深知公主闺誉的重要,待御医看过出门后,狠狠摔了袖子道:“是谁往宫中递的消息!”公主在自己府中出事,本是该第一时间朝宫中递去消息。但邹羲先前的意思明显是要隐瞒下来,不曾想居然还有人阳奉阴违。
门外跪了一地的侍女家仆,太傅站在屋里走来走去,见到站在一旁的许戟,不由得气的不打一处来,抬手便是一巴掌:“看看你这个兔崽子都干了些什么!”一向风度翩翩颇有儒者风范的许太傅,此次竟然爆出了一句粗话,可见也是气得不轻。
许戟低着头挨下了这一巴掌,站在那等着许太傅继续骂,但见他这幅可怜兮兮的样子,太傅反而不忍心了。
“唉!”太傅重重的叹了口气,“作孽啊!”随即朝邹羲弯腰拱手,一派羞愧的模样。“殿下,待公主转好,老夫就亲自绑了这登徒浪子,上皇上那请罪!”
邹羲看着床上的邹姌沉思了一会,又看了看角落里的许戟,开口道:“此事可能需要从长计议。”
太傅刚欲开口,只见邹羲走到门口,挥退了门外跪着的一众家仆,关上门紧走几步,低声说:“烦请太傅今晚准备一间干净的客房。”然后又转向风暖:“风暖,你今日不要跟我回去,托词照顾姌姌留在太傅府,我会找机会出来的。”
太傅不傻,邹羲这一番吩咐,他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当即应承下来。
邹羲刚回到自己宫中,皇后便派了人过来唤他去青云殿。来人火急火燎的,说是皇后担心公主担心的不得了。
到了青云殿,却发现皇帝也在。皇后做出一副对邹姌关怀备至的样子问道:“听说长阳在许府出了事,我便急急派了太医过去诊治。太医回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