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是梨花不是。

    道是杏花不是。

    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

    回寝宫的路上，梨若一刻也不敢耽误，她怕燕峥强烈的目光会将她灼伤。也不知是不是她多心，她感觉他的目光里带着太多复杂的感情。

    随意用了一点晚膳，在寝宫里瞎跑了两趟，便早早睡下了，她又做了那个自小便经常做的恶梦。

    她梦见一个身穿白色广袖流仙裙的倾城女子，在梨花树下翩翩起舞，白色的梨花也被她的匹练带着漫天飞舞，就像天女在散花美不胜收。

    在她一曲舞罢，一个同样身穿白色衣裳的男子走了过来，细心的将她额上的汗擦拭干净。女子似乎很享受的靠在男子怀里，男子伸手将女子紧紧拥抱，四目相对不用意会不用言传，就已千转百回生死不离。

    世间变相，往往只是一瞬。突然，那倾城女子捧着心口做痛苦状，随后喷出一口乌黑的鲜血。在男子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已香消玉殒了。

    “烽烟起寻爱似浪淘沙，遇见她如春水映梨花，挥剑断天涯相思轻放下，梦中她痴痴牵挂，顾不顾将相王侯，管不管万世千秋，求只求爱化解，这万丈红尘纷乱永无休，爱更爱天长地久，要更要似水温柔，谁在乎谁主春秋，一生有爱何惧风飞沙，悲白发留不住芳华，抛去江山如画换她笑面如花，抵过这一生空牵挂，心若无怨爱恨也随他，天地大情路永无涯，只为她袖手天下。”男子声泪俱下的念着他昨日方才写好，原打算唱给她听的曲，他很想告诉她，为她他甘愿放弃唾手可得的天下，可惜她已经听不到了。

    那男子伤心欲绝，用随身的匕首刺入心窝，用自己的心尖血立下血祭。“无所不能的巫神啊，我是你最虔诚的子民。我愿用我年轻的生命向你交换，换我与梨儿一世相守。”

    “你的寿命还很长，而且你即将平定这天下。你舍得坐拥天下的权利和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苍老夹杂着死亡般静谧的声音从天际飘来。

    男子紧紧抱着女子的尸身，“既然不能相守，若她能死在你身旁，也不枉来人世走这趟。”

    “好一个生死不离，可惜世态炎凉，人心易变，红颜未老恩先断。来生你还能记得她的模样？恐怕连名字都忆不起！”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轻蔑，嗤之以鼻。

    “能，她已经将她刻在了她的灵魂里，即使喝了孟婆汤，即使她变了模样，只要她看见她，她就一定能认出她。”男子信誓旦旦，也不知是心虚还是激动，语气略有停顿，脸上的表情却带有一副不容置疑的自信。

    轻声冷笑：“我倒要看看所谓的海誓山盟，究竟有几分可信。”

    随着一阵绚丽的光芒之后，男子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好一副绝世的容颜，不若就赠与我。也好断了你们这段孽缘。”空灵的声音消失之后，那名女子也不见了踪迹，仿佛一切不曾发生。

    梦境渐渐模糊，半响，梨林深处走出一位同样身着白色衣裳的人。只是看不清模样，连男女都无法识别。最终梦境模糊的只剩白影，随之消散于空气里。

    梨若已经记不清，自己被这个梦境吓出了第多少身冷汗了。刚睁开眼，不知是不是眼花，只见床前一个黑影一闪飞出了窗外。起初也曾疑心，有人夜里来她闺阁偷窥。后来想想，自己在这个宫里是有名的丑女，谁会好奇她的睡姿？顶多一些搞不清状况的小贼想顺手牵一牵羊。

    她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每次做完这个梦之后，都会觉得自己有满满一肚子的哀伤，可是有说不出到底因为什么哀伤，烦躁的很。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紫玉从外殿端着一盆清水走了进来。“公主，又做噩梦了？”

    她点点头，接过紫玉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脸。“紫玉，你睡吧，我出去转转！”

    “公主夜里这么黑，还是不要去了。”紫玉小心翼翼的看她说到。

    她起身径直朝外殿走去，实在懒得搭理她这个啰嗦的老太婆。只是现在的她怎么会想到，在不久的将来再也找不到与她啰嗦的人了。

    黑压压的夜,宫里却是灯火通明，似乎是出什么事情了。一队队铁甲裹身的侍卫，紧张有序的来回巡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风雨欲来的气息，闷的让人快要喘不过气。

    “听说，今日国库进了贼，连里面最核心的机关都被破解了。守卫发现时，人已经不见了，好在事后清点时并未发现少什么东西。这小贼的功夫当真好。”紫玉跟了出来，她似乎很高兴，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芒。

    她知道紫玉在高兴什么，不过是宫里日子太无聊，好不容易有点谈资罢了。“紫玉，我们也去凑下热闹！”她转过头，看着紫玉少有的兴奋模样，低声说到。

    “公主，别去，听说皇上为此龙颜大怒，惩了好些个宫人侍卫呢！咱别去惹麻烦了。”紫玉闻言急声反驳，又恢复了她往日唯唯诺诺的样子。

    看着紫玉这副模样，她就觉得一股怒气直冲大脑，虽然她是个不受宠的主子，手底下的宫人也不至于要这么没出息吧。

    梨若冷哼一声，运着蹩脚的轻功就往宫门跑去，这不入流的轻功还是她自己绑沙袋，练了十几年的武功。可惜没有人指点，练了这么多年也只是比普通人走的快点，步子轻一点而已。

    “公主。。。”

    紫玉似乎还在说什么，被耳边的劲风一吹，散在了空气里。她和紫玉也算是相依为命长大的，其实她是真的很想对紫玉好一点的，奈何紫玉她总是一副不成器的样子，看着就恼人的紧。

    转过一个又一个的亭台楼阁，路过一个又一个的宫殿，被侍卫盘问过无数次的时候，总算来到御花园，离目的地还差一半的行程。

    “主子，属下，该死，属下虽然将他打伤，却也让他逃脱了。属下办事不力，请主子责罚。”御花园中心的假山后突然响起一个男声，惊的她赶紧停下脚步屏住呼吸，希望他们没有发现她。

    “退下吧。”冰冷不带一丝感情的男声说到。脑袋嗡的一声呆滞，这个声音好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偌大的御花园眨眼间又恢复了安静，只是静谧的有些过头，连虫鸣都不曾有。她心里有点的发毛，也不知刚才的人有没有发现她，会不会把她当成了偷听的间谍，来个灭口。

    “啊。”突然脖子被人用一只手掐住，饶是梨若她心里素质不错，也被惊吓出声。

    假山后的阴影下走出一位男子。“原来是你。”那人走到近前，只见他头戴紫金白玉冠，身着明黄的丝绸，腰间系一条由金线绣了两只五爪金龙又用银线绣了白云，中间嵌着一颗硕大夜明珠的腰带，不是燕峥又是谁。

    “主子，要不要。”抓着她的黑衣男子，用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放开她，你退下吧！”

    黑衣男子听闻有些差异的松开手，抬头看了燕峥一眼又看了她一眼,也不反驳，微微点了一下头，一个闪身，瞬间就消失在夜色中。

    燕峥将她拉近他的身前，有些爱怜的抚上她脖子，动作轻柔。“梨若，你怎么在这里？”

    “我如果说，我只是路过你信不信？”不用想也知道，自己的脖子一定红肿了，不然也不会有撕心裂肺的疼痛感。梨若用微不可闻的声音答道。

    人倒霉喝凉水也会塞牙，大概说的就是她现在这个样子吧。明明只是路过，也能得此杀身之劫。她仔细看着燕峥脸上的表情，真不明白做了十几年的陌路兄妹，他怎么好像突然对她这个妹妹有了多深的感情似得。

    他看着她的脸，缓缓吐出一个字，“信”。

    没有多余的话，只这么一个字，不管他说的是否真心，这一刻她很感动。

    “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信！”

    过了许久，燕峥唇角上扬，口吐如兰，眼睛微眯，大有睥睨天下之势，神态间帝皇威仪尽显。心里不禁有中微妙的感觉，似乎曾经也有这么一个人在如此情境说过同样的话。

    夜还是黑的让人绝望的夜，只是心底却像有泉水缓缓流淌而过，温暖了她整个世界，他只是那么微微的笑一笑，她就觉得天都开了。原来，也有一个人愿意毫无理由的相信自己，原来她真的不是一个人。不想去深究这句誓言有几分真假，就像她不想去回忆，那个曾经对她说过相同话语的他。

    她定定心神，平静的看向燕峥，淡淡道：“多谢皇兄的信任，梨若决不辜负。”

    不想再和他乱费口舌，随意敷衍，却见他目光微带打量和探究，似乎在看她，看着看着，又似乎走了神，透过她看到了她身后某个未知的虚空去。那一瞬他笑容褪去，目光且清且冷，整个人仿佛拢着一层薄薄雾气，是渺渺的遥远。她心下忐忑，然而他似是倏忽之间便即释然，转瞬又微笑了起来。适才那冰寒之态仿若她的错觉，他一笑之下，冰消雪霁，万物生发。

    “梨若，你要记得你的承诺，决不辜负，吾亦如此！”燕峥碧水幽深的眸中闪着亮晶晶的光芒，是激动还是强忍心中笑意？

    她自诩阅人无数，却从未有一时一刻看清过燕峥的想法，而她在他面前永远是未穿衣裳般赤裸。她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他总能窥测到她内心深处去。这种感觉真让人讨厌，她恼怒的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去，也不待燕峥出语阻止，还管劳什子君臣之礼作甚。

    离开御花园时不经意间回头，正迎上燕峥闪亮的目光，他的笑意流动在清亮潋滟的眼波里，每一注目都是欣喜与愉悦。她的耳边响起，他用内力传音：“梨若，今日能听你的承诺，当真十分欣喜。吾亦决不辜负！”

    承诺？梨若忍不住哫了一口。真是笑死人，如果这也算是承诺，那她对别人说过的承诺没有一千个也有八百个。曾记得母妃说过，所谓的承诺不过就是一个傻子将一个骗子的话当真了而已。而她梨若才不会做那傻兮兮的可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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