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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打击过去未有多久,永琏又离她而去。对于羸弱的咏卿而言,不知还能再多承受什么。虽贵为皇后,却一次次失去天伦之乐。冰冷的史册只会记录下那同样无情的文字,从来都不会去挖掘那当事人的爱怨嗔痴。

    想到已成为九五之尊的他,而今应是一样深陷于丧子之痛中吧。这个孩子曾对他和咏卿有着深刻意义,猝然离世,可想而知对于他亦是重创。

    心,有了些许触动。

    落花在庭外,又依稀了几番。上睫敛向下睑间,又唏嘘了几番过往……

    第六十六章

    谢却海棠飞尽絮,夏日午后,身处庭院内,我和小婵一起摆弄着花枝。

    阳光明媚,却因院内的绿树浓荫仅在青石板扑救的地面映下错落有致而形状不一的光面。有树荫的遮蔽,暑气减了不少,偶有微风拂来,倒也自成一番闲适。

    “这些时日正是花盛开的好时节呢,瞧这醉蝶花,开得越发娇媚了呢!”

    小婵凑近了一簇花,细细嗅了嗅。

    “确是正好的日子,较之前几月真是大相径庭了啊。”修剪着花枝,我微笑道。

    粉白相间的醉蝶花,色泽浓淡得宜,花簇丰茂,长蕊缠绕;一旁的几盆香彩雀,小巧精致,粉色、白色、紫色妍丽缤纷,这些花卉映衬得整个庭院都明艳动人起来。

    “这暑日宜开花,但阿玛的身子却是在这热天而不甚健朗了。”想到前几日回府见到已然退职在家的阿玛,他年事已高身子大不如前,令我看着忧心。这些年来,图里琛作为我的阿玛,和我之间的感情渐渐深厚起来。对于父母的情感寄托,我早已全数都交付给了图里琛夫妇。他们是祈心的阿玛额娘,也便是我的了。

    “格格现在不能常伴于老爷身边,心底怕是极为担忧的吧。”小婵替花卉浇上水,随即言道。

    垂眸点头,我说道:“虽则隔三差五地会递信回去,但是总比不过能日日守候着好。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自己一日日都不由自主格外挂念阿玛和额娘,总怕府里人照顾不周全。”

    “格格,您真的别多操心了,全都好好的呢!”小婵劝道。

    “只是忧心着,怕又流失什么……”我低声自语。

    所关心所在意的人,现在只有图里琛夫妇算得上是我触手可及的了,只要是自己可以做到的,我一定会竭力。

    放下了手中的剪子,我旋即坐到了藤椅上。抬头望向天际,阳光耀眼,令我不得不用手背覆住了双眸。

    “格格若是乏了便歇息会儿吧,奴婢到外间守着,不叨扰您啦。”小婵轻声说道。

    “嗯,让我一个人安静待会儿吧。”我慵懒地回了一句。

    气息渐渐平缓,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安静的氛围,幽幽的花香,沉浸其中,我怡然自得。

    任由思绪飞驰,我只求得到片刻的沉静。

    来到这里,现在已是有十多个年头了,时间过得真快,我觉得自己已经彻底习惯了在清朝的一切,不知不觉间,经历了那么多事情。

    岁月停留好么,就滞于这一刻,让我可以拥有永久的静谧。真的好累了,不想再遇到更多的纷纷扰扰了。

    便是南柯一梦中,却也动人心。

    隐隐间,感受到了几许温热的气息。

    “小婵,有事儿吗。”想着许是她又折回来了,我漫不经心说了一句。

    缓缓将手放下,睁开双眼,我坐直了身。

    “不睡了?”

    弘皙低声一问传入耳中。

    “是你……还以为是小婵。”我垂眸。

    “呵,有失望的感觉?”他淡笑。

    站起身走向花丛,我答道:“没有,只是出乎意料而已。”

    随我亦走至花簇边上,他继而言道:“八月间便是皇上的寿辰,可愿随我进宫庆贺。”

    八月十三,我知那日是他的寿辰。

    “说来也快到了,近日已经在准备贺礼了,此番进献,我必要奉上独一无二的大礼。”他随即又言道。

    “嫡福晋可会随同前往?”我问。

    “敏妍会去,你即当是与她作伴,去又何妨了。”他淡淡说着,俯身轻轻嗅了嗅花。

    “罢了,不扰了你弄花的雅兴。”弘皙说着转身欲离开。

    走出几步,他继而又回过头来看向了我。

    “你的睡容,很美。”

    浅笑着,他转身离去。

    我转视庭院石阶,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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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凉风吹堕双桐影,金秋时日如期而至,送走了一夏炎炎。距离中秋仍有两日光景,于此时,却是迎来了弘历的生辰。

    直到今日我才记起,原来我从未给他过过一次生辰,现在竟成了一种遗憾。曾经拥有的那些最美好的时光我们不但失去了,并且错过了好多本应拥有的。

    缓步走在朱红高墙相映的甬道之上,身旁,是敏妍和弘皙。

    一路上,我们都未曾多言什么,只是都安安静静地走着。

    身为弘皙嫡福晋的敏妍是来自蒙古的女子,原以为在那大草原上的姑娘应该都是分外爽朗和艳丽的,敏妍却是和我一贯的想法有了极大的差异。端庄如她,有着那张质朴清丽的脸庞,给人一种独特的温婉感受。

    或许,她也曾是张扬奔放的吧。可惜自蒙古远嫁至京城,离开了自己的父母和朋友,到达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即刻面对的又是身为皇室成员之一成为弘皙嫡福晋的身份,她曾有的那些任性和灵动,可能只有都随时间和环境一点一点慢慢磨去了。

    谁都曾有憧憬和欢愉,不过是因为个中缘由,尽数被抹煞了吧。

    行至御花园,此时此分,已是人头攒动了。

    布置得极为富丽,眼前的景致格外令人眼花缭乱。帝王寿辰,此等气派,确是无可比拟的。

    远望向最前方,一袭明黄显得格外耀眼。

    是他。

    已成一代君王的他,端坐于御座前,如此慑人心魄。

    山呼万岁,贺寿之声不绝于耳。

    跪拜于其中,只觉得自己亦如那沧海一粟般渺小起来。我们之间的距离,是越来越远了。

    一重又一重礼仪,一份份华贵贺礼奉上,夜宴之中,皆是皇亲国戚。

    紫宸皇居如此华美,抬眼望向那金灿色泽的琉璃瓦,我却只感受到那透明的虚无感。

    不知过了多久,轮至了弘皙进献之时。

    在内官的唱和声中,我和敏妍尾随其后来到御座近前。

    “恭祝圣上千秋万岁,大清世世升平!”

    高声祈祝着,我深深跪下叩头。

    “免礼,起喀吧。”伏地半晌过后,方才听得弘历浑厚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起身立于原地,他清晰真切的面容展现在了眼前。

    肃容之上,双眸冷峻。

    他的身旁,便是那业已统摄后宫的咏卿。母仪天下的她,成熟韵采倍增,高贵之气凸显。同是明黄铯的旗装,整齐精致一绾两把头,唇边勾勒起一丝浅兮淡笑,眼波流转出光彩,和其项上所挂之东珠双坠链交相辉映。

    低垂双眸,此刻我的心绪,像涟漪般,包裹又扩散。

    “臣为贺圣上寿诞,特制一礼以供进献。”弘皙言道。

    “理亲王有心了。那就即刻呈上来吧。”弘历唇边绽出一抹笑。

    不多时后,便见得数名太监抬着那覆着绛色锦缎的大礼而来。

    轻轻放下后,为首的一位太监小心地撤去了锦缎——

    浓重炫目的鹅黄铯映入所有人眼中。

    竟是一乘鹅黄铯的肩舆……

    乍见此物,本十分安静的众人皆议论纷纷起来。

    “这……这可是御用之物啊……”

    “理亲王可是犯了大忌了……”

    “怎么送出这肩舆来了,不要命了吗……”

    似是充耳不闻这些惊异的议论之声,弘皙面不改色,依旧俯身道:“敬请皇上笑纳。”

    他何故如此妄为!我的心情陷入了极度的焦灼。一旁的敏妍也是一脸的忧虑,暗自将自己的手伸向了我,我会心紧握住,却发觉她的手心已然满是冷汗。回给她抿唇一笑,我示意她沉着。

    担忧地看了看弘皙,我继而转视向了御座之上的弘历和咏卿。

    我无法知晓,弘历究竟会如何处理此事。

    情势,急转直下

    第六十七章

    “呵。”

    只听得弘历不屑一笑,他随即起身走向弘皙。

    “理亲王这份礼,的确煞费苦心。”他虽是微笑着说出这番话,可眼神之中,分明透出股凌厉。

    而此时的咏卿,也好像若无其事一般,不动声色地饮了一口茶。

    一时,又是鸦雀无声。

    心紧绷了住,好像千钧悬于一发般。

    这一秒无声无息,下一瞬,可能就是命悬一线之时。

    “这份礼,朕定是收了。”他直视向弘皙,朗声说道。

    半跪屈膝行礼,弘皙未再多言。

    弘历俯身,用极低的嗓音在弘皙身旁言道:“朕若不收下,你是否便要留以自用?”

    我分明看到了弘皙的身子一震。

    言罢,弘历复又直立于弘皙身前。

    淡淡看了我一眼,他继而走回御座。

    并未听见那一句话的众人见此情景,皆以为风波已过,都暗自长吁一声。

    可只凭他那一句话我便知道,这一切,绝不会如此草草了结。

    这也许,只是一个开始。

    九月间,以“诸处夤缘,肆行无耻”的含混罪名,奉差在外的正黄旗满洲都统弘升倏然被革职锁拿,“押解来京,交宗人府”。

    “伊所谄事之人,朕若宣示于众,干连都多,而其人亦何以克当。故朕仍尽亲亲之道,不肯暴扬。”简略一言,包含多少风云变幻。

    当我得知此事时,已无意外之情。弘历在此事之后便复又下旨望宗室成员皆顾及自己颜面,保大清安平,力除朋党之弊,莫再妄生事端,以此为戒。这些言论之于各怀心思的众人,别有深意。

    我深知这些纷扰不会在那晚之后淡然谢幕。福宁在弘升被擒拿之后便没了去向,身为理亲王府管家的他突然失踪,令人疑窦丛生。

    暮霭沉沉,夕阳的深橘色余晖投射窗棂,映出缕缕光。

    无能为力,我只有看着事态一步步发展着,向着未知的结局发展着。

    行至弘皙的书房门前,思忖片刻,我叩响了门扉。

    “谁?”

    “是我,祈心。”

    应声启门,所见是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连日来的变故,令他显得憔悴许多。清瘦的身影此刻拉长不少,萧然遍身。

    随他步入其中,我轻轻合上了门扉。

    “什么事。”他低语。

    “我想离开王府一阵子。”我垂眸答道。

    沉吟半晌,他继而问:“去哪儿,回你阿玛那儿么?”

    “是,阿玛近日身体每况愈下,我想亲自回去照料。”我淡淡回道。

    “要去便去吧,这些事情何必自己亲自来说,寻个下人知会声不就得了。”他走到了书案前,低首看向一幅展开的画卷,面容清冷。

    “多日不见你,所以,想顺势来看你。连日来发生这些事情,我知你亦是形神俱疲了。”我低声言道。

    他才提起笔欲书下字的手,在听罢我的一番话后,戛然停滞。

    轻嗤笑一声,他旋即放下了手中的笔,抬眼看向了我。“算是关心么。”

    “是,如同之前你对我一样。”我对上了他的眼眸,定定地言道。

    弘皙不禁一怔,未几,向我淡淡说道:“终究,是不一样的。”

    不解地看着他,他却并未要对此解释什么。

    “何时离开?”弘皙卷起了画轴。

    “即日。”我答道。

    妥善放置好画卷,他走向了我。

    “我送你回去。”他的脸被暮晖照映着,透出了几许淡淡寂寥。

    回到图里琛府上时,已是掌灯时分。

    下了马车,行至门前,方欲走入,他却裹足不前了。

    “你……不一起进去了吗?”我问。

    “不了。”他淡然一笑,“你就安心照料你阿玛吧,多久,都可以。”

    一时噎语,我只有垂眸敛目,向他轻点了点头,继而转身准备走进府。

    想翕口出言,可我终是未这样做。

    府门沉沉闭上的那一瞬,我仿佛听见了他黯然的叹息。

    忽然觉得,我就快再不能见到他了一般。

    但愿,这只是错觉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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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

    步入十月,秋日燥凉,惹得阿玛咳嗽不止。毕竟年事已高,他的身子骨真是大不如前了。在皇帝看来,他已是年老昏庸了,可对我而言,他永远都是我的阿玛,我要悉心照顾的人。

    “阿玛,喝点这百合梨汤吧,女儿亲自炖给您的。”舀起一勺,我轻轻吹拂过后,喂向榻上的他。

    慢慢喝下,图里琛长息了一声。

    “味道可以么?没多放冰糖,怕腻了。”我轻声说道。

    摇了摇头,他随即答道:“心儿亲手炖的,自是最好的了。”

    “阿玛喝的惯就行。”我抿唇浅笑。

    “阿玛老了,身子骨越发地差,现在多走几步路都觉着晃悠了。”图里琛叹息着说道。

    “这只是一时的,阿玛的身体多加调理便会好起来的。”我劝慰道。

    抚着我鬓边的发丝,图里琛满脸慈爱地说道:“心儿随着阿玛,这一路来也没有多少真正快乐的日子。谁让我们家总是要仰仗皇家鼻息呢。而今回想起来,当日阿玛若是只做一闲云野鹤,你和你额娘想必要比如今愉悦许多了。”

    “阿玛志在报效朝廷,本也无可厚非。人的命高运低,又不是谁人可以预见得到的。”我淡淡说着,用指尖轻轻勾勒起衣袖上精细的绣纹。

    “罢了,现在得以身退换得晚景安宁,我也算知足了。”他蹙眉言道。

    握住了他的手,我柔声说道:“那阿玛就别再多想什么了,安安静静地过下去,有我,有额娘伴着您,我们一家人和和美美不是很好么。”

    正说着,额娘便走入了卧房之中。

    “是不是你阿玛又在忧心什么了。”额娘笑着说。

    “没有呢,阿玛现在才不会多想什么呢。”我微笑着迎向她,“前边儿阿玛才夸我炖的汤好喝呢,呵呵,不过这还得归功于额娘的教导,否则单凭我自己也做不好。”

    “丫头,这会儿还不忘哄我开心!”她欣然说着,脸上的纹路因渐渐浓重的笑而加深了些许。

    这便是亲情的力量吧,让人感到如此温暖。秋日微凉,我却觉得此刻较之春日更加烂漫。避开所有的繁冗,原来释然的日子是这样舒心。

    “寻思着,何时我们一同回广州城去看看呢,毕竟曾在那儿为事三年多的光景,而今回想,十分眷恋哪。”图里琛看向窗外,眼波流转出光芒。

    “是啊,那儿气候宜人,四季如春,无论何时都能赏得繁花似锦,品得千种佳肴……”忆起那里,额娘好像也是一脸的向往。

    那是雍正元年至雍正三年的事情吧,图里琛曾任广东布政使。在那些时日里,一家人亦曾度过一段愉快时光。那是祈心所经历过的,我却对此没有半点印象。但自他们的表现可以看出,确是非常欢畅的。

    “那等阿玛的身体好些了,我们便再去广州吧!”我微笑着说道。

    点点头,三人相视着,温馨感顿生。

    “格格——格格——”

    正在此时,急切的唤声忽然传入耳中。

    小婵和王府的那丫头灵静一并小跑而来。

    “什么事情?”笑意仍未减退,却见她们焦急的模样,我不禁询问道。

    灵静俯了俯身,旋即说道:“福晋,王府出大事了,王爷被带入宗人府去了——”

    第六十八章

    始料未及,当日车前一别不过一月,弘皙便身陷囹圄。

    囚于宗人府,弘皙几近杳无音讯,而理亲王府内众人更是被禁闭在那高墙之内,我多次试探联络,可都是无功而返。

    阿玛和额娘闻知此事后亦是甚为忧心,但我们此刻均是无所适从,牵连入其中的宗室成员也不在少数,一时之间人人自危。

    亦是至这时我才知道,原来福宁竟是一直以来秘密监视理王府上下的眼线。自雍正二年排布至今,这个看起来并不甚特别的中年人,竟暗中掌控了一切。早有风闻对于宗室成员,朝廷一直以来皆有所忌,密布眼线之类的监督事宜更是自不待言。可当这样的情况真实展现于自己身边,我却不由得不寒而栗。偌大的皇城,围绕那权与利,明争暗斗从无休止。你无法预料哪一刻会是自己的罹难之日,更不能确认何人会是自己真的可以给予完全信赖与依托的。尔虞我诈几度春秋,不知何时才会是终结。

    接连数日,那一干与弘皙来往向来密切的人中,庄亲王被革去亲王双俸及议政大臣等职;弘升将面临毕生圈禁;贝勒弘昌、贝子弘普等人被革爵,宁郡王弘晈虽留衔却停了俸。而弘皙此后再度被落井下石,巫师安泰在受审中供出弘晳曾向他问询“准噶尔能否到京,天下太平与否,皇上寿算如何,将来我还升腾与否等语”;同时,福宁再道出弘晳曾“仿照国制”,在府中擅自私设立内务府下属机构会议、掌仪等司,这时我才惊觉当日所见那劳师动众造的是何物。

    十月底,弘皙改囚于景山东果园内,复又除宗籍,改名为四十六。当我听得这个消息,登时一怔。

    傲气如他,此等辱没,如何承受得了?

    景山,这个地方,有太多人都再熟悉不过了。曾几何时,雍正帝在九龙夺嫡的惊涛骇浪过后成为最后的赢家,将当年风华正茂年少天纵的胤祯禁于景山寿皇殿,生生毁去了他本应最为夺目的年华。而今,依旧是在这个冰冷的地方,历史总是有许多耐人寻味的相似之处,弘历又将弘皙囚于景山东果园。两代君王,终是都放心不下桀骜不驯的对手吧。弘皙的几番恣意,留予了弘历再好不过的借口以除去他。

    秋凉,人散,这一切好似风一般,来去皆如梭。事情仿佛就此有了一个了结,这样的结局,令人心寒。

    我担心弘皙,我并不清楚他最后的结局是怎样的,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只是在惶惶中度过每一天。复杂的心境绝非与生俱来,而是由这纷繁的现实所逼迫出。

    朝朝与暮暮,岁岁与年年,真的觉得困顿了,现实,令我开始愈加失望。

    直至十一月,步入深秋,我终于得以回到王府。然而手中多出的,却是一纸休书。

    王府已是满目萧然,一路走来都未见几个仆役。虽则是树倒猢狲散,可遽然间天差地别,依旧令我叹息不已。

    势头渐强的西风呼啸而过,扫起了一地的枯黄落叶,惹得它们在半空之中飞舞不止。飞舞得是那么地无力,那么地萧瑟。

    啪——

    花盆底踩上一节细细枯枝,安静的宅院中,这样的声响顿时显得极为清晰。

    随一位老嬷嬷推门而入,玫瑰色的纱帘后,敏妍那一袭单薄的身影影影绰绰。

    掀帘缓缓步入,见她正兀自坐在漆木椅上,神色黯然。

    “秦嬷嬷暂且出外候着吧,我和祈心姑娘交代几句便好。”敏妍低声言道。

    那秦嬷嬷听罢,深施一礼后即刻便步出房,轻手合上了门。

    看着眼前那一脸憔悴的女子,我的心倏然一紧。转视几案之上,放着一个包袱。

    似是察觉到我正端详那个包袱,她苦涩地笑了笑,旋即说道:“收拾好细软,预备去随侍着爷了。”

    她竟亦是要赴那囚禁之地,伴着如今孤苦无依至极的弘皙。

    “嫡福晋近日便要赶去么。”我看着她说道。

    “嗯。见不到爷,我心里不踏实。不管他到哪儿,我都会跟着他,纵是天涯,也依然。”她浅浅的笑意溢入了眼眸之中。

    “嫡福晋,我——”拿出那封休书,我不知从何说起。

    站起身,她挽上了我的手,轻轻接过休书将之置于一边。

    轻启绛唇,她温和言道:“是为休书的事情吗?这,算是我和爷给予你的保护吧。”

    我倏然一怔。

    “而今虽无任何牵连,可难保日后不会波及到你。在此当口放了你,也是了却我俩的心结了。”她淡淡言道。

    嫁入理王府多年而一无所出,侍弘皙不力,凭着这两个理由,我卸下了这些年来的侧福晋名号,做回了原本的祈心。本应宽慰的,可我如今却是喜意全无。

    “今日一别,往后我们相见的时日怕是难再有了。”敏妍放开了我的手。

    “福晋……”此刻,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做什么说什么。

    敏妍淡笑着,继而言道:“这一离开,抛却了所有纷纷扰扰,未尝不是好事吧。”

    秋意浓,人惘然。变迁过后,所剩下的只有一声喟叹。

    “也许我很难再见到弘皙了,纷争皆已远去,希望你们日后也能安宁度过……”我低语。

    “嗯。”她走向外,打开了房门,一阵萧瑟的秋风即刻袭入。

    “是时候该走了。祈心,珍重了。”敏妍背对着我,轻声说道。

    珍重,你我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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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雪迎面,又是一年冬日至。

    伫立庭前,我轻呵出一口气暖暖手,抬眼凝望白茫茫的天地。

    “天寒地冻的,出来还不披上件衣裳。”伴着这番自身后传来的额娘温情话语,额娘轻轻替我搭上了白狐裘大氅。

    “不打紧的,出来一会儿子而已。”我浅笑道,“又要让额娘挂心了。”

    “自己个儿的身子自己倒不在意,那我这做人额娘的能不处处劳神么。”额娘嗔怪了一句,继而站到了我身旁。

    吁出一口寒气,我旋即说道:“这一年又一年,过得真快。一晃眼,又是银装素裹时。”

    “可不是么,本来也就这样,自打你回来伴着我和你阿玛,这日子就越发显得快了。许是开心吧,女儿又能回到自己身边。”额娘笑道。

    抿了抿唇,我看向说道:“可以陪着阿玛额娘,这是女儿的福分。”

    “只是……”额娘倏地眉头紧锁起来,“往后你的归宿……唉……”

    “额娘可还是担忧么?”自从我被“休”后,阿玛和额娘虽说理解个中缘由,可到底还是有些记挂以后我的归属问题。在外人看来,我是被休回娘家的准弃妇,再加之年纪渐大,对于大家来说可算是个有点令人头疼的问题。

    不过,我并不在意那么多。

    “额娘,等开春了我们一家人就去广州好吗?到了那儿,我们开始全新的生活,再不理会这京城的一切了。这样,无论以后我是怎么个过法也没人好说道了。”不如到广州重新开始,安安定定地生活下去。我依旧不奢望太多了,不奢望还能回现代,也不指望自己的生活会有什么新变化,只要能够安乐,便知足了。

    额娘皱着的眉头稍稍有些平复。“嗯,这样也好。不过我就是还操心你阿玛的身体,希望天变暖和了他也能好转起来,毕竟那一路可是长途颠簸啊。”

    我微笑着点点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是的,我深信如此。哪怕,这也许只会是对自己和对额娘的一个心灵慰藉。

    第六十九章

    手持书卷阅至深夜,我渐渐有些感到疲累了。

    轻啜了口茶,一股凉凉的涩意顿时溢满唇齿。适才想起这杯茶已经闲置了不知几个时辰了,早已凉透。

    用手绢拭了拭嘴角,我继而站起身走向窗边。

    轻轻推开窗,忽的,一阵寒彻的风便迎面袭来。微合双目,任由寒意透心,我感到清醒了不少。

    缓缓睁开双眼,我望向了此刻黟黑的天空。只见那皓月,掩入了沉沉云中,夜空之上,亦无星子闪烁。

    “哆哆……”

    正在此时,耳畔忽然传来敲门声。

    “格格?”试探性的一声唤随即传来。

    “进来吧,我还没歇呢。”我应了一句,随即走去开门。有些疑惑,这半夜里的还有什么事情。

    “格格,宫里来人了。”方才开门,月儿和小婵便急急向我说道。

    我不禁一怔。宫中此刻怎会派人前来……

    “这会儿子来,是为什么?”蹙起眉,我不解地问道。

    “那位公公只说是皇上要召见格格——”

    “皇上……”

    听罢她的回答,我诧异万分。

    “格格还是抓紧梳妆一番吧!”月儿敦促了一句。

    想开口说什么,却一下子像噎着了一般什么也无法道明。犹如傀儡,我即刻便被拉到了镜前梳妆。

    终究,还是未能得到彻底的平静。茫然看着镜中的自己,我暗自喟叹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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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长的横街之上,除了随行的一个老内监之外,不见旁人。静得,叫人有些惊惧起来。

    夜风吹过,令眼前的冬夜之景象愈发显得清寂起来。

    心中百转千回,我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怎样的一番情景。

    “祈心格格!”

    “嗬——”

    突如其来的唤声令我不禁打了个激灵。

    俯身行礼,那位公公眯着眼说道:“皇上有吩咐,奴婢不便随着您进去了。”

    怔怔伫立在养心殿前半晌,两旁的侍卫与其他内侍面无表情,均是视若无睹的模样。

    “有劳公公您了。”我微微颔首道。

    鼓足勇气,我踏上了丹陛。

    一步,又一步;一阶,复一阶。

    每一步,都好像踏入了自己的心底。

    吱呀——

    内监缓缓推了开重重的殿门。

    分开了那朱红漆色,映入眼眸中的,是一重又一重耀目的明黄。

    小心翼翼地,内监们复又关上了门。

    周遭顿时寂静无声。

    此刻,宫室之内仅有几点黄晕灯光映衬。深呼吸,我终是迈开了步子走进其内。

    掀帘入内,我停驻于那正焚着龙涎香的炉鼎旁。

    心中,悸动不已。

    长阔的窗前,一袭黄澄澄的身影矗立着。

    通旷的大殿内,一股股暖意袭入我体内,瞬时,我有些微眩。

    长抒出一口气,我继而深施一礼。

    “奴婢,参见皇上。”我低低言道。

    垂首敛目,只见那明黄铯的靴子逐渐临近着,直到,临我咫尺。

    跪下身低着头,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良久,他不言,我亦不语,像是僵持着。

    倏地,他攫住了我的双臂。

    “起身吧。”缓缓地,他将我扶了起来。

    依旧垂眸,我问道:“奴婢斗胆问一句,皇上深夜召奴婢前来,所为何事?”

    “为什么不看着朕?”撇开了我的问题,他恣意地用纤长的手指勾起了我的下颚。

    抬眸的那一瞬,映入我眼中的,却是依然的冷寂。

    仍旧是直入心底的眼神。只要一见到那样的眼光,我总会不知所措。

    那样强烈的感受,那样难以自抑的心悸……

    向后退了几步,我挣开了他的手,转头看向别处。

    他冷冷地抽了个鼻音,继而淡然言道:“就打算,一辈子避下去么。”

    不曾忘记,他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而今的他,亦已是可以掌控所有。

    可我,已经倦了。

    低垂眼帘,我随即言道:“奴婢只想求得日后生活可以安宁,再无其他的念想。”

    “安宁?”他的语调上扬了些许。

    “是,安宁,安定宁静地过完这一辈子,可以给自己许一个句点,奴婢就别无他求了。”我幽幽言道。

    轻依上我的耳畔,他低语道:“许一个句点有何难,难道必是要避开朕的么。”

    “奴婢不明白皇上所说的…”我伪装着。

    “你明白得很。”对上了他幽黑深邃的眸子,那眼光,闪烁入了我的心底,抑住了我的呼吸一般。

    背转了身去,我慨然说道:“都过去了,不是么?皇上如今坐拥天下,要什么不可以,奴婢,算得了什么……”

    “正因如此,朕才势在必得。”倏然握住了我的手腕,他随即道出的一字一句皆沉入了我心中。“若非无奈,如此磨人的代价何以留待至今……”

    “但是一切,都已不是最初的模样了。奴婢实在受不起,皇上的垂青——”

    “祈心——”

    话音未落,蓦地,他自身后紧拥住了我。

    “皇上……”一时间,我有些失语。

    “这所有的磨折,都该结束了,为什么,你还是执意如此?!”他紧环住我的手,加重了力道。

    眼泪,终究还是滑落了下来。静谧的宫室内,似是可以听得滴落的心碎声。无助地啜泣着,我倾泻出所有积压在心头许久的苦楚。

    “我不是原来的我了,我不敢再奢望什么了,现在我们再在一起,还能寻回当初那份发自心底的感受么?”真的怕了,真的累了,所历经的那些阴差阳错,已经铸就成了自己无尽的痛苦深渊,不可撤销。

    “答应朕,重新开始,好么?不会再如过去那般了,为什么你不给自己一次机会!”他扳过我的身子,让我不得不直面向了他。

    颦眉看着他,我开口说道:“我们之间,有着很多不能逾越的鸿沟,皇上何不放了奴婢,普天之下,胜过奴婢千百倍的女子多不胜数,皇上要谁不可以……”

    “但阿颜觉罗祈心这世上唯有你一个!”他震撼人心的话语即刻脱口而出。

    心弦,不禁一震。

    定定地凝视着他,我不知道自己可以再说什么再做什么。

    是,我承认,我割舍不下这份感情。可而今的事实,已令我无法再去祈求什么。重新开始,要怎样开始,我们终究是回不到过去的。我如何能解开这情锁,还自己一份释然?!

    当爱到无可奈何,留下的只有无望的结局……

    情蝶扑翼,飞过禁宫,他是萦绕着我一生一世的羁绊……

    第七十章

    “到底,是你伤了我,还是我伤了你呢……为什么,总是找不到答案……”我兀自低语着。

    轻缓地,弘历替我抹去泪水。“因为有执念,有无奈,所以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低垂眼眸,我哽咽道:“我常常都在想,如果我们不是在这紫禁城中相遇,这一路,会否不一样。”

    “我们重新开始,哪怕是在这皇宫之内,一样可以!祈心,回到我身边,好么?”挽起我的双手,他凝眸注视着我,眼中尽是连绵温情。

    闭上双眼,响更漏,滴滴点在心头。

    我慢慢放开了他的手。

    “给你时间想清楚。朕还是和过去一样,会留予你足够的时间来理清。”他淡淡言道。

    心,猝然一紧。

    取舍之间,我该如何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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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日后,我便被留在了宫中,形同软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