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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姑姑,我心中很是平安喜乐。”她道:“快吃点吧,姑姑刚做的。”“姑姑。”守卫的太监忙道:“姑姑别叫小的为难。”平姑姑塞给他们银子,道:“这种瞒上不瞒下的事儿我还不明白?装不知道就是。”“不敢。”两人忙推过来:“这是皇太后的懿旨,小的有几个脑袋敢违抗?姑姑,不是小的不帮你,可这事实在是……姑姑,可怜小的,小的实在不敢担待……”“朕来担待!”永璘跨进门来。“皇上!”两人忙磕头。永璘一脸冷笑:“怎么,两位大总管,朕还担待的了吗?”两人叩头如捣蒜,连称死罪。平姑姑笑道:“你们当差也不长个脑子,没人担待我就敢这么进来啦?滚出去看着点儿,饶招皇上生气,一样砍你们的头!”两人吓得连滚带爬地出去。我道:“皇上别怪他们,他们也是没法子。”永璘道:“你吃点东西,朕这就饶了他们。”我接过玫瑰糕,吃了一口。永璘道:“我已跟皇祖母说了,你先委屈两天,朕日后一准儿补给你。”我道:“臣妾不觉委屈,皇上早点儿回去吧。这地方不是皇上该来的。”他微微苦笑:“用不着撵朕,朕一会儿去丽嫔处。”我心里有点点不开心,道:“丽嫔姿色艳丽,定能侍候得皇上开心。”“不开心也得去。”他道:“你进宫之前,朕又何尝知道什么叫开心?”我道:“那……皇上还要去吗?”他笑:“你吃醋啦?”我脸红。“朕得走了,”他道:“你快些吃了这些,是朕吩咐人特意给你做的。”我点点头,他匆匆走了。我轻轻叹口气,转眼,平姑姑在一边偷笑。我大觉不好意思。“皇上在贵主面前可越来越象个孩子了。”平姑姑道:“从没见过皇上这样——一向持重老成,不苟言笑的。”“皇上其实——很细心体贴。”我低低叹息。她收拾食盒道:“皇上把细是真的,体贴——得瞅他自个儿高兴,奴婢走了,贵主儿好好保重。”我点点头,目送她离开。
第二天关了一天,皇上没来。我晚上觉得身子不太舒服,可能这个个地方太冷,受了凉。第三天,我越发难受,出了敬诫房,我去给皇太后叩了头谢恩,平姑姑接我时便道:“贵主敢是病了?气色很不好呢。”“先回去。”我扶着她支撑着回到宫里。如花道:“皇上送了好些玩意儿来,主子要不要先看看?”我摇摇头,回屋躺在榻上,平姑姑道:“奴婢请陆太医来瞧瞧吧。”我摇手止住,刚出来就叫医生,不是让皇太后下不来台?我道:“你去跟皇上说,我回来累了,已经睡着了,改日再过去叩谢他。”平姑姑点头,道:“奴婢不太放心贵主,要不,贵主先喝点绿豆百合汤?”我抬眼看着她:“你是说我中了毒?”她不语,我道:“好,你先拿过来吧。”她叫人拿来汤。我喝了下去,让她去传话,无论如何,这事不能让皇上知道,他那性子……难保后果的。
我还是吐了,平姑姑自作主张叫来了陆太医,陆太医请脉后一连串的动作让全宫上下紧张起来。他少年老成,一直都是不急不忙的样子,这会儿一个劲儿地催“快”,连平姑姑也着忙起来。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不惊动皇帝。他想必已知此事,过来的时候叫过陆太医道:“你只说可不可救?”“臣正在尽力。”陆太医道:“耽搁得太久了,毒已入五脏六腑,臣只能尽人事了。”我笑起来,哪有那么严重?皇上脸色阴沉,看着宫人质问:“为什么不早传太医?为什么没人告诉朕?”我忙道:“皇上,是臣妾吩咐的。臣妾怕的是皇太后沉心。”“你怕她沉心就不怕朕担心?”他狠狠地看着我:“凡事都自作主张,是不是朕平日待人太宽纵了?”目光扫了一眼屋里,屋里人全跪下了。“臣求皇上准臣下针施药。”陆太医额头渗汗。“准!”皇上道:“你只管放手做,只要救得了贞贵嫔,朕决不会亏待你。”陆太医道:“臣斗胆请皇上准臣下鹤顶红!”屋子里的人全吓住了。皇上也怔住:“鹤顶红?你……你有把握吗?”“臣无十分的把握,估且一试。”陆天放道。自古皇宫用药最难料理,我对皇上道:“皇上就同意了吧,臣妾愿意一试。”永璘神色犹疑,看着陆天放:“不用的话,你有几成把握?”陆天放道:“臣亦无把握!如不下此药,贵主或许会多延几日,臣请皇上早下决断。”永璘看看我,我微笑,道:“皇上,或许此法可以一试。皇上准了吧。”他脸色发白。“皇上,”陆天放道:“臣请皇上速下决断!”“你……用吧。”永璘语气艰涩。陆天放叩了个头,起身去吩咐人拿药。
“皇上,”我宽慰他:“臣妾不会有事的。”他怒目:“倘若你早些告知朕,又怎会有如此事情?来啊,把这些宫人都押下去,贞贵嫔若有差错,全部殉葬!”我看着他们哭丧着脸被押走,对皇上道:“臣妾时日无多,皇上还要生臣妾的气吗?”他看看我,长叹一声,眉头放开,道:“你不该瞒着朕啊……”我道:“臣妾并不觉得有大不适,何况臣妾相信皇太后决做不出此等事情。”他神色变幻,嗯了一声。陆天放走上来,道:“臣请贵主服药!”递上碗,我接过,正要喝,永璘道:“慢!”我看着他。他接过碗来,看了一会儿,道:“好,就算稚奴必死,也要死在朕的手里!”他扶起我。我笑道看他道:“能死在皇上手中,臣妾前世之福,谢谢皇上!”低头喝了碗中用鹤顶红调制的蜜水。他将碗递还给陆天放,神色象是完成了一件极重要的事情,挥挥手,除了陆天放,屋中人全都退下了。永璘握着我的手,平静地道:“稚奴放心,朕会为你报仇的。”我笑道:“天子一怒,漂血千里,臣妾唯愿此怒用于西北之战。”腹中大痛起来。“稚奴!”他叫,我紧紧握住他的手,不希望他离开。“朕不离开!”他柔声道:“朕陪着稚奴。”我痛得全身发抖,他将我抱在怀里,陆天放道:“皇上,放下贵主,让她平躺,臣好施针。”皇上放下我,陆天放取出银针,扎在我身上。永璘的眉微微一抖,紧紧皱了起来,陆天放一边扎针,一边道:“请皇上叫人去照臣刚才的方子熬药,越浓越好。”皇上起身去叫人。
那药自然是喝了就吐,平常的药都喝不下去,何况是这种“越浓越好”的药?这样上吐下泻地折腾了一宿,我昏睡过去。
能醒过来说明命是保住了。永璘高兴得要命,当即赏了陆天放从三品官。我道:“皇上福泽深厚,救了臣妾。”他抹了一下眼角的泪,道:“是。朕救了你,你的命自此后是朕的了。”我道:“臣妾从里到外早就是皇上的啊,皇上不知道吗?”他笑着摇头。为什么皇太后要害我?还是有人假借她的手要除去我?我没追问,我想有人不会不问的。
我好了之后,一切都象没发生似的平静。永璘忙着打仗,忙着查案,连今科殿试都压后了。我提醒他许多举子贫寒无依,未必付的起饭钱房费,他采纳了我的意见,让吏部官员统计在应变的应试举子,发放钱粮。我让他亲自去看看吏部官员已按旨办差。他发现我的提醒切中要害,吏部私吞钱粮款,于是整顿吏治的第一篇文章就从这里做起。他叫三哥帮他做事,联络举子,安抚他们,以民间的身份做一些朝廷的事。我甚为担心,一个是皇上,他可以无法无天,一个是“高人逸士”,他不在乎有法有天,可是国家有法令,朝廷有律制,他们会受到怎样的攻击与诘问,我想都不敢想。永璘嘲笑我胆小,他已决心铁腕统治,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正文第9章廷试
我的身边多了个宫女——彩玲儿,是皇上赐给我的,她没别的差事,唯一的差事是试食,所有入我口的东西,她都要先尝一口,我只能无奈地等她试完才吃。皇上抱着你愿意也得这样,不愿意也得这样的态度对待我,我就没了主意,他从来不是真正怕我,他只是让着我,不同我计较而已。我明白了这一点,而且要自己时时刻刻记着,以免触犯龙颜。
国家多事之秋,永璘取消了秋猎。天渐渐有点冷了。我怕冷,早早就缩在屋里不出去。永璘是很怕热的,所以我不打算这么早生炭火。
他故意的,有时叫人来训斥我守宫规,常常不踏入我的宫门半步(尽管会半夜偷偷来),那些宫人弄不清他到底是宠我还是不宠我,故而一直在骑墙观望。他对自己的这个恶作剧很得意,冷眼旁观那些势利的太监为难我,克扣我的用度,似乎也想看看我是否真的不计较。
我真的不计较!
我没那么无聊去想这些事,我通常很忙,看书,练字,抄佛经,跪佛,填诗作词不达意,跟平姑姑互相学做点心汤羹,刺绣,打络子,做龙袍,料理他的琐事,还要学习拉弓,骑射,跳舞,弹琴,吹箫,吹笛,弹琵琶……我怎么忙的过来?怎么有时间去理会他们的肮脏心思?这样反而在永璘那儿成了大度的美德——当然也要看皇上想用什么眼光看你:他看你是皇后,就是美德,他看你是妃子,就是不忠于王事,心生异志。我偏偏是一个不太在乎他怎么看,也不太在乎自己是妃是后的人,所以永璘就说我“情之于心,发乎自然,未曾稍加雕饰,故此反而大方从容。”我只是笑,永璘喜欢我的“憨态”,喜欢我的“质朴”,喜欢我的“纯净天然”,但恐怕他最喜欢我的,还是我对他的“死心塌地”!他曾叫我抄写“邹忌讽齐王纳谏”,我明白他是告诉我,这宫中和朝中的人,有的私他,有的有求于他,有的人媚他,有的人惧他,才顺着他。而我是爱他,我爱他,象爱父亲,爱兄长,爱夫婿,爱君主,我无求于他,所以我不惧他,我不在乎他给我什么,所以不用媚他。正因如此,他才信任我,愿意与我待在一起。我曾问他,姐姐怎么样?他说我的姐姐确关长得很美,可是我姐姐眉长入鬓,凤目含威,显然是一个内心很刚强的女人。这样的女人于平民之家是一种福气,于帝王之家却是一种灾祸,不是早夭便是夺权,因为她是不甘心于受人摆布的。他说自己不喜欢太好强的女人。他将三哥的“劝皇帝书”全文刻在了屏风上,好每日看见。我几次劝他撤下屏风,他都叫我别多话。我的二哥子治他已找到,让浏阳王出关时带上了他。他说二哥没事他就不会跟我说,一旦带来消息,必然是坏消息,所以我还是莫多问得好。我知他不想我知道了担心,但毕竟骨肉相连,不担心是不可能的。可凭我怎么问,他就是能忍住了不说,我也没了法子,他这个人,就是死硬的脾气,谁也拗不过他。
“贵主,歇一会儿,喝口茶吧。”平姑姑端了茶进来道。我放下笔,走过去,端起茶碗,揭开盖子,问:“这是什么茶?”平姑姑道:“就是前日皇上叫小顺子拿来的水芽。”我喝了一口,果然香气袭人。我放下碗,问:“皇上有几日没来了?”她笑道:“有十来日了。刘公公说这些日子皇上为大兵凯旋和殿试的事儿日夜忙碌,连奉乾殿都没回,食宿在承庆殿,估计得等到殿试结束后才能来呢。”他的确是辛苦得很。“贵主,”如花道:“陆太医来请平安脉。”平姑姑道:“叫他进来。”
陆天放进来,请了脉,拿出一个匣子,打开推到我面前,道:“贵主,这是令兄让臣交给贵主的——八宝丹。”我接过,问:“你去过我家?”陆天放道:“臣刚从贵主家出来。”噢?我问:“我娘好吗?”“老夫人安。”他道:“贵主放心,臣是陪着皇上去的。”永璘也去了?“是,”他道:“皇上让臣带给贵主一句话,说他想贵主的八珍野鸭汤了,晚上一定过来吃。”我叫平姑姑速去做。我问:“皇上最近身体还好吧?”“皇上自小习文练武,底子一直很好,”他道:“成年后又每日习练一两个时辰的骑射武艺,加之近几个月来圣心甚畅,故虽政务繁忙,身体却都一直甚是强健,贵主不必担心。”我放下心来。他神色有点奇异,我问:“陆太医还有什么话?”“噢,”他道:“贵主一直身子不佳,臣有一些滋补之药送给贵主,贵主每日服食一粒,用完了,臣再进上。”我接过来,看了看那些个小小的白色药丸,道:“劳你费心。既是滋补之药,以前为什么没递上来啊?”他道:“用药须视病人身体状况而定,否则滋补之药也会成虎狼之剂。贵主的身子原本虚弱,不宜一下子大补,恐承受不住反生祸害。现在贵主已渐渐康复,可以逐步进补,故而臣才呈上。”我笑笑:“好,我收下了,那你去吧。”他退出前又看了一眼那匣子,颇有犹疑之色,我只做未见。
我跟宫女们玩摸人的游戏,玩的不亦乐乎,连皇上进来也不知道,我正在捉人,一下子扑到他身上,一摸之下立知不对,拉下遮眼布,一阵金光射入眼睛,我伸手遮住眼睛,他伸手抬起我下颏,笑着打量我,道:“嗯,似乎丰盈了一些。”我对宫人道:“你们下去吧。”他们退下后,我伸手搂住他的脖子,问:“皇上,今儿出去了?”他道:“唔——你有个表兄叫秦怀玉的?”我道:“大概有吧,母亲家里不大走动,臣妾也记不请了,怎么了?”他坐下来,我递上茶水,他喝了一口道:“他听说你在宫中得宠,带了五百金到你家跑官。”“噢?”我警惕起来,这种事历来为后妃所忌,我道:“家母最不能容忍此事,想来他要失望而回了?”他呵呵笑道:“他何止失望?简直是绝望之至!令三兄真是有胆有识,他收下了金子,却以你和朕之名尽数捐给了在京的贫寒举子,当面给了你那表兄一个干脆的拒绝。”我叹:“他呀,就总是那么得罪人。”“朕看很好嘛,”他道:“朝堂之上若有几个这种有勇有谋的臣子,朕可无忧矣。”我道:“你还夸他?他本来胆子就大,皇上再这么宠着他纵着他,以后还不知道做出什么事来呢。皇上还是管管他吧,臣妾求你了。”他道:“有朕在,能出什么事?你们女人啊,就是见识短。”我只好不说了。他道:“朕忙于政事,有好久没来看你了,你不会怪朕吧?”我道:“皇上,臣妾当然要怪你。”他一怔:“怪朕什么?”我道:“怪皇上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不爱惜臣妾的情义。”他笑了,道:“你怪的是。朕同意,朕认罚,待会儿吃饭朕自罚三杯。陆天放来过了?”“是。”我道:“三哥的药也给了臣妾,他还给了臣妾一盒滋补的丸药,不过臣妾不打算用。”“噢?为什么?”他问。我道:“他素知我体弱,这滋补之药早不进上,却于此时才进,臣妾不敢用。”他道:“他一直给你看脉,是个靠的住的人。秋冬进补最是适宜,应该没错的。”我笑:“反正以前没吃也没死,皇上日夜辛劳,比臣妾用的上,臣妾孝敬了皇上吧。”“男女体质不同,怎么能混吃?”他斥:“朕命你吃!”我道:“皇上,这药不是有古怪吧?”他有点不自然,问:“有什么古怪?”我道:“皇上逼着臣妾吃,陆天放苦劝着臣妾吃,难道这是什么仙丹灵药不成?皇上不说个明白,臣妾不吃!”“你就是个任性!”他白眼我:“你三哥说你从小家贫,为了兄长母亲不挨饿,常常省下自己吃的给家人,以致亏了身子。若再不好生调养,恐怕……”我道:“皇上,你知道臣妾的三哥的,那是个什么话都说的出来的人,如何能信?”他道:“你三哥是个什么都敢说的人,可是不会说谎,何况涉及亲妹妹。你少跟朕找理由,朕说你要吃,你敢不吃?”我笑笑:“那臣妾当然不敢,就象皇上要臣妾生子,臣妾又岂敢不生?”他默然片刻,道:“你——知道了?”我道:“皇上,臣妾真的要……”他缓缓点头:“朕要,朕的江山也要,前两位皇子的母亲身份低贱,他们也姿质平常,朕希望有一个正统的嫡子,才好让江山永继。”我道:“那其他嫔妃……”他冷笑:“你是怎么了?这个位置朕留给了你,你居然推三阻四,你不想要就算了,偌大一个后宫,朕还怕没人要吗?”拿脚便走,我忙拉住他道:“臣妾错了,不明白皇上的苦心,皇上别怪臣妾了。”他冷冷道:“朕还有事,你好好歇息吧。”“皇上,”我急了:“臣妾不懂事,你千万别……”他踢开我,抬腿走了。我怔了半天,叫来平姑姑为我换上衣服,亲自去承庆殿谢罪。
刘公公走过来,道:“贵主儿,皇上今儿个要看折子,请贵主儿回去吧。”我道:“是,臣妾不敢惊动皇上。”跪着不动,他伸手扶我,道:“贵主儿,回去吧。”我挣开他的手,道:“臣妾言语无状,冒犯了皇上,心中惭愧无地,故而前来请罪。刘公公不必管臣妾,皇上不原谅臣妾,臣妾就不起来!”他叹了口气回到殿里。
夕阳下沉,刘公公再度走出来,道:“贵主儿,皇上说了不怪您了。他实在抽不开身,您先回宫吧。这儿天冷地凉,贵主儿身子要经不住的。”我道:“谢谢公公。请上复皇上,臣妾谢谢皇上,说臣妾已回宫就是了。”“这……”他有些着急,道:“这老奴不敢欺瞒皇上啊,贵主儿,老奴求求您,为了自个儿身子,回去吧。”我笑笑,不为所动,道:“请刘公公按刚才臣妾的话回皇上,拜托了。”“哎哟。”他忙跪下扶起我,道:“贵主儿,这叫老奴如何敢当?您别这样,老奴去回,老奴去回还不行吗?”叹着气起身,回进殿里去了。
平姑姑将披风披在我肩上,轻轻叹口气,道:“皇上看来是不会出来了,还是先回去吧,这儿风大,贵主儿哪经得起啊!”我道:“不妨事的,臣妾对不起皇上,在此思过方能稍觉安慰。”刘公公出来,看到我,惊奇地道:“贵主儿,您怎么还在这儿?这么冷的天儿……唉,您等着,老奴去回皇上……”“公公,”我忙道:“千万别惊动皇上,皇上正在处理政务,千头万绪的,已经够劳神的了,千万别叫他再为臣妾的事烦恼,臣妾已经想明白了许多事,再跪一会儿就走了。你别再扰皇上。”他叹着气点点头,踏进殿里。
想通了事情,我正要起身,皇上从殿里走出来,边走边对刘公公道:“明儿殿试,政明殿那儿全收拾好了吧?”刘公公道:“回皇上,早上已全部收拾好了,老奴不放心,后半晌又亲自去看了一下,的确收拾的干干净净了。”“嗯。”永璘道:“明儿去内务府领一点提神醒脑的香,放在殿中四角——提防熏着人,不要太浓——天气凉了,恐怕墨迹干涩,备几个小炉火放在偏殿,预备着烤墨,笔也多备些,这些个书呆子,未必想的到这些。”“是。”刘公公道:“老奴这就去吩咐。”他们已走近,我不敢言声儿,低头不语。刘公公问:“皇上是去清音阁,还是回奉乾殿?”“去请贞……谁在那儿?”永璘喝:“大胆的奴才,作死么?”我只好道:“臣妾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贞儿!”他惊疑的口气:“你怎么在这儿……来人,掌大灯。”灯一下子亮起来,他走近我,道:“抬起头让朕看看。”我无奈抬头,他看了半晌,闷声问:“你一直跪在这儿?”我低下头。“起来。”他道。我要起身,无奈跪得久了,手脚麻木,一撑之下竟没起得来,一只手稳稳托住我的手臂,一用力,将我拉了起来,我立足不稳,跌入他的怀里,他伸左手抱住我,右手往我腿下一托,将我横抱起来,大步走向奉乾殿,我低低道:“放我下来,叫人看见不成话。”他没理,一路将我抱入奉乾殿。
放在床上后,他着人慢慢拉上我的衣裙,膝盖处全部青紫。他一边叫人敷药,一边派人去炖活血汤,叫来刘全骂:“贞贵嫔在殿外跪了那么久,怎么不来回禀?”刘全不慌不忙地道:“老奴回过皇上,皇上当时说‘别管她’,故而老奴遵了圣意。”永璘大约确是说过,气的也只能干瞪眼,不料刘全又道:“何况圣上旨意早已叫贵嫔回去,贵嫔私违圣旨,老奴怕这种事传到皇上耳中更让皇上生气,故而也不敢再回给皇上。贵嫔此举实有胁迫皇上之嫌,老奴……”“谁说她胁迫朕?”永璘怒道。话一出口即知不对,刘公公笑道:“原来皇上没这么想,那是老奴该死了,老奴自去领罚。”永璘挥挥手:“你去叫厨房炖点补品,拿到这儿来。”“是。”刘公公识趣地退下了。永璘这才转向我道:“哼,你们串通好了欺朕,他说的不错,你就是胁迫朕。”我忍住笑,道:“臣妾不敢!”忙乱了一阵子,我喝了汤,才平静下来。
永璘换了衣,靠在床上,将我搂到他的怀中,我试着问:“皇上明儿个要殿试?”“嗯。”他道:“二百一十五名进士,在政明殿东中西三个大殿同时开试,朕要亲自监考。”我吃惊:“这么多人?”往年只有一百多。“多么?”他从鼻子中笑出来:“朕还嫌少呢,这些人中只有一半能入选,然后分到各衙司历练,至少还要去掉一半的人能历练上来,到京做官,几年之后,能不被染黑的人有一成就不错了,朕的大小官员,朕的大小官员,六部主司官员有三百一十二员,要全部分批逐步换掉,你替朕算算得要多少年?”我想了想道:“恕臣妾直言,有道是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在京官员似乎不必全部换掉,只消有几个清明正直能干的主部堂官也就可以办好差事了,况且……”“你说下去,朕听着呢。”他闭上眼,道。我道:“况且,甄选能员也似乎不必全从科举上来,平日里有举荐的上来的,只要考查后能用,就不必一步一步擢升。人是历练出来的,经的事多了,自然也就会做事了,书读的多了也未必会做事。”他拍着我的肩道:“你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言哪。可惜朝中竟没有你这样的见识。”我道:“我瞎说的,皇上白听听就是。”他笑:“朕是白听听,更希望以后能常听听,这次我查吏部的试卷,才发现其中黑幕重重,许多华彩文章被弃一隅,选上的虽也好,却大多是捉刀之作。所以朕这次有意放宽一点,叫他们全部进来,当堂考核,朕连题目也没给他们,到时现出现做,看他们还怎么作弊!”我笑:“想来皇上几次微服都是去接触考查这些应试举子的啦?”他捏捏我的鼻子:“什么都瞒不过你这个小机灵鬼儿。说起这事,还得多亏你三哥,要不是他在外替朕张罗筛选引荐,朕哪能了解到这么多事儿?你的这个哥哥啊,真是个奇才,有孔明之谋,如晦之断,子建之才,渊明之志,不入朝实在可惜了,得空你劝劝他。”我道:“皇上都劝不了他,臣妾如保劝得了?我不去,没的挨骂。”他道:“你们是亲兄妹嘛,不象君臣,朕是爱惜他人才,不想强迫他,也好留个地步儿日后相见。朕不妨给你透个底儿,这个人朕是不会放他终老山林的。”我道:“那臣妾去试试,不过臣妾也有言进上。”“你说。”他道。我缓缓进言:“皇上,臣妾的三哥性情怪僻,吃软不吃硬,况且他懒散惯了,一时恐怕也受不了朝廷的拘束,皇上既然爱惜他,索性再做得大方些,让他在野参政议事,不要太过拘紧了他,只要他肯说愿说就行,不然纵使拘得他来,他要不开口,谁也拿他没办法,倒不好了,皇上说,是不是这样呢?”“唔——”他沉吟半晌道:“你说的也有道理,让朕再想想。”我笑:“皇上最圣明的,当知御人之道非止一条,对症下药才能妙手回春不是?”他捏捏我的脸颊,笑:“小促狭鬼,一边拍朕的马屁,一边为你三哥开脱,想一箭双雕呢。朕怎么遇上你这么个人?让朕想少疼你几分都不成。”低头吻我。我笑:“若皇上不是明君,臣妾敢说这些犯死的话么?主明则臣直,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他笑的更开心了:“朕恨不得吞你到肚里,叫你天天跟朕说这些‘好话儿’”。翻过身来,我哎哟一声,他问:“怎么了?”我道:“皇上压痛了臣妾的腿。”“活该!”他笑骂:“谁叫你自个儿罚自个儿跪的呢?疼也得忍着。”腿上还是放开了,我摸着他的脸道:“我不叫你玉郎,叫你——璘哥哥好不好?”他笑:“朕不要当你的哥哥。”“那叫三哥……哎哟,也不行,”我烦恼:“皇上那么挑剔,臣妾怎么办?”他在我耳边道:“民间妻子是怎么叫丈夫的?”我故意道:“叫外子。”他哈哈大笑:“你个鬼丫头,当朕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呢,你敢这么叫朕就叫。”我凑在他耳边道:“夫君!”他笑:“这才对呢。”搂过我压在我身上,我轻轻闭上眼,他的吻狂暴地落下来。
他在殿试时,我正躺在清音阁里,平姑姑给我一点一点用药敷身上青紫的伤,一边低低咬着牙道:“怎么这么狠?这全身上下还有一点能看么?皇上也真是,下手没个轻重。”我笑着闭上眼,道:“他一忘形了就这样,我已经习惯了。他能拉五百石的强弓,手上力气当然了得。再说,他也不是有意的,很多时候他还是挺温柔疼人的。”平姑姑笑:“你从来都帮着他说话,我看你也把他给宠坏了。见到你就没个儿君主的样子,疯疯癫癫的,当着那么多太监宫女,大喇喇地抱着自己的妃子,这宫里从来没这样子的事。”我道:“我不想他在我面前还是个高高在上的皇上,我只愿他是王公子,是我的夫君,我与他同愁同喜,同乐同悲,那才是真正的夫妻。”她叹了口气,半晌道:“恕奴婢说句不知高低的话,这满宫的女人,只有您才这么想,除了太皇太后,也只有您最爱皇上最心疼皇上。”我叹息:“皇上也是人啊,他五岁失去了孝懿皇后(皇上的亲生母亲,他登基后被追封为皇后),十一岁时失去了先皇,这满宫里头,也只有太皇太后一个亲人。说起来,他的身世比我还要可怜。”平姑姑也叹:“谁说不是?我是看着皇上长大的,自从孝懿皇后去世后,他就再也不怎么笑了。除了先皇去世,他从未掉过眼泪,小时候学骑马,从马上摔下来,摔断了腿,也没喊过一声疼,哭过一声,太皇太后心疼他,也为着他这副坚忍过人的性子。”我问:“皇上小时候皮吗?”她笑:“孩子哪有不皮的?皇上小时候啊,比其他皇子都皮,爬树上房,什么事儿都敢做。可自孝懿皇后去世后,皇上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大爱说话了,人也整个儿沉郁下来,什么都不争,什么都让着兄弟们。太皇太后心疼他这样子,才接到自己宫中教养的。”原来是这样。“说起来,也是贵主儿跟皇上的缘份,”她笑道:“那次皇上在宫中见到了贵主儿,就缠着太皇太后非要把贵主儿接进宫里来玩儿,后来听说贵主儿随父亲南迁,皇上还难过的好几天没吃饭,对着宫门发呆。太皇太后好说歹说答应日后调你父亲回京,他才开口吃饭。你说,是不是打小的缘份儿?”我心里甜甜的,原来他小时候便喜欢我了。“要说这从小到大,从王公到大臣的女儿,来宫中的也不少,长的齐整的,说话儿伶俐的也不是没有,可从没见皇上放在心上。皇上是极固执的性子,认准了一件事儿就非得做到不可。太皇太后有时也拿他没法子。”平姑姑道:“只一见了贵主儿,皇上啊,就象捋顺了毛儿的狮子,温存得很呢。”我脸红,啐了他一口,外头宫女叫:“贵主儿,皇上那儿的刘公公来了。”平姑姑帮我穿好衣服,我叫进他来,问:“刘公公,皇上考校完了?”他笑眯眯地道:“还没呢,皇上喝茶时想起贵主儿的腿伤,叫老奴回宫找狼皮护膝拿来给贵主儿,并叫老奴顺便告诉贵主儿一声,贵主儿的长兄萧子庭已经交了卷,皇上正在看呢。现在萧子庭在文华殿跟其他几个早交卷的举子喝茶休息,预备着下午的考试呢。请贵主儿放心。”我道:“回去替我谢谢皇上。”叫平姑姑拿了银了赏他,送他出去,隔着窗,看见平姑姑对他耳语,他瞅了我两眼,点点头才出去了。平姑姑进来什么也没说,我也装不知道,靠在椅子上看书。昨晚实在太累,我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中午时分,皇上过来用膳,我陪着他吃了,问他那边考的怎样,他说还好,有些交了白卷,有的还没写完,下午这些人就要淘汰回家了。剩下的下午考一场,明天后天再各考一场也就完了。现在那些人正在文华殿吃饭休息。我笑问:“皇上不怕他们议论考题?”“考都考完了,议论着也没关碍。”他道:“叫他们议论着,说不定彼此还些启发呢,再说,朕的御前侍卫在那儿看着,他们纵议论也不会太出格儿。”我问:“那皇上出的什么题?”他微微冷笑,道:“论太宗朝官吏之治!”我知他必会出时论题,却没想到如此直率尖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偏偏问:“你觉得如何?”我搜索枯肠,道:“皇上出题犀利老辣,果然不同凡响。”“不是真心话吧?”他笑:“朕知道是犀利了些,但不如此不足以震慑人心。朕要的是干才,不是庸庸碌碌只会起启转合的老朽八股。看那些平日打太平拳的人怎么办?”我陪笑了几声,自己都觉得言不由衷。“行了,别假惺惺地笑了,”他笑斥:“朕的题目出完了,你也出一个。”我?他又来开玩笑。“朕说过这是现炒现卖,没人知道题目也就无人猜题替捉刀。”他道:“你随便说一个,朕要看看他们的本事。”我看他神色认真,只好道:“那好吧,说了皇上不准笑话。”“不笑,”他道:“说吧。”我想了一会儿,道:“牛山之木。”他眼睛转了一下,笑道:“朕说宽猛,你就说仁德,倒也相辅相成,刚柔并济,好,就用这个。”提笔写下这四个字,收入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