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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离别3来年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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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书也好比种庄稼,你用的工夫多,又会使巧劲抓季节,那么你打的粮食就多。

    雷鸣只会使巧劲,下的功夫少又误了季节,落榜也是必然。韦蔚丰收了,但她的庄稼又好比是种在山巅上,四周都是悬崖绝壁,丰收了的粮食又拿不下来,这放在谁都是极其痛苦的事。

    雷幺娘回到家进儿子的卧房来坐下,拿起桌上的镜子看着韦蔚的照片,笑眯眯的说﹕

    “我听说韦蔚死活都不去报到,她妈急得满嘴都是泡。……你们两个该不是商量好的吧。……从我们这边的小学起都同学十多年了,不会没一点感情吧,就不去劝劝人家。好容易考得起的大学呀。”

    雷鸣听了母亲的话,心疼得泪流满面,慢吞吞地坐了起来。雷幺娘见儿子的脉给她拿准了,暗暗松了口气。

    雷鸣起床来洗漱了,吃了爷爷的两个蛋糕,照照镜子,理理衣服,一边打领带一边叫﹕

    “爷,拿五千块钱借我。”

    爷爷听他这话说得生分,取出叭叭咂的烟袋说﹕

    “找我拿钱还说借。借,我没有。你说拿这么大笔要做什么﹖”

    “我妈刚才不是说了,谁考上了大学不愿去读,又不是憨包。人家是没钱,读不起。”

    爷爷默默地想了想问﹕“那,你是看上人家了﹖……嘿,这姑娘要能娶来做媳妇倒还真是你的福气。”

    爷爷呵呵大笑着。雷鸣发现爷爷笑着的嘴仿佛一个黑洞,平常见到的那种笑时闪闪的白,灿灿的黄在爷爷的嘴里都没了。爷爷真的老了,牙都掉光了。他想着。见爷爷杵着拐杖跨门坎时,脚都有些颤。

    爷爷的钱是从来不存的,过了好一会儿,才翻了五千块钱来递给他。父亲见了,不高兴地磕磕烟斗警告说。

    “怕就怕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唷。”

    这个问题母亲比父亲看得更清楚,她知道大城市的花花世界更容易让人坏良心。如果儿子爱她,不帮她更能得到她,帮了她儿子反倒没戏唱。除非儿子好好复习,明年考上一所更好的大学。

    母亲的心思,也正是雷鸣昨夜的所思所想。不过他身临其境,考虑得比母亲更深入,更细致,更具体些。总之,他觉得自己爱她,就不能不帮她。但他感到事情并不是借点钱支持她去报个到那么简单。

    究竟会怎样,他一时还想不明白,只感到不安,头都想疼了。

    当他听了母亲的那番话时,决定哪怕就是去打工挣钱也应该帮她。那一刻他流泪了,他是被自己突然间的高尚感动得流泪的。

    只要她活得比我好。他真是这样想的。这就叫高尚。高尚的东西容不得别人亵渎。因此,他听了父亲的话很不高兴,一边把钱装进西服的内袋一边说。

    “老者。你要能学得高尚点我就佩服你了。”

    自从上高中以来,叫父亲他就从没叫过爸爸、或者爹。开始母亲听他这么叫,也骂他没礼貌,因为“老者”听上去像“老佟保伤嫡馐侨思沂〕侨说慕蟹ād盖滓仓朗〕侨私懈盖拙褪钦饷唇械模簿兔辉俟芩墙小袄险摺被故恰袄显簟绷恕?

    他抢白着父亲走出了院子,一路小跑着来到了韦家。

    韦蔚的母亲见了,仿佛见了救星似的抓住他的手说﹕“幺毛,你去劝劝她,这背时的就是不听话。”说着哭出声来。

    这时在韦蔚家的还有几位长辈没散去,堂屋里坐了七八个人。岑二叔抱着烟筒咕噜咕噜地吸,其它的都跟雷鸣闲扯,问他怎么反而没整上,像他家那样的家庭更应该整上。是不是肥料放多了,谷子反而结的是瘪谷。布依族人讲话就爱打比方。惭愧得雷鸣很下不来台。

    岑二叔过足了瘾,把烟筒递给身边的那位,一脸冷笑着说:

    “都说杂种聪明,我看不见得。”他说着翻起眼皮看了眼雷鸣。“不过假杂种不行,真的就不知道行不行了。”

    雷鸣听他这话,气得恨不能跳上去干他一脚。可他忍住了,这是韦蔚家。再说人家说这话又没提名道姓,自己要答腔,不就承认是杂种了吗?他的气在心里转了个弯,脸上挂着轻蔑的笑。韦蔚看他这副模样知道他要反击,赶忙招呼说:

    “岑二叔,你们这边玩,我们那边说几句话。”

    说着就去牵雷鸣的手。她这是替他解围,也不愿他再次和岑二叔发生不愉快。雷鸣不甘心,跺跺脚,扭头冲岑二叔嘻笑着,反击的话脱口而出。

    “你们这边的路比我们那边的稀,有架大炮天天朝天上打,雨水还有不多的吗?可惜我们那边没有。你们也太自私,打炮的时候歪着点,雨不就下到我们那边去了。”

    在坐的都闷笑着,吸烟的那位把烟筒罩着嘴笑得大胆些,没曾想却把烟筒水吹得老高。众人终算找到了一个笑的由头,暴发了哈哈的大笑。岑二叔脸上挂不住咆哮起来。

    “我日你妈,你这个小冲宝儿。”

    雷鸣甩开韦蔚的手,嘻笑着走到岑二叔的面前弓腰叫了声“老杂毛。”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提起来说:

    “老子染个头发关你什么事,你凭什么不得呀,又没用你家的钱。老子没考上又怎么了,老杂毛。又没丢你家的面子。……”

    韦蔚惊叫着扑过来,拉着他要他放开。他横了,不但不放,反而把拳头举起来。

    “……再说一句我听听,说呀,……你敢说,老子就敢打你个满脸开花,你信不信。现在不是四年前了,老杂毛。小时候我就没怕过你,现在要不要再试试,我让你一只手。你惹我,老子兜着豆子还找不到锅炒哩。”

    一旁的人平常就看不惯岑二叔的个性强,只能他说别人,别人说他他就发怒。这回又是他先惹别个,大家都只站着看热闹,并不真正上前拉。闹得利害了,只有岑三叔站起来劝:

    “算了幺毛,我二哥又没提你的名。”

    “我又提他的名了,他凭什么开黄腔。”

    韦二娘在猪圈边听见吵闹,跑过来见了,拉着雷鸣说。

    “幺毛,你这样叫你二娘还怎么做人呐。”

    雷鸣听了放了手,迈步出门,一边走一边大叫。“出来,我们外边干,老子把一只手别在裤腰带上。”来到院门边又扭头大喊。

    “出来,大炮。我在外边等你。”

    岑二叔铁青着脸。韦二娘素知他们两个有旧仇,不知岑二叔这回又是怎么惹着他了。问:

    “怎么闹起的。这是……?”

    大家都看向岑二叔。岑三叔看他二哥吓成这样,暗暗好笑,接口解释说。

    “大家都说了几句敲打话,这就嘿嘿……”

    “难怪,人家心里难过,你们还……这也是你们老辈子做的。”

    大家听了这话,也觉得只图嘴巴痛快,没想到别人的感受。岑三叔解嘲地笑笑说:

    “走。这家伙真横,我看他还要回来。”

    岑家兄弟俩走了。其他几个还不想走,冲着他俩的背影说。

    “我们又没得罪他,怕什么?”

    雷鸣在村口站着冷静了一会,感到自己也太冲动了,摸摸兜里的钱又折回来。可心里却觉得面子上下不来。于是,一边往回走一边大喊大叫。

    “出来,大炮。出来……”

    他叫喊着来到院门口,见岑二叔走了,冲大家笑笑说。

    “你们都怕他不敢叫,我偏要叫。”说着调转身放声大叫。“大炮。岑大炮。”

    韦蔚见他仿佛平静了些。责怪说﹕

    “雷鸣,这就是你不对了。在坐的都是长辈。”

    “他算什么长辈。从此,我在哪里见着他,就哪里叫他大炮。”

    “行了。”韦蔚柔声说。“饿了吧,我给你下碗面去。”

    雷鸣听了知道母亲来过,脸上一阵烧热。那些邻居长辈们听了“下面”都站起来告辞,都不愿叨扰她家,怜悯他们寡妇寡崽的也实在艰难。母女俩怎么也留不住。

    雷鸣见邻居们都走了,恭恭敬敬地对韦蔚的母亲说﹕“二娘。你放宽心。今天她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说着把钱掏出来递过去。

    韦二娘接着钱,手微微地抖着,呆了呆,担忧地问﹕

    “这么多钱,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我跟我爷爷借的。”

    “那,我们怎么好拿这钱唷,非亲非故的。”

    雷鸣听了。笑笑说﹕“韦蔚要是愿意,拜我妈做干妈不就是亲戚了,再说我们都十多年的同学了,我不帮她谁帮她呀。”说着一面叫二娘把钱放好,一面看着面部表情急剧变化的韦蔚笑笑。问:“怎么,不愿意拜我妈做干妈呀﹖”

    “你别打岔。”韦蔚泪光闪闪,依恋地看着他问。“那,你怎么办﹖”

    “我。你看我像做农活的﹖”他夸张地拉拉领带。“……他妈的,不就一个师专嘛,现在他就拿轿子来抬老子,我都不去。我决定去复读。你安心的去,我保证明年考来。考分再高,我都认死它贵大了。”

    “你可别哄我。”

    “哄你是四只脚的。”

    “……那倒不必,我倒主张有本事考得上清华,就上清华。”

    “你不在有什么意思,反正我认死贵大了。……哎哟,真饿了。”

    韦蔚听了抿嘴一笑煮面去了。不一会只听见她“哎哟”的一声叫唤,雷鸣不知出了什么事,跑去一看,只见她把一个手指放在嘴里咂,母亲责备说。

    “做这么一点子事,也毛手毛脚的。”

    雷鸣嘻笑着问﹕“怎么﹖切个手儿巅巅招待我呀。”

    汉族人觉得布依族人把手指尖,说成手儿巅巅,把完了,说“了了”很好听。于是,都爱学说了玩。完了。了了。听听,多准确,多好听。

    两寨相距很近,两族人相处又融洽,相互间的风俗习惯,语言习惯大家都十分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