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他很彷徨。在冠军队，拿着一个陈旧的帐号，没有出场的机会，不受外界的关注，一天一天看着自己渐渐变得透明。

    他甚至思考过要不要放弃职业圈，像平常的少年一样过平常的生活，趁还不算太晚。

    “后来，在竞技场里，叶修前辈突然问过我有没有想过换个职业。他建议我，试试阵鬼。”

    乔一帆稍停。回头想来，改变他职业生涯的就是那么简单的一句点拨。

    “当时我心里并不是没有疑虑。就算是大神，这么短的时间就能看出我适合的职业？而且……队里也有阵鬼了。”

    “可是，我觉得不能什么都不做。否则我真的不可能留在微草了。”

    乔一帆语调依然平静，嘴唇却不可抑制地颤抖着。

    “我还不想放弃梦想……和你一起站上荣耀最高领奖台的那个梦想。”

    只这一句就彻底击沉了高英杰。他怔怔地听着乔一帆继续往下说。

    哪怕是死马当活马医也好。乔一帆抱着这样的心态，瞒着微草的所有人，新建了一个鬼剑士的帐号，进入了荣耀网游的第十区。

    “那段时间，我从叶修前辈那里学到很多。我喜欢上阵鬼这个职业，也真的觉得我用得还不错。如果有什么机会，能展现给大家看看就好了。”乔一帆带点自嘲地笑了，“然后，我就报名去参加全明星新秀挑战赛了。”

    高英杰无声地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全都哽咽在喉咙里。那场比赛他还清楚地记得，却从未意识到这实际上是少年孤注一掷的努力。

    “很可惜，我没有做到。知道战队不会和我续约之后，我开始想以后要去哪里。也许是其他的战队？不过一直也没有人联系我。后来，我想起来叶修前辈之前提过，重新组建一个战队再回职业联盟的打算。”

    乔一帆忽然停止了叙述。他抬起头来望着光线变幻云霞流动的天空。片刻之后，他简单地为往事作结，语气里甚至还带了几分轻松。

    “我就加入了兴欣。”

    温泉池水蒸腾的雾气朦胧了高英杰的视野。他看不清楚乔一帆此时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忽然变得格外郑重的声音。

    “对不起，英杰。我应该早点坦白地告诉你，抱歉。”

    再没有多余的辩解，乔一帆安静地等待着高英杰的回答，表情却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他们的情谊从此是再无芥蒂，抑或不复从前？他其实没有什么把握。

    在一阵漫长的静默之后，高英杰终于擦擦眼角，抽了抽鼻子，低声说：“我从来没有生气。我只是，只是很担心你。”

    一时间乔一帆也说不出话来了。脑海里一片欢喜的空白，他没办法从中找到任何言语来回应，但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不受控制地漫开。

    夕阳温柔的色彩映照在他闪亮亮的眼睛里，高英杰突然觉得一股热流从脚直涌到头顶。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他按住了乔一帆的手。只是这样普通的接触，他就觉得皮肤好像要燃烧起来，指尖一跳一跳胀得发疼。

    没有敢看对方此时的表情，他有些笨拙地顺势靠了过去，慌乱着亲上了对方微微翕动的唇。

    然后……他醒了。

    外面的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窗页在墙壁上投出数道长长的光斑。看到这陌生的景象，高英杰才恍然想起这不是在俱乐部的宿舍里。

    明天晚上就是微草客场挑战兴欣的比赛，大概这就是为什么他又会梦见和一帆相见的场景。

    那次见面当然并没有多么突飞猛进的结尾。

    把话彻底说开之后，两人倍感轻松，目光再一接触，都为刚才的表现有些不好意思了。

    “好了，天快黑了，我们回去吧。”乔一帆先站起来，伸手去拉高英杰。

    高英杰起身后却并没有舍得放开，而是把另一只手也搭了上去，一字一句地，还带着点嗡嗡的鼻音说：“一帆，我很高兴。”

    十七八岁，未来还长。

    遗憾也罢，不舍也罢，至少他们很快就可以在赛场上同场竞技。

    乔一帆也把自己空余的手覆在了他们交握的手上，笑着说：“嗯，我回来了。”

    是的，不过如此。

    但这梦境却好真实……真实得让他有点惆怅。

    高英杰不由用手指轻轻地按了按自己的嘴唇，可惜那触感和梦里的一点不像。忽然他想如果真的是和一帆……那感觉会怎么样。

    然后他就又被自己吓了一跳。

    比赛比赛。明天还有比赛。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面对兴欣，不以最好的状态出战不行。

    终于再次入睡时高英杰迷迷糊糊地想，自己大概也许可能是觉得……做朋友还不够了吧。

    周六晚上将要迎来的对手，是微草战队。

    等待着叶修前辈打开投影仪，乔一帆的心情复杂。

    倒不是因为对微草有多大怨念，也不是因为想让微草众人刮目相看的那份心气——他打比赛是为了自己的梦想，又不是为了这些。但是一想起要和高英杰在职业联赛的赛场见面了，他就在激动外不由有点……近乡情怯。

    输赢什么的他没想那么多，只是希望这初次的对阵能够尽量精彩一些。

    微草大概是兴欣接触最多的职业战队之一了，叶修的介绍也比较简短，只是重点分析了一下微草擂台赛可能的出场阵容和各选手的作战风格。

    然后他又给众人放了几段团队战的录像。和上赛季一样，他们的首发五人还是双魔道学者、高手速剑客、骑士和治疗的组合，加上第六人的调整，能在稳固的防守基础上衍生出多变的打法。

    “小乔，这一段你来说说看。”叶修点了名。

    乔一帆点了点头。要做到在很多人面前毫不怯场侃侃而谈，如今的他恐怕还是不行，但在队内的讨论里陈述自己的意见，已经没什么心理负担了。

    “这里的核心仍然是王不留行，但木恩……的辅助作用也很重要。”提起前队长和好友的两个角色，乔一帆不自然地顿了顿，“魔道学者的技能虽然强力，却受制于冷却时间。木恩正好能与王不留行形成互补，交替输出和控场，可以说是无缝连接。这种打法离不开骑士和牧师的支持，所以需要始终保持良好的整体走位，比如……”

    等他说完，叶修鼓励地问道：“要破坏对方的阵型，你觉得怎么做比较好？”

    这两赛季微草的比赛视频看过很多，乔一帆说出了自己积累的心得。

    有骑士在，微草的牧师并不容易成为突破口。处于策应地位的剑客又不是战术核心。两位魔道学者要择其一的话，任谁也不会选择和魔术师硬碰硬。所以魔道学者木恩，就成为了微草的对手们常常选择的优先目标。

    想了想，乔一帆最后又谨慎地补充：“不过实际赛场上形势变化很快，也有队伍没有及时调整，出现很大的漏洞，结果反而被打爆的。”

    乔一帆的分析还谈不上尽善尽美，但叶修却微微含笑地点了点头，甚感欣慰。一支优秀的战队在强大的战力之外，还必须有出色的战术。兴欣里有天赋的新人很多，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意识到这一点，更别说用心下苦功了。

    他对这孩子在兴欣的未来里将扮演的角色，相当期待。

    个人赛和擂台赛结束后，微草3：2领先兴欣。

    团队战即将开始，高英杰忍不住悄悄地朝兴欣的准备席张望。乔一帆正站起身来向比赛席走去。他在之前的比赛里并没有出场，此时才是发挥阵鬼最大能力的舞台。

    比赛地图是兴欣挑选的夜月之城，这赛季推出的新图之一。暗紫色的夜空背景中，一轮巨大的满月高悬，青苔满布的废弃古城孤独地矗立。

    这幅看起来别有一种凄凉美的地图，障碍物多，光线奇暗，非常考验走位和视角，对牧师和骑士这种移动力不大够的职业来说相当棘手。

    一进图，兴欣就发动了零星的远程骚扰，枪炮声不时响起。

    “保持队形。”王杰希在团队频道里提醒。阵中两个魔道学者和剑客都是移动很快的角色，稍不小心就可能把自家牧师和骑士丢在后头。

    微草继续谨慎地集体前行，搜寻着兴欣的踪迹。他们的两个优先目标，一是对方操作较弱的牧师小手冰凉，二是能远距离压制他们的枪炮师沐雨橙风。

    忽然附近的制高点上光华盛放，卫星射线直接将微草的五人洗了个遍。

    骑士独活立刻巨盾一举严严实实地护住了牧师冬虫夏草。王不留行和木恩一左一右腾身而起，以眼花缭乱的闪避动作，绕开了从天而落的簇簇光线，直奔暴露了位置的沐雨橙风而去。

    枪炮师没有坐以待毙，立刻反坦克炮轰出，王不留行在高速飞行中做出了一个极其潇洒的变线，急闪避过。另一边未受阻拦的魔道学者木恩抢先一步俯冲下去。

    “当心！”

    王杰希的提醒出口之时，高英杰也看见了一道直冲着他而来的寒光。

    伏龙翔天！这一招当然是来自挥着火舞流炎的战斗法师寒烟柔。

    “兴欣的埋伏！他们果然没有留沐雨橙风一个人——漂亮！”解说喊着。

    这漂亮是在说高英杰的反应。

    本来魔道学者瞬间疾落的调整已经够快，着地之后再发动攻击也完全可以。但在战斗法师战矛幻化而出的黑龙刚从头上过去的一刻，魔道学者竟忽然弹跳起身，连人带扫把高速旋转成了光球，刷刷刷地一串极其精准的扫把挥打，把猝不及防的沐雨橙风扫得在地上连翻了好几个跟头。

    寒烟柔急忙过去救援，却被随后赶到的王不留行缠住。微草的团队频道中，刘小别也迅速地报上了他和另外两人的坐标。他们正从另一边往上绕，眼见将要对沐雨橙风和寒烟柔形成合围之势。

    解说正感叹兴欣这一次偷袭有点冒失，高英杰却突然失去了对木恩的控制。

    他也不是新人了，这种身体打横着飞出去的状态意味着什么他当然也很明白。不过明白归明白，要想摆脱这捉云手还得靠队友配合去打断对方的技能。

    飞刀剑很及时地冲向了君莫笑所在的方向。

    感到捉云手的效果一停，高英杰立刻操纵着木恩做了一个受身操作——这对他来说本是驾轻就熟，不过此刻却有点不同。

    按他的判断，应该要落地的时候，他却还在继续往下掉……

    高英杰困惑地转过视角往下一看，有点想哭。

    他被君莫笑这么着手一松就丢到了一个大坑里。

    一寸灰正在下面仰着脸望着他，角色的系统脸上冷冰冰的没有任何表情。随着阵鬼节奏美妙的吟唱，刀锋上流淌着鬼神之力，红的、绿的、紫的……各色鬼阵像狰狞的大嘴，迫不及待地要吞噬掉落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