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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份得不到的焦灼感又开始在程之涯胸膛燃烧。

    一路上他都被莫名催生的情绪搅动着心,不吭一句。

    许是察觉气氛微妙,苏塘主动说起今天的采访。

    程之涯看他说得起劲,顺势问他用什么法子撬开老爷子的金口。

    杨老爷子一开始确实很排斥,可聊到年轻时在法国留学的那段日子情绪就上来,还现场哼起一首很怀念的法文歌,可惜那天不知怎的突然有点儿忘词了。程之涯之前谈到这个细节,苏塘记在心上回头专门学了,当时就派上用场,跟老爷子一起哼唱起来还给他打节拍。

    “这下老人家高兴了,话匣子也就打开了。到后来我完全没照提纲走,他喜欢聊哪个时期的人故事我都听着,适当给点引导。这次收获了挺多有意思的细节,下次肯定能会聊得更深入。”

    苏塘聊的时候脸上洋溢着雀跃的笑意,他小时候阅书无数想当小说家,对陌生人的生活故事有无穷无尽的兴趣,后来发现生活的故事有时候比虚构想象更要吸引人,于是改志向当记者。

    在一旁的程之涯不由得想起苏塘采访他那会儿,还真是年轻,脸上还有点婴儿肥,说话也还没现在这样从容,却透出一种忐忑的认真。

    回想起来,程之涯只觉得这样的苏塘可爱,可爱到心尖儿都甜甜的,不自主就笑出了声。

    苏塘问他笑什么。程之涯又马上端起来,说没什么。

    “骗人。”苏塘嗔道,这种撒娇的小语气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特别招人。

    “没骗你。”

    程之涯睁着眼睛说瞎话,心里暗想。

    嗯,现在也可爱。

    第19章 秘密

    车一路过小区附近的球场,苏塘提出要下车。

    程之涯看他朝那群在绿茵场上踢球的年轻人挥手,用手做成喇叭状吼了几声,一位短寸头的小男生飞快地跑过来,声音敞亮地喊表哥。

    苏塘先给程之涯介绍说这是他表弟小寻,在附近学校念高三。

    互相介绍完,他将一个信封拍在小寻手上,嘱咐道:“呐,这个月的生活费,舅舅上班没空,托我带给你的,多出的几百是我额外奖励的,记得用在正道上。”

    “哎呀,我这钱不是买书就是吃饭,能用在什么歪道上呢,”小寻连连应下,抹了一额头的汗说,“表哥,下场秀一把怎样?有个哥们被女朋友叫走了,另一个说要去补习班,队伍不齐人玩着没意思。我跟他们说你可会踢球,给他们秀一下怎样?”

    苏塘问:“那你怎么不去复习?”

    小寻哈哈笑着:“表哥,他那是不好才要补,我不补习照样考得好。当年您在家躺了一年,复读照样能考华大,我跟您是有血缘关系的表兄弟,肯定也能行啊。”

    苏塘纠正:“小朋友,基因决定论是不科学的。”

    程之涯一下子抓到重点:“你为什么在家躺一年?”

    苏塘笑容不变,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没什么啊,就是病了趁机在家偷懒。”

    说罢他马上转移话题,朝不远处的足球场扬扬下巴:“程大画家,来一场怎样?”

    ……

    程之涯不太懂足球怎么踢,而且西装裤掣肘了他行动,对上苏塘就只有处于下风的份儿了。

    比赛期间苏塘还故意带球来逗他,那不怀好意的笑容明摆着要看他无计可施。程之涯倒不介意他多来几次恶作剧,好让他多欣赏一番,汗水和开怀的笑让眼前这人更亮堂了。

    他没舍得移开视线。

    可惜,下场没十几分钟他的裤子就扯了线,只能退到场外替男生们看好背包。

    中场休息时,苏塘打发小寻去给大伙儿买吃的喝的,他请客。一众男生放开肚皮敞开嘴巴报了一堆,小寻这就不干了:“你们是猪八戒转世吗?这么多得用卡车装了吧。”

    苏塘给小寻腰部来一记肘击,然后意味深长地望程之涯一眼:“猪啊你,放着这么一个现成的劳动力不用,让那大哥哥帮你啊。”

    说罢把钱包直接扔他怀里,强调:“里面有现金,我请客,可别让那哥哥请。”

    小寻答应下来,但还是有些迟疑,从方才见面他就直觉程之涯一脸来者不善,估计是不肯的,没想他没问程之涯就很爽快地答应了。

    两人并肩走去附近的超市,路上程之涯的搭话让小寻很意外。他问:“小寻,大家都这样称呼你吗?”

    小寻点点头,犹豫片刻才问道:“那我应该怎么称呼您?”

    “你平时都怎么称呼你表哥的朋友,就怎么称呼我吧,不必拘谨。”

    得到许可,小寻也没那么紧张,露齿笑了笑:“那我喊你哥吧,我也是这样喊周尚哥的。”

    苏塘弟脸皮可没他厚啊,程之涯心想。至少苏塘认识不久就很自来熟地给他冠以各种称呼,什么程老师、程先生、程大画家。苏塘才离开他的视线没几分钟,他就又开始想关于他的事。

    真是……一分钟也不肯让他内心平和点。

    程之涯向苏塘稍微偷师,学着怎么跟人提问,问的都是关于苏塘的事儿。小寻感觉到对方表露出的善意,也没那么别扭,话渐渐多起来。

    走到超市挑好东西,小寻还在掏裤袋找钱包,程之涯已经掏出银行卡递给收款员,说:“别找了,我给吧。”

    “不不,表哥说他请客的,不能让你破费。”小寻不依,拦住收款员刷卡。

    见他这么积极,程之涯没跟他再争,眼看他摸出苏塘的钱包,从中抽出两张一百递过去。

    程之涯没窥探他人隐私的癖好,只是很不经意地望苏塘敞开的钱包瞄了一眼。

    只一眼,他就像被施了魔法,顿时僵在原地。

    小寻喊了好几声哥,他才慌乱地移开视线,把饮料什么的全往塑料袋里乱塞一通。

    一路上他心神不宁,仿佛被隔在另一个真空世界里,小寻说什么都没听进去。

    黑色牛皮钱包,外观看起来跟其他钱包没分别,夹层塞着一张用透明塑料纸裹好的餐巾,上面是一个长发女生的简笔小像,蓝色签字笔,墨有点化了但整体保存得很好。

    跟那幅小像放一块儿的,还有一个易拉罐拉环。

    程之涯没来得及认真看,但他知道那幅小像画的是谁署名的是谁,也记得易拉罐拉环上刻着什么。

    事实上他早就忘了这些小物件以及连带的经历,因为那段日子里沈岭始终将他的心满满地占据。直到此刻,那些被挤到角落的记忆才渐渐回来了。

    而苏塘呢,他小心地藏好,自然也一直记得。

    “对啊,该记得的我都会记得。”

    苏塘如是说,程之涯的生日、习惯都是他认为该记得的事情。

    然后他又说了,他暗恋一个朋友很久,可那人心里有别人,他只能等。

    甚至不舍得用自己的爱意去惊扰对方。

    程之涯曾自以为看懂了苏塘,对方开朗爱笑,被传闻很会玩也甩过不少人。可那些不过是苏塘愿意让大家看到的一面,更深刻的东西被他闷在心底,藏在钱包夹层中,以及每个不易察觉的细节里。

    表情会欺骗人的眼睛,流言会左右人的判断,但有关爱的一切永远是有迹可循的。

    一句话,一个眼神,以及无数个夜晚的陪伴……那么多蛛丝马迹,可偏偏程之涯就是视而不见。

    他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陪在程之涯身边,口吐轻浮话语却心藏真挚爱意?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共浴或同眠邀请的背后,到底有几分期待和试探?是要多努力才能假装不爱不在意?

    ……

    程之涯没敢细想,得知秘密的后劲太强烈,让他有点招架不住。

    Eden说得对,苏塘暗恋的人的确又蠢又瞎不识货。

    程之涯长长地呼气,怎么都无法使内心平静下来。

    平静不了了。

    *

    回去没多久,一场比赛便结束了。

    赛后男生们围着苏塘说话,小寻还特别嘚瑟地搭上苏塘的肩:“这是我表哥,以前还是咱们学校校队队长,拿过冠军的,你们学着点。”

    苏塘搭上他肩膀,笑着说:“得了得了,吹得差不多就得了,再大的牛都给你吹死了,赶紧该吃吃该喝喝,然后回家去。”

    男生们簇拥着分走买回来的零食饮料,回头一群人吵吵闹闹地散了。小寻坐上公交车,临别时让苏塘有空回外婆家看看。苏塘挥挥手,嘱咐他好好准备明年高考。

    程之涯陪苏塘走回去,看他单手拉开一罐可乐,顺手把易拉罐拉环放进口袋里。心头那根弦有那么瞬间紧了紧,表面仍很若无其事:“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收藏易拉罐拉扣?”

    苏塘似乎没想象中的慌张或讶异,只定定看他几秒,展颜一笑:“你猜啊。”

    就知道他不会好好回答,程之涯也没再主动说什么。一路上都是苏塘主动找话题而他回答,这是他们大多数时候的相处状态,或多或少是苏塘有意为之。

    程之涯的童年早早就结束,隔壁家小孩还在玩泥沙的时候,他就过起了每天除了吃喝睡就是画画的枯燥生活。他乐意这样做,但也因此长成了不爱且不会说话的闷油瓶性格,丰富热烈的情感全都藏在冷淡如冰山的外表下。但凡见识过他的画作,都很难将如此情感浓烈且想象力丰富的风格跟他扯上联系。

    毕竟,跟他相处就得忍受长时间沉默,往往是外人尴尬,而他会隐隐感觉到不自然。

    他不是不想说,只是不知道可以说什么,也不想勉强自己去学习成为社交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