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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詹知息并不常喝酒,他生来颜色极佳,与巫琅是两种春色,只是心性阴鸷,面上多少带出不善,显得过于阴冷,酒后是怎样风情,世上只怕唯有北一泓知晓。毕竟他少有的几次醉饮解是与北一泓待在一起,在那人面前,他总是放下心防,却又有些介意自己的醉态。

    也许是今日天气不错,也许是巫琅终尝到情爱之苦,詹知息竟无端的想喝酒。

    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见到北一泓,这世人焉知红尘又何尝不是一场大梦。

    这场噩梦,又到什么时候会醒呢。

    好在他有个二哥,平生最爱喝酒,甚至为此养了一只酒虫,詹知息翻了翻自己的乾坤袋,找出一葫芦不知尘封多少年的酒,他晃了晃,其中还有水声,分量不少。詹知息对饮酒并无什么爱好,他择开葫芦口,漫不经心地狂饮起来,正是微醺之时,空中忽然飞过碧绿的萤虫,詹知息觑了一样,脚尖一踢,地上的石子正中那萤虫,竟打出金石之声来。

    “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詹知息举起酒葫芦畅快痛饮了一番,酒酣耳热,灵力运转出手,从四面八方层层涌来,如同看不见的囚笼一般困住这小小的萤虫。

    在将萤虫化为齑粉时,他冷冷抬起头看了一眼,神情讥讽:“老三,你最好学乖一些,我现在可没那么多耐性了。”

    萤虫瞬间散做了流尘。

    梦里的北一泓,每个字都叫詹知息恨不得死一遍。

    可是他到底是活过来了。

    这人世间对于詹知息而言已是噩梦,他已毫无畏惧,也毫无眷恋,如今唯一的金兰之情也已了结。

    他绝不会放过尚时镜!

    ……

    “孤大人,你的线索看起来脾气好似不太好?”

    披着雪狐裘的男子靠在了太师椅上,里头穿着一身青袍,他似是身体不太好,病容满面,狐狸眼微微眯起,笑容轻薄又甜美,语气暧昧,听不出揶揄更多,还是关怀更多。一只金蟾落在他的指尖,正咕咕做声,他抚弄着小玩意的肚子,却忽然咳嗽起来,一下子弓下腰去,脸色又苍白了许多,好半晌才直起腰来,缓缓道,“我这旧疾已有好多年了,当众出丑,叫大人见笑了。”

    尚时镜仍是那般诚惶诚恐的表情,他带着点卑微的腼腆笑意,柔声关怀道:“巫祝大人应当保重自己,至于此事嘛,线索到手,其他的倒都不妨事。”

    “当真吗?”病容男子轻笑道,“即便孤大人性命也许有所损伤,也不妨碍吗?”

    尚时镜好似真是一个高洁自制,又带着点迂腐酸臭气的正人君子那般,正气凛然道:“忠君报国,岂止是中原人知道。即便孤某因此身亡,也是死得其所。”

    “真是有意思。”

    巫祝似乎无时无刻不在笑,也许是这世界上没有任何叫他愁眉不展的事情,他轻声道:“好吧,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也就不送你什么东西护身了。”这话来得蹊跷又突兀,尚时镜也恰到好处的装作吃了一惊的模样,他忍不住又笑出声来,抚着金蟾低声道,“孤大人,我虽然算不上聪明,但也不是什么蠢蛋,这把戏还是别在我面前玩了,我想你也不愿意被我当做乐子来瞧吧。”

    “既是如此,那还请巫祝大人告知天木的下落。”尚时镜的神态转换自如,立刻恢复了常态,缓缓道,“我已拿出我的诚意,溟水玉的确诞生了自己的意识,四海烟涛如今毫无用处,那人不过是寻常修为,身上却有这般惊人的寒气,四海烟涛的新城主不过是个毛头小子,想来也是不知所措,才放这等至宝现世。”

    “我有眼睛,也有耳朵。”病容男子眨了眨眼,忽然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疼得他硬生生将手中的小金蟾捏成了一堆血肉,好半晌缓和过来之后,他厌恶的伸手擦去血腥,将帕子丢进火盆里烧了,散出一阵绿色的毒烟,又道,“水在哪里?”

    婢女及时端来热水与干净的巾帕供以洗手擦拭,巫祝才缓缓恢复过来,他细细洗干净了每一根手指,然后撤回了手,仔细将每一处擦干净,他擦得很是仔细,因此显得过慢。婢女端着水盆不敢妄动,直到巫祝放下帕子,她手微微一酸,手中水盆微微一荡,不小心溅在手掌时,竟顿时软倒在地,全身泛黑,迅速缩成了一具焦炭,前后不过瞬息,连句惨叫都未能发出。

    尚时镜的目光微微一凛,挥手叫人隔着东西将这尸体拖出去,又镇定自若的看向了巫祝,好似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天木当初被分作三块,有一块本是南将军保管,不过当年那事之后,他就转交给了朋友保管。”病容男子微微一敛眉,这已是他第三次咳嗽,眉头蹙得死紧,却不如之前那般接连不断,又过了阵子,他慢慢稳定下来,又道,“不过他那朋友已经死了,我知道有个年轻人与他结交,被托送此物来南蛮。”

    尚时镜皱眉道:“既然要寻南将军,那必然要去瑶芳花海。”

    “其余两物,我也不知落在了何处,只不过天木生生不息。”病容男子轻声道,“你可在中原听过有相关消息的修士?”

    尚时镜的目光慢悠悠的沉下去,变成深不见底的潭水,他微微笑道:“有。”

    第一百零九章

    商时景在昏昏沉沉之中, 觉得自己像是脱离身体的鬼影,四周是灰白的世界, 如同游魂那般飘荡在人世间。

    他迷迷糊糊间看见了自己从未见过的书房,近乎拥挤的书柜占据了三面墙壁,带来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被墨水沾污的水还未换掉, 漆黑的颜色在水中荡漾扭曲,像是曼妙的烟雾倒映在水中,商时景看得有些入迷, 那柔软的毛笔忽然微微一拨,掀起万丈狂澜,画中人的眉眼在墨笔下逐渐清晰,又好似染了层迷雾。

    不知何处传来娃娃的啼哭声, 商时景仰头看去, 却发现空中有一帘水镜, 水镜之中倒映着两个人, 萤虫被摆在边上, 清纯可爱的少女甜笑好似蜜糖, 正在摆弄着摇篮,逗里头的幼儿咯咯直乐, 场景十分温馨美好,倒叫他也忍不住泛出笑意来。

    可是这场景似乎又有些令人心生警惕。

    商时景浑浑噩噩之中飘来荡去,像是无着落的风筝,脑海之中忽然牵来叹息之声, 有人搁笔卷纸,声音揶揄玩笑与厌恶各占一半,淡淡道:“这才是,阴魂不散!”

    话音刚落,商时景忽然觉得眉心传来剧痛,眼前一阵发黑,最后只瞧见了被鲜血脏污的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几个竟是“天木”、“北一泓”、“阴阳极石”等等极为熟悉的字眼。随即他仿佛被主人剪断线的风筝,瞬间消失在了天际处,身子仿佛一轻,没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商先生?”

    巫琅搂着他,觉得自己好似抱着一块难以融化的寒冰,商时景颤动眼睫,目光沉如水,全无往昔巫琅所经历过的那些红粉那般柔情蜜意,叫他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商时景揉了揉眉心,十分疲惫,他的神识还在刺痛,昏沉时不觉有什么,此刻清醒过来,反倒一路门清,心知自己定然要回四海烟涛。

    易剑寒也许并非是刻意期满,可也绝没有自己所以为的那般诚实。

    不管尚时镜在查什么东西,他的时间也都不多了,北一泓死了这么久,阴阳极石重新落在了詹知息的手里,谁也说不准剧情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尚时镜会回顾自己的罪孽,这简直是个天大的玩笑,商时景再蠢也不会这么想。

    天木意味着什么,尚时镜重新翻找当初的资料是为了什么,他受伤,是南霁雪下手,还是另有缘故?

    “此间既然已经事了,我还有些事要赶回烟涛城之中,不如尽快启程,越快越好。”商时景仍然有些虚弱,他躺在巫琅怀中艰难的呼吸了一阵,感觉到那阵头晕目眩仍然残留,这具身体铁定是有什么问题,这些事情,易剑寒为什么不说?

    自然,商时景也清楚自己没有更多的选择,可是正是因此,易剑寒的态度变得更难琢磨起来。

    他分明清楚,无论是什么样的代价,自己都能接受,却还是没有将这些事说出口。

    商时景并不是责怪,也并非是埋怨易剑寒,只是他有权知道真相。

    巫琅不太清楚普天之下的情人是不是都是这个模样的,不过他很确定,即便有,商时景也定然是其中最为古怪的那个。他为商时景掖了掖被子,虽然心中并不大愿意商时景见到易剑寒,但是他鲜少拒绝别人,更别提是商时景的要求了,于是只是极为关怀的说道:“不知霁雪那边安排的怎样,我们倘若贸贸然前往四海烟涛,只怕不大合适,不如先回小镜湖中,听听霁雪的意见。”

    这话说得极有道理,商时景无可反驳,只好点了点头,又道:“你五弟已经醒了,我有些事情想问问他,你可以帮我将他唤进来吗?”他自然是想自己去喊,不要麻烦巫琅,只不过他心知肚明詹知息的脾气,两人打过交道,那人对没撕破脸前的尚时镜都不假辞色,更别提是毫无关系的自己了。

    这般做虽有几分不适合,但也少不得狐假虎威一把,借巫琅来压一压詹知息。

    不过是这等小事,巫琅自然不会介意,他点了点头,也没有起身,直接将门外的詹知息喊了进来。倒是商时景觉得这样的动作未免过于亲昵,自己侧了侧身子,避开了巫琅的胳膊,没见着对方目光微沉。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詹知息暖了暖酒,他还记得北一泓总是与自己说冷酒伤胃,天寒地冻,暖得一杯热酒,将身体暖和起来。那人压根一点都不懂酒,也惯会撒谎,说起这些话时,眼睛都不眨一下,也不管那些话听起来有几分真假,自己倒先信了大半,修士怎会惧这点寒凉,可那些不足以为外人道的情意,总如烈酒一般,饮来热烈易醉。

    北一泓未必是天底下最体贴的情人,却是最决绝的。

    一壶残酒未消,詹知息不太痛快,冷着脸推门进去,那人的距离与分寸掌握的恰到好处,不像是巫琅那般讨人嫌,本该叫他松了口气,可看在眼里,却又好似是巫琅一人的一头热,就如当年的自己,直直扎眼,便叫詹知息心里不大痛快,因此对这人的好感不由得更低。

    不过说到头来,他心情不好,除了几个兄弟,见谁都不顺眼。

    “詹道友。”商时景请他坐下,詹知息也没有客气,直直坐在边上,他手上还有火炉热暖的温度,贴着冰冷的衣物上,像是熨烫妥帖的心,只可惜他的心,再也难以妥帖,再也不可能宁静。

    “我想问你,是否知道天木是何物?”

    巫琅忍不住挑起了一边眉毛,这个问题由商时景提来,实在是格外的有趣,有趣到叫人怀疑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只不过这个问题,问詹知息是绝不可能得到答案的。长生天之事何等隐秘,世上所知者不多,眼下还活着的两只手都能数出来,而有能力做些什么的,就更不多了。

    “那是什么东西?”詹知息皱眉道。

    商时景心下一沉,天木是他唯一知道的关键词,既然与北一泓跟阴阳极石联系在一起,那么现世最有可能知晓相关线索的人就是詹知息。詹知息的性格,他就算说不上十分了解,也多多少少能摸到那么一点,这人性子傲气的很,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不想说就是不想说,绝不会撒谎骗人。

    那么尚时镜又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亦或者,他当初设计詹知息,是否就是为了阴阳极石而故意设下的圈套?

    一环扣着一环。

    商时景想得头疼,他想起若是没有自己横插一脚,本来这阴阳极石就会落在尚时镜手中,自然也就跟自己曾经所以为的不一样。并不是詹知息意外遗失,落在了虞忘归的身上,那是北一泓的遗物,詹知息哪怕丢了自己都不可能丢了那东西。

    也许,是尚时镜刻意所为……

    商时景不由得想起了之前虞忘归曾经说过他来此的目的,是为了帮一个认识的人送遗物,遗物是送给造梦生的。从一开始起,阴阳极石就应该在他的身上,为何会突然被詹知息拿走,自己全无印象不说,连巫琅好似也全不知情,东西总不可能是自己长了腿跑来,那么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虞忘归作为主人,总该知道来龙去脉才是。

    如果能找到虞忘归,也许能解开这个谜题,起码可以解开阴阳极石为何在此的疑问。

    商时景定了定心神,忽然又问道:“詹道友可知是何人来此将你从梦中唤醒,此物是否是他带来的?”

    “真可笑,这年头难道流行问死人能不能自己吃饭?”詹知息半点口德没留,刻薄道,“若是我知道是何人来此,难道之前会问你吗?”

    商时景并未被激怒,十分诚恳的说道:“我想知道,既是梦醒,定然是有所契机,詹道友的契机是什么?”

    詹知息勃然大怒,这话无疑是往他的伤疤上戳,刚要发火,却看见巫琅摇了摇头,只好硬生生将一腔火气憋回肚中,生硬道:“我见到的人,是北一泓。”

    “再无他人?”

    “你……”

    巫琅歪了歪头,极为无辜的看着他。

    詹知息简直要将满口银牙咬碎,却又不得不忍下火气,暗道自己真是不知道造了什么孽,结交了哪门子的兄弟。

    最终詹知息只是冷冷道:“不错,只有北一泓。”

    北一泓……

    这并不奇怪,能叫詹知息沉迷,又叫詹知息清醒的人,这世上除了北一泓再没别人。

    可是当真是这么简单吗?